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写字楼里的自动售货机,很多人会顺手买一瓶乌龙茶。瓶身简洁清秀,那两个汉字端正沉稳,不少人下意识地把它当成"老国货",看都不看就付款。真相却让人愣住——这瓶陪伴了无数人青春的乌龙茶,出自一家彻头彻尾的日本公司:三得利。
在中国市场潜伏三十余年,年营收把统一和农夫山泉双双甩在身后,甚至一度被误认作"民族品牌",这家日本饮料巨头的操盘手法堪称教科书级别。它的故事,要从威士忌讲起。
威士忌在日本的历史并不长。这个词本身是盖尔语"生命之水"的讹变,源自拉丁文aquavite,指的是这类烈酒被古人赋予的神秘属性,因此长期由修道院垄断酿造。
1494年,苏格兰林多雷斯修道院和王室之间产生了历史上第一笔威士忌交易记录,而这笔交易的成熟度暗示,商业化蒸馏活动早就在暗中进行。
威士忌与日本的初次相遇是1853年。那一年,美国海军军官马修·佩里率舰叩关,用美国威士忌招待日本使节。美方的官方记录写得直白,武士出身的官员们喜欢在酒里加糖,一口口灌下去。
第二年佩里再次登陆,把一整桶威士忌赠给了日本皇室,这一幕被画进了当时的纪念图卷。签订《神奈川条约》前两天,日方一位使节喝到微醺,抱住佩里的肩膀说了句"日米同心",被翻译成"日本和美国一条心"。西洋酒就这么进入了日本人的生活。
十九世纪六十年代,日本第一家西式酒吧在横滨开张,卖的是波本、爱尔兰威士忌和苏格兰威士忌。
1871年,横滨的一家贸易公司留下了进口记录,其中"猫标"爱尔兰威士忌和"鹿标"威士忌被认为分别是伯克和大摩。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威士忌只是上流社会的谈资,普通百姓喝不起,市面上便涌现出各种果酒勾兑的假货。
真正把日本威士忌拉向工业化的,是一个叫竹鹤政孝的年轻人。他是酿酒世家的儿子,1918年被雇主派到英国学化学,重心就是学做威士忌。他在格拉斯哥大学听课,之后跑到苏格兰摩瑞的埃尔金镇,本想拜有名的作家纳特尔顿为师,无奈对方要价太高,只好向本地小酒厂求学。
斯佩塞的Longmourne酒厂免费收留了他。短短五到九天里,这个年轻人穿着他日后标志性的白大褂,勤奋地画下每一件设备的草图,把能问的都问了个遍。之后他又辗转到Bones和Hazelburn酒厂继续学习。
酿威士忌是一门科学,更是一门艺术。哪怕原料、木桶、设备一模一样,换个地方,成品就完全不同——这是他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
1919年冬天,竹鹤在没有仪式的情况下娶了同学的姐姐Jesse Roberta Rita Cowan,双方家庭都极力反对,女方家甚至试图撤销这段婚姻。可两个人感情极深,竹鹤本愿意留在苏格兰陪妻子,但Rita知道他一生的梦想是回日本做威士忌,便毅然跟他东渡。
命运在这里拐了个弯。1920年竹鹤回国后,原公司因经济压力放弃了威士忌计划,只让他做假酒糊口,他忍无可忍辞了职。就在此时,他遇到了一个改变他后半生的人——鸟井信治郎。
鸟井信治郎生于1879年,是米商与钱庄主的次子。大阪商业学堂毕业后,他到一家兼卖洋酒的药材批发行学徒,第一次接触到西方烈酒。1899年,二十岁的他在西区开了自己的小店"鸟井商店",后来更名为"寿屋",1963年才改成如今众人熟悉的"三得利"。
他早年主打西班牙红酒,可日本人嫌太酸涩,卖得并不好。鸟井琢磨着往里头加糖、加香料,调出一款符合本地口味的甜味葡萄酒——"赤玉葡萄酒"。1907年这款酒上市,最终拿下国内六成市场份额,一百多年后至今仍在售。
当时它的定价数倍于一顿米饭,被定位成奢侈品;鸟井打广告吹嘘养生功效,请艺妓代言,甚至请当红歌剧明星松岛栄美子拍下半裸海报,一炮而红,也让这位三十岁的明星被父母断绝关系、剧团解散。
赤玉让鸟井暴富,但他惦记着更大的生意——威士忌。彼时日本刚拿回关税自主权,为鼓励本土生产而对进口酒征收重税。鸟井原本想从苏格兰请技师,遇到竹鹤后便决定与之合作。
1923年,两人着手兴建日本第一座威士忌蒸馏厂。选址上二人吵得不可开交,竹鹤想去北海道,鸟井坚持要在离东京更近的地方,方便让火车乘客隔窗看到厂房。最后定在大阪附近的山脚下,也就是山崎。
1924年11月,山崎蒸馏所正式投产。产品迟迟做不出理想的味道,竹鹤不得不回苏格兰再取经,鸟井则靠茶饮等副业维持公司运转。1929年,第一款正式产品"白札"上市,广告语翻译过来是"完全不需要洋货"。
