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当胡子快活,骑着大马吃饽饽,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可真掀开旧时东北绺子的锅盖,多半时候蹲在里头的是窝头、二米饭,配着腌萝卜、腌芥菜疙瘩,一盆白菜炖粉条里连块肉都找不着。
别以为这是亏待底下的小喽啰。管后勤的粮台、报号的大掌柜,平日也多是这口。有传说称,当年一个送纸的学徒满心想进山混顿好的,结果跟绺子头领同桌,端上来也不过二米饭配四个素菜,委屈得直闷头扒饭。
那胡子成天刀头舔血,图个啥?说穿了就图砸窑成功那一顿——把攒了多少天的馋,当场解个够。
先把那顿饭摆清楚:二米饭,就是小米掺粳米一块焖的。桌上四样菜,整块大豆腐蘸酱、腌萝卜条、油盐黄豆、白菜炖粉条,那锅炖菜里连一星肉都挑不出来。这就是绺子里的日常伙食标准,从上到下,大同小异。
为啥吃得这么寒碜?根子在一句老话上:当胡子叫“吃打食”,“打”摆在“食”前头,先有打才有食。
这帮人本就是不肯下地做工才进的山,指望他们在窝棚边上种菜园子、养鸡鸭鹅,那是做梦。吃的喝的,全靠出去抢。可抢这事,有个绕不开的死结。
能随便抢的普通百姓,家里翻箱倒柜也就是苞米、高粱、谷子这几样粗粮——那年月东北黑土地能长的主粮就这么几种,大米白面得从关里往回运,价钱贵得普通人家一年也舍不得吃几顿。
手里真攥着细粮的富户呢,人家院墙垒得三五米高,四角支着炮台,上头蹲着端快枪的炮手,小股胡子连墙根都摸不到。一句话,能抢的家里没细粮,有细粮的又抢不动。掠夺对象手里有啥,胡子锅里才有啥,这账绕不过去。
菜也是同一个道理。胡子平时缩在山里能不动就不动,不可能今天想吃乱炖就下山抢一圈茄子豆角,明天想吃小鸡炖蘑菇再抢一趟公鸡。
抢的和被抢的都遭不住。
所以桌上的菜,来来去去就是那几样耐存放的:白菜、酸菜、土豆、粉条子,再就是各色腌货,腌萝卜、腌芥菜疙瘩、腌蒜茄子。
冬天窝在零下三四十度的深山老林里,这口窝头咸菜与其说是吃饭,不如说是给身子添把柴火,别让血冻住。
同在一座山上,头领和崽子吃得就完全一样吗?也不尽然,差就差在那么一两样上。还说开头那顿饭。学徒是跟粮台同桌吃的,粮台是里四梁之一,管着全绺子的后勤物资,地位能排进前四,他这桌上才摆得起一盆整块大豆腐。
等吃完饭往大间屋一路过,普通崽子的碗里是高粱米饭,就着两个菜,腌芥菜疙瘩加一锅炖白菜,连豆腐的边都沾不上。
一盘豆腐,怎么就成了排场?门道在黄豆身上。黄豆在绺子里是硬通货,能榨油,能换大洋换枪弹,抢着了都舍不得下锅,得留着做买卖。拿它去磨豆腐,等于把能换钱的东西白白吃进肚。
何况磨豆腐还得有豆腐匠、有磨盘,不是随便哪个山头都置办得起。
这么一层层算下来,桌上能添一道豆腐菜的,就得是四梁八柱这个级别的头领。所以在绺子里,一块豆腐蘸酱端上谁的桌,摆的就是谁的身份。崽子只有窝头咸菜,头领多这一口,等级森严,饭桌上一目了然。
粮台管的还不止是往桌上端几个菜。按老规矩,绺子里吃进嘴的东西,得先过粮台这一关,验一验有没有下毒,才敢往下分。
当胡子的仇家多,被人在饭食里做手脚是要命的事,这道防线松不得。管后勤、验食物、分伙食,这一摊子活都压在粮台身上,也难怪他能在四梁八柱里排到前头。
说到底,平时这点等级差,也就是一碗高粱米对二米饭、多不多那盘豆腐的区别。
真正让所有人红了眼、把平日委屈一次找补回来的,得等下山那一票干成。
胡子平时研究得最多的两件事,一是绑肉票,二是砸响窑。响窑就是那些高墙大院、雇着炮手护院的大富户,平时轻易碰不得。可一旦踩准了防守松懈的肥窑,一把砸开,压了不知多少天的那股馋,就要当场撒出来。
这顿吃法,跟平时判若两人。
大块的肉往嘴里塞,大碗的酒直着灌,能抢到手的细粮酒肉,敞开了造,吃到撑、吃到吐也不撒手。
平日里大掌柜多两个窝头、崽子只捞着一个的那点规矩,这会儿也顾不上了,不管是大当家还是没枪没马、只分半股的“爬子”,都凑在一处放开了吃。
那点等级,暂时全泡进了酒肉里——道理也简单,谁也不肯给一个有好处就自己独吞的头领卖命。
他们为啥吃得这么不管不顾?因为压根不知道下一顿肉在哪儿。风里雨里奔波几个月分不着几个钱是常有的事,砸窑又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的营生,死伤稀松平常。
每一回大快朵颐,心里都清楚可能就是最后一顿,那还留着劲干啥,今朝有酒今朝醉,往死了造。
只是这么造,是要还的。据民间口口相传,就有那么一股绺子,砸完窑连着几天几夜大吃大喝,把肉骨头搂在怀里睡觉,警戒全撂到了脑后。
等官军追上来合围,一个个撑得肚子溜圆,弯腰捡枪都费劲,翻身上马更是使不上劲,栽了个人仰马翻。这类说法多半来自民间口述,档案里未必坐得实,可道理是真的——平时把肠胃亏得七零八落,猛一顿暴撑,人先垮了一半。
绕了一大圈再回到开头那个委屈扒饭的学徒。胡子平时吃啥,就是窝头咸菜二米饭,山上山下都这样,一年到头也没几顿好的。
他们咬着牙熬这份寒碜,图的就是砸窑成的那一顿,把攒下的馋当场解个够。只是那一顿吃得越狠,往往离下一场围剿也就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