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嘉耘
要真正认识河套平原,最好从一顿饭开始。
河套人实在,坦荡。手把肉是大快朵颐的豪气,烤全羊是节庆盛宴的主角,羊肉烧麦则是寻常清晨里冒着热气的日常。然而在这众多的羊肉吃法中,冰煮羊却是个异数——它不靠烈火烹油,不凭浓油赤酱,竟以寒冰煮肉,这听起来简直像是草原上的一个传说。正是这独一无二的形式,让它在河套美食的谱系中,占据了一份独特的位置。
记得第一次吃冰煮羊是在上世纪90年代末,寒假期间同学们相聚在二马路一家挂着红灯笼的小饭馆里。那时的店堂不大,几张木桌擦得锃亮,角落里生着一个铁皮炉子,烧得旺旺的,把整个屋子都烘得暖融融的。老板是个憨厚的蒙古族汉子,操着一口带着乡音的普通话,笑着把我们引到最里面的桌子,麻利地端上一个沉甸甸的小铁锅。锅底铺着一层拳头大小的冰块,晶莹剔透的,映着灯光,寒气逼人。接着,他端来一大盘切好的羊肉块,正是那带着雪花纹理的乌拉特草原溜达羊,在冰块的映衬下,肉色更显粉嫩。老板熟练地往锅里撒了些姜片、葱段,盖上厚重的木锅盖,嘱咐我们耐心等待。
大约半小时光景,锅盖揭开,热气裹着香气扑了满屋。老板告诉我们先不急着吃肉,定要盛一碗汤。那汤,清亮亮的,浮着些许油花,加一些香菜、葱花,低头抿一口,鲜得人眉头一展,从舌尖暖到胃里,浑身的毛孔都舒坦了。再夹起一块羊肉,不蘸料尝一口,满嘴都是丰腴的肉香,嫩得几乎不必咀嚼,只在舌尖轻轻一抿,便化开了……
老板是牧区人,他说小时候,冬天家里也这么煮羊肉——不是用冰,是用雪。那时没有冰箱,冬天杀羊,肉就埋在雪里,吃的时候挖出来,直接下锅。雪水煮肉,肉格外嫩,汤格外鲜,吃的就是羊肉本身的味道。没想到,这老法子倒被城里人当成了新鲜玩意儿。
冰煮羊的好吃,全在一个“鲜”字。这鲜,是羊肉的鲜嫩香滑,是汤的鲜爽醇厚,更是一种吃的过程中的闲适与温情。
羊肉选自乌拉特草原上的溜达羊,吃的是沙葱、甘草,喝的是山泉水,肉质本就细嫩。切成寸方的肉块,肌理间夹着细细的雪白脂肪,像是冻玉里飘出的云絮。铺在晶莹的冰块上,红白相映,煞是好看。
点火慢煮,冰渐次融化,又渐次沸腾。这个过程是缓缓的,不急不躁的。冰块慢慢化水,水又慢慢升温,羊肉在这从冰点到沸点的漫长旅程中,纤维一点点舒展,汁水一点点锁住。待到锅盖揭开那一刻,热气腾起,香气四溢——那不是浓烈的膻,而是一股清鲜,混着淡淡的奶香,直往鼻子里钻。夹一块肉,蘸一点韭菜花酱,入口是嫩的,是弹的,是汁水饱满的。牙齿切下去,肉纤维应声而开,却又不散不柴,那种恰到好处的嚼劲,让人忍不住眯起眼睛,叹一口气。
汤也是极好的。清亮亮的一锅,浮着几点油花,舀一碗,撒一撮香菜,喝下去,从嘴里暖到胃里,又从胃里暖到四肢百骸。那鲜,是干净的、纯粹的,不带一丝杂味,像是把整个草原的清气都煮进去了。
这样的吃食,吃的是闲适,是温情。一家人围坐,或三五好友相聚,锅子咕嘟咕嘟地唱着,窗外的风雪再大,屋里也是暖的。筷子起落间,话多了,心近了,情浓了。
关于冰煮羊的由来,还有一段传说。当年成吉思汗大军行至贝加尔湖畔,天寒地冻,滴水成冰。将士们宰羊充饥,却发现河水早已冻结,无法取水做饭。不知是谁灵机一动,凿来冰块,与羊肉一同放入头盔,生火煮化。不承想,这样煮出的羊肉竟格外鲜嫩,士气大振,一举攻下了城池。自此,这种“冰煮羊”便流传开来,成了犒赏三军的美味。
这传说的真假已不可考,但那原理却是实实在在的——冰在慢慢融化的过程中,羊肉因热胀冷缩而不断收紧、舒张,肉质便愈发爽滑弹牙。我常想,这冰煮羊里,藏着的是游牧民族的生存智慧,更是这片土地上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见证。中原的煮饼技艺,草原上的羊肉,在一口锅里和谐共处,煮出的不仅是美味,更是一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文化交融。乌拉特草原上的人们,用最朴素的方式,演绎着这世间最深刻的道理——最坚硬的冰,也能化作最温柔的汤。
冰煮羊的火爆,还催生了许多新花样。而它的内容,也大大拓展了。锅底里,除了基本的冰块、羊肉、葱姜,还添加了枸杞、大枣、桂圆、西洋参等滋补药材,名曰“滋补锅底”。待一锅羊肉捞尽,那锅鲜美的汤,又会用来涮煮各种时蔬、菌菇、豆腐,让不同的鲜味在汤里再次融合、升华,堪称一绝。食客们吃完肉,总要再要上几份配菜,将那锅汤的精华利用得淋漓尽致,方才心满意足。也有在蘸料上动脑筋的,芝麻酱的、韭菜花的、海鲜汁的,琳琅满目摆上一排,任你挑选。还有店家把羊肉换成了牛肉、鸡肉的,也打着“冰煮”的旗号,想借这阵东风。可老吃客们心里有数,冰煮羊,还得是羊肉,还得是草原上的羊肉,那股独特香气,是旁的肉怎么也替代不了的。
冰煮羊的好吃,是一种返璞归真的好吃。“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李白的豪情,不正与吃冰煮羊时的大快朵颐相契合吗?“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若是在一个雪夜,邀三五知己,围炉吃着冰煮羊,闲话古今,那份快乐,怕也不输于古人的秉烛夜游了。我想,倘若那位写过“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的杜甫,尝过这冰火交融的美味,说不定也会诗兴大发,留下一首《河套冰煮羊行》呢。
如今,这道菜不仅出现在牧民的毡房里,更走进了城市的餐厅,成为了巴彦淖尔乃至整个河套地区的饮食名片。就在几年前,冰煮羊技艺入选了巴彦淖尔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这意味着,它已不仅仅是民间的零散记忆,而是一份被郑重对待、需要传承和保护的文化财富。它所承载的,早已超越了食物本身,是一段历史,一种生活方式,更是不同时代、不同人群在美食上的智慧碰撞与情感共鸣。
作者简介:刘嘉耘,内蒙古作协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长城学会会员,内蒙古文物学会会员、内蒙古长城保护研究会会员。作品发表在《人民日报》《农民日报》《品读》《草原》《内蒙古日报》《鹿鸣》《这一代》《巴彦淖尔日报》等报刊。《水,黄牌亮起》等30余篇各类作品分获全国、自治区各级各类评选一、二 、三等奖。全国文旅系统先进工作者,全国群众体育先进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