可惜实力配不上口号,评价普遍是"烧焦味重、难以入口",接连推出的第二款也扑街。烈酒生意亏掉了葡萄酒赚来的所有利润,两位创始人的关系随之破裂。1934年,竹鹤合同期满辞职,另起炉灶到北海道余市建厂,即后来的日果威士忌,如今归朝日集团旗下。
鸟井没有认输。经过反复调配,1937年"三得利角瓶"横空出世——那款拥有龟壳般纹路瓶身的威士忌,成了公司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款爆品。它上市的时机赶上二战爆发,进口苏格兰威士忌通道被切断,角瓶几乎独占市场,被军方大量采购发放前线,甚至还为零式战斗机提炼燃料酒精,反过来换来了大麦和煤炭的稳定配额。
战后,山崎蒸馏所幸运地躲过盟军轰炸,数百桶陈年原酒完好无损。归国士兵把在军营养成的威士忌习惯带回城市,销量水涨船高。五六十年代,三得利在各地开设"鸟井酒吧",高峰期全国超过两千家,威士忌真正融入了日本人的日常。
1964年伊恩·弗莱明的小说《雷霆谷》里,詹姆斯·邦德在日本喝到三得利,特工同伴替它辩护:"三得利其实还不错。"到这个时期,三得利占据日本威士忌超过六成份额,威士忌一度贡献公司七成营收。
1960年,鸟井的儿子佐治敬三决定进军啤酒市场。1963年三得利啤酒上市,走的是丹麦风味,与朝日、麒麟、札幌的德式拉格拉开差异,七八十年代逐步壮大。1967年又率先推出罐装啤酒。多元化的种子已经埋下。
八十年代初,是日本威士忌销量的绝对巅峰,仅1976年三得利就产出超过2.5亿瓶,九成留在国内消化。
然而好景不长,1981年和1984年日本连续上调烈酒税,价格骤升;1985年"广场协议"后日元升值、经济陷入衰退;紧接着房地产泡沫破裂,年轻人手头紧,公司应酬缩水,长辈带年轻人喝威士忌的场景越来越少。威士忌逐渐被打上"老年人饮料"的标签,年轻人转投伏特加、金酒和烧酎。到九十年代初,日本国内威士忌销量比巅峰缩水了七成半。
三得利并未坐以待毙,接连推出多款针对年轻人的新品,反响平平。真正救活公司的,是非酒精饮料业务。也正是在国内颓势最深的八九十年代,三得利把目光投向海外。它要求旗下蒸馏所按国际口味打磨单一麦芽威士忌,专攻国际奖项。
2001年,竹鹤创立的日果凭"余市十年"斩获英国《威士忌杂志》大奖,三得利"响21年"位列第二。2003年山崎12年在国际烈酒挑战赛拿到金奖,同年索菲亚·科波拉的电影《迷失东京》让三得利威士忌在全球观众面前刷屏。日本威士忌从此登上高端酒榜。
比起海外的破冰,本土起死回生更具戏剧性。2008年,三得利把一款三十年前的老喝法"Highball"(威士忌加苏打水配柠檬)重新推回市场。经济危机下,居酒屋里的年轻人发现这种低卡路里、比啤酒便宜、能佐餐的饮法非常合胃口。
2009年销售Highball的日本餐饮店有六万家,一年后翻至十一万家。从2008年到2018年的十年间,日本国内威士忌出货量涨了2.3倍。三得利趁势请电影《最后的武士》女主角小雪代言电视广告,Highball成了整整一代人的记忆。也正是这波复兴,让三得利在2014年斥资160亿美元收购金宾,正式进入全球威士忌第一梯队。
回过头看今天的三得利,早已不是那个只会调红酒的鸟井商店。它的BOSS咖啡在日本罐装咖啡市场稳居前列,乌龙茶、绿茶、矿泉水条线齐全,还与外部品牌联手运营过日本赛百味门店多年、掌管哈根达斯日本至今。
真正的重头戏,是它在中国的布局。1984年,三得利在江苏落子合资公司,之后十余年一直不温不火,直到近年无糖健康风潮兴起,才被年轻消费者重新"发现"。清淡、无糖、方便与奶茶原料兼容——这几张牌,恰好击中了当下的国人口味。
有意思的是,长期以来,不少消费者压根不知道三得利是日本公司。瓶身上的两个汉字太熟悉,商超货架上的位置又和国产老牌无异,很多人从小喝到大,理所当然以为它就是自家品牌。这份"错认",反倒让它安安静静地把销量做到了行业顶端,年营收突破千亿量级,把统一、农夫山泉甩在身后。
品牌的国籍从来都写在包装最不起眼的地方,消费权却始终握在每个购物者手里。看得清背后是谁,才能真正决定支持谁。
历史上三得利用一款调味葡萄酒征服了日本人的味蕾,用一款角瓶陪伴了战后一代人的青春,再用一杯Highball重启了整个行业;而在中国,它靠的是三十年潜行与一场健康风口。故事讲到这里,剩下的选择题,就摆在货架前的你我面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