冬日的叶城,天还没亮,鸟儿先醒来了。
叶尔羌河,玉带环绕,似洁白的哈达,又似乌日娜的悲伤。
薄雾从河面开始升腾,阳光穿过林间,光影闪烁。鸟儿们开始欢歌,一只极小的蜂鸟箭一般从空中俯冲而下,它轻盈地站立在亭瓦上——尖嘴、蓝脖、白腹、灰翅,偶尔唧唧几声,籍此证明自己在天地间的存在。
乌日娜揉揉眼,吃过额吉煮的奶茶和面包片,绕着蒙古包转了一圈,背起马头琴,走到辽阔的河滩。她 张开双臂,冲着长生天亮起嗓子——
呜拉,呜拉......
河滩没有回音,若是在峡谷深处或是在群山之间,必有荡气回肠的回荡。冬日的阳光,越过天际线,照在乱石滩和芦苇荡里,一片亮光,幻境般明朗。
凝望着不停流淌的河水,乌日娜大声地问:叶尔羌河,你和我一样悲伤吗?
叶尔羌河似乎听懂了乌日娜的意思,流水声犹同悲伤的人在哭诉……
马头琴终于弹响——
嘢嗨嘢嗨...嗨嗨嗨...
给我一片蓝天,一轮初升的太阳,给我一片绿草,绵延向远方,给我一只雄鹰,一个威武的汉子,给我一个套马杆,攥在他手上。给我一片白云,一朵洁白的想象,给我一阵清风,吹开百花香。给我一次邂逅,在青青的牧场,给我一个眼神,热辣滚烫。套马的汉子,你威武雄壮,飞驰的骏马像疾风一样。一望无际的原野,随你去流浪。你的心,和大地一样宽广。套马的汉子你在我心上,我愿融化在,你宽阔的胸膛。一望无际的原野,随你去流浪……
一首《套马杆》被乌日娜的长调和呼麦音,演绎得苇花颤动,几片花絮在空中旋起;演绎得叶尔羌河悲伤,流水声如同不停的呜咽。
乌日娜伤心得痛哭起来,她的套马汉子——巴图再也回不来了。
巴图是乌日娜的未婚夫,阔膀圆脸,壮实威猛,前年春天在一场赛马会上认识,两人彼此相爱,私订终身——相约在乌日娜21岁生日前,格桑花在草原上盛开的季节完婚。
一个月前,巴图的牧场要长距离赶场,他要在冬季雪落前赶赴下一个营地扎营过冬。巴图把蒙古包拆解,装上骆驼,赶马急急夜行。
腾格里沙漠如死神般发威,一场不期而至的沙暴,淹没了赶场途中的巴图和他携带的一切。牧民们发现巴图失踪,随即在其迁移路途寻找——最终是露出的驼峰,暴露出巴图失踪的位置。扒开黄沙时,巴图早已停止年轻的呼吸......
按蒙古传统,巴图由族人安排进行腾格里·奥如希拉嘎(注:天葬)。
湖蓝色卷边的乌齐得勒(注:蒙古皮袍),雪白色布靴,狐毛围巾,栖鹰冠——这些由乌日娜亲手做起的衣饰,又由她伤心地为巴图精心装束。随之,一辆勒勒车装着巴图奔向旷野。乌日娜跟随几位族人和喇嘛,驱马护送,远远在一处有少许水草的荒原边停车,把巴图抬下来,放在沙堆里。族人上前,手持利刃把巴图解裂为碎块,喇嘛在一旁念经超度。乌日娜浑身颤抖,侧脸哭泣。
天空中,乌压压一片黑影——喇嘛的诵经声召来了神鹰秃鹫。它们初始时只是在空中盘旋聚集,苍凉悲鸣,继而有一片黑影俯冲而下,如入无人之境,用锋利无比的嘴,大快朵颐......
三天后,乌日娜带着马头琴出现在巴图殉葬的天台时,他的痕迹几近消失——只有两架胸骨如苍鹰的翅膀耸起。头颅早已不见踪迹——该是早被草原狼叼走。
乌日娜坐在原地,悲伤地弹响琴声,为魂归长生天的巴图引吭歌唱——爱的忧伤,把我流放,我是一只流浪的小羔羊,啊哈嘿,赛汗塔拉,美丽的草原,你接纳了我的心痛,抚慰着我的悲伤……我要我要放声痛哭一场。城中草原,圣洁的地方,欲望都市中,还有谁在把爱情守望?人间真爱,你在何方?我愿追寻你,直到地老,地老天荒......
叶尔羌河听到乌日娜的琴声,呜咽声愈是加剧;孤狼听到乌日娜的琴声,从远处发出哀鸣;苍鹰听到乌日娜乌日娜的琴声,在高空久久盘旋;夕阳听到乌日娜的琴声,依依不忍离去,用余晖映照着乌日娜的脸庞……
"我的乌日娜,快回来,快回来吧!"
是额吉的呼唤,回响在辽阔的长生天与无垠的草原之间。
乌日娜踏上归途,一路不停地回头凝望渐行渐远的叶尔羌河。
苍茫的天,被夕阳染红一片,有低空飞行的冬鸟,呼啦啦穿行,扑棱棱振翅。
乌日娜知道,她的爱人巴图,如同流淌的叶尔羌河水,一去不复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