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曲是黄河拐弯拐出来的地方,晋陕蒙三省在这里碰了一下头,风里就带了些粗粝的土气。可就在这么一座小城里,藏着一样极温柔的吃食——茨粉。
外地人初听名字,多半以为是"刺粉"或者"瓷粉",闹不清。其实不过是豌豆面调糊,锅里熬得金黄,临出锅撒一把蒿籽——那蒿籽是河边野蒿的果实,秋日捋来晒干磨粉,遇水发黏,还带一股说不清的野香气,黑星星地点在青黄的粉里,是茨粉的魂。
最见功夫的是出锅那一下。滚烫的面浆不能盛盆,得用铲子"唰"地抹在黑黝黝的水瓮外壁上,薄薄一层,顺着瓮身凉下去。等青色泛光了,菜刀蘸水,一片片揭下,再切成条。这一整套动作,河曲的女人闭着眼都能做,可真要做得柔嫩不碎、涩中带滑,仍是各家有各家的火候。
夏天是茨粉的正经时节。农忙人锄禾回来,糜米酸捞饭先压一压胃,再端一碗凉茨粉——芝麻碾碎、蒜泥、陈醋,讲究的还要淋一勺黄油,黄瓜丝堆在上面,青黄相间。入口是筋道的,滑的,又隐隐有一点蒿籽的涩,像黄河的风刮过舌尖,过后却是清爽,下火,消暑,一碗下去人又活了。
老一辈说茨粉养人,蒿籽健胃清热,豌豆面通气,搁在一处竟是药食同源的老理儿。年轻人如今大多不会做了,可嘴还是馋,于是街头的茨粉摊子一家挨一家,中老年人的偏爱,外地客来了点名要尝,筷子挑起来颤巍巍一缕,酸香先扑鼻子,再咬,便懂了河曲人为什么念叨它。
我常想,一座城的味道,未必在名店招牌上,而在水瓮外壁那层青黄色的凉意里,在"哐哐"切刀声和蒜醋碗的碰撞里。茨粉上不了大席,可它替河曲记住了夏天——记住了农忙正午的树荫、窑洞土炕上的风、还有黄河水慢悠悠流过去时,小城人那一碗自家有的舒坦。
就为这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