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这天,林晚怎么也没想到,大伯六十大寿没请他们一家,倒先把一个海鲜老板等到了门口,说他爸林建国年前订下的四十箱帝王蟹,该结账了。
那天风刮得厉害,巷子口的塑料袋都被吹得贴着地跑。林晚刚把门口的春联纸拿出来,想趁中午贴上,结果还没来得及展开,就看见一辆带着鱼腥味的小货车停在了自家门前。车门一开,下来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胶皮围裙上还沾着水渍,眉毛胡子上像都挂着寒气。
“你是林晚吧?”那人抬手就问,嗓门也大,“你爸林建国订的四十箱帝王蟹到了,货我给你压在冷库里一天了,再压下去我可真扛不住。你抓紧把尾款结一下,十一万六。”
林晚当场愣住了,还以为自己听岔了。
四十箱帝王蟹?
这几个字,跟他们家压根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东西。别说四十箱,就是平常过年买两只普通螃蟹,他妈都得挑半天,嫌贵。更何况他爸林建国是什么人,退休前在厂里当车间主任,干了一辈子,手上没什么油水,花钱更是小心得要命。买个酱油都得比三家,谁家便宜两毛他都能记住。这样的人,会订四十箱帝王蟹?
“老板,您是不是找错门了?”林晚忍不住问,“我爸两个月前就走了,而且他从来没跟家里提过这事。”
那老板姓王,叫王大海,听了这话也怔了怔,随即从怀里掏出一本记账本,翻得哗啦啦响,翻到一页,直接递到林晚眼前。
“你自己看,林建国,电话,地址,订货日期,收货人写的就是你,林晚。定金都交了,我能乱说?”
林晚低头一看,手一下就凉了。
那字迹,的确是林建国的。尤其“林晚”两个字,写得很认真,最后那个“晚”字的捺笔还习惯性往上挑了一下,跟他爸平时写字一个样。
这下他没法说是假的了。
可越是真的,越叫人发懵。
王大海看他脸色不对,口气缓了点:“我也知道你家里刚有白事,不想逼你。可我做买卖的,货压着就是钱。这样,我给你两三天时间,腊月三十前你得给个说法。要么结账提货,要么我只能按合同处理,定金也退不了。”
说完,他把名片往林晚手里一塞,转身上车走了。
车一开远,风更大了。林晚拿着那张油乎乎的名片,站在门口半天没动,脑子里乱得很。他爸到底在搞什么?人都没了,怎么还留下这么一桩事。
他正想不明白,手机响了,是他妈发来的语音。
“晚啊,你看群里没有?你大伯明天做六十大寿,在鸿福楼办酒。咱们……去不去啊?”
林晚点开家族群,果然看见堂哥林峰发了定位和宴席通知,下面一溜烟全是恭喜和祝福,热热闹闹的。唯独他们家,像压根不存在一样。没打电话,没说,群里也没点他们名字。
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不是忘了,是根本不想请。
林晚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心里那股火一下就窜上来了,可一想到母亲,他又把情绪压下去。母亲这人,心软,脸皮也薄。哪怕这些年两家走动少得可怜,她还是总念着是一家人。逢年过节提起大伯那边,说话都留着分寸,生怕把关系彻底说死。
“妈,咱不去。”林晚回了电话,尽量说得轻松点,“人家没请,咱们就别凑那个热闹了。”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母亲才低低应了一声:“也是。那你早点回来,饺子馅我都拌好了。”
挂了电话,林晚心里更堵。
一头是没请他们的大伯寿宴,一头是从天而降的四十箱帝王蟹,这两件事挤在一块儿,总让他觉得没那么巧。
晚上吃完饭,母亲收拾碗筷,林晚借口说找点旧证件,进了父亲生前住的小屋。
屋里还是老样子。书桌上放着旧台灯,墙角立着那把用了十几年的保温壶,床头还压着父亲没看完的报纸。自从林建国走后,这屋子母亲一直不怎么敢动,说怕一收拾,连念想都没了。
林晚在抽屉里翻了半天,翻出一堆老票据、药盒、存折复印件,还有几张泛黄的老照片。翻到最底下的时候,他摸到一个小铁盒。盒子是带密码的,不大,四四方方,边角都磨亮了。
林晚试了几个数字都不对,后来鬼使神差地输了奶奶的生日,啪嗒一下,开了。
里面没金没银,也没什么值钱东西,只有一沓旧汇款单,一份当年老屋拆迁分配的复印协议,还有一个黑皮笔记本。
林晚心里一紧,先拿起那沓汇款单。收款人全是林建军,也就是他大伯。时间拉得很长,有些甚至是十几年前的。金额不一,三百五百,一千两千,最多的一笔也不过五千。
再看那份拆迁协议,林晚才渐渐明白,当年两家闹翻,恐怕不是简单拌两句嘴那么容易。协议上白纸黑字写着,父亲林建国自愿让出大部分拆迁份额,由兄长林建军优先处理后续安置。下面有签字,也有手印。
最后,他翻开了那本笔记本。
前面都是些零零散散的日子,今天量血压多少,明天去药店买了什么,后天碰见了哪个老同事。越往后写得越密,到最后几页,明显能看出人心里装着事。
翻到最后,林晚一眼就看见了那一页。
“腊月二十二。大哥六十大寿快到了,这回不能再拖。该还的,不只是钱,还有情分。以前那事,是我对不住他,这么多年我一直没脸见他。晚晚大了,秀芬也跟着我受了不少委屈。我不能让他们以后在林家一直抬不起头。托王大海定了四十箱帝王蟹,大哥年轻时候最念着这个,我记得。寿宴上送过去,亲戚朋友都在,也算给他长脸。要是他肯松口,让晚晚和秀芬进门,往后总归还有转圜。钱花了还能再挣,关系要是断死了,就真接不上了。这事先不告诉他们,等办成了再说。盼着今年,能把这道坎迈过去。”
林晚看完,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甚至想过是不是父亲被人骗了,可他怎么都没想到,四十箱帝王蟹,居然是给大伯六十大寿准备的。
他爸不是一时糊涂,也不是头脑发热,他是打算拿自己攒了半辈子的钱,去换一家人重新进门的机会。
那一瞬间,林晚鼻子猛地一酸。
他忽然想起很多以前没留意的小事。小时候大伯家盖房,父亲下班总去帮忙。堂哥林峰结婚,父亲明明手头紧,礼却包得不薄。奶奶住院那阵子,父亲跑医院跑得最勤,可每次大伯一来,他又总躲远一点,话也不多说。
原来不是他不在意,是他一直心里有愧。
只是这份愧疚,他谁也没说,连到死都捂着。
林晚捧着那本笔记本,坐在父亲床边坐了很久。屋外头电视声断断续续地传进来,是母亲在看晚间节目。锅里炖着的骨头汤咕嘟咕嘟响,满屋子都是烟火气。可他心里发空,像突然掉进了一块冰窟窿里。
第二天一早,天阴沉沉的,空气像压着雪。
林晚没跟母亲细说,只说出去一趟,便揣着笔记本去找了王大海。
冷库门一开,白气直往外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箱箱货,泡沫箱上印着外文,冷气钻得人骨头缝都疼。
“想好了?”王大海问。
“想好了。”林晚点头,“这批货,我认。”
王大海看了他一眼:“可你不是说没那么多钱吗?”
“我先拿五万,剩下的给您打欠条,半年内还清。”林晚说,“不过货今天得先拉走。”
“拉哪儿去?”
“鸿福楼。”
王大海先是一愣,接着明白过来,眼睛都睁大了:“你要送去你大伯寿宴上?”
林晚嗯了一声,语气不重,却很稳:“我爸没办完的事,我替他办。”
王大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想劝,又像是不知道从哪劝起。最后一拍大腿:“行,算我帮你一把。今天我亲自跟车送。”
钱凑得很难。父亲留下的存款拿了一部分,林晚自己这些年在深圳攒下的钱也掏了出来,原本是打算年后重新租房找工作用的,现在全压上了。
一个多小时后,小货车停在鸿福楼后门。
酒楼门口红灯笼高挂,寿字贴得满眼都是,来来往往的人个个穿得体面,脸上带笑,热闹得很。
林晚站在楼下,深吸了口气,先上了二楼。
牡丹厅门口,林峰正在迎客。一见林晚,脸上的笑立马僵住了。
“小晚?你怎么来了?”
“来给大伯祝寿。”林晚看着他说,“还有,我爸准备的寿礼,送到了。”
林峰显然没反应过来:“什么寿礼?”
“二十箱帝王蟹,在楼下。剩下二十箱,回头再送。”
这句话一出来,旁边几个人都转头看了过来。
林峰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你别在这儿闹,今天什么日子你不知道吗?”
“我没闹。”林晚也压着火,“我爸林建国给自己大哥准备寿礼,这不叫闹。”
“可我爸……”
“你爸怎么想,让他自己来说。”
林晚话音刚落,厅里头就有人往这边看了。没一会儿,大伯林建军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暗红色唐装,头发梳得整齐,人还是那个样子,一站出来就有股不怒自威的架势。
“吵什么?”
林峰忙过去:“爸,小晚他说二叔给您订了帝王蟹……”
林建军眉头皱了起来,看向林晚:“你爸订的?”
林晚把笔记本拿出来,翻到那页,递过去:“我爸走前一周记下的。货昨天到港,王大海上门催账,我才知道这事。大伯,我爸人不在了,可这份心意在。今天我替他把礼送来。”
林建军没立刻接,只是低头看了几眼。看着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那种变化很细,不是一下子就露出来的,而像是硬撑着的什么东西被人从里面轻轻碰了一下。他嘴唇抿得很紧,眼神却沉了下去。
周围一下安静了不少。
过了半晌,林建军才把目光从笔记本上挪开,声音有点发哑:“货在哪儿?”
“楼下。”
“让人搬上来。”
林峰一愣:“爸?”
“我说搬上来。”林建军转头吩咐旁边管事的人,“后厨赶紧加菜,每桌都上一份。”
说完,他又看向林晚,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可最后只说了一句:“进去吧。”
就这三个字,已经让林晚胸口发紧。
他本来都做好被当众轰出去的准备了,结果门开了。
没多久,帝王蟹一箱箱往后厨搬,整个厅里的人都知道了。有人夸林建军面子大,有人低声打听怎么回事,也有人认出了林晚,偷偷交换眼色。可不管他们怎么想,那些红彤彤的大蟹一上桌,场面就已经不一样了。
林晚坐在最边上一桌,没什么胃口。酒楼里暖气很足,他却觉得手脚发凉。
后来林峰把母亲也接来了。母亲一进门就慌,走路都轻手轻脚的,像怕踩错地方。看见林晚坐在里面,又看见桌上的帝王蟹,她眼圈一下就红了,低声问:“这是不是你爸……”
林晚点点头:“是爸的意思。”
母亲一听,再没说话,只是把嘴唇抿得死紧。
寿宴快到尾声的时候,林晚端着杯饮料,过去给林建军敬酒。
“大伯,祝您长命百岁,身体安康。”
林建军抬眼看了看他,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喝完之后,他忽然问:“账,还差多少?”
林晚老实说:“还差一些,我跟王大海写了欠条。”
林建军沉默片刻,转头对林峰说:“明天把尾款给结了。”
林峰吓了一跳:“爸,这不是小数目。”
“让你结你就结。”
这话一出,林晚也愣了:“大伯,不用,这钱我……”
“你什么你。”林建军打断他,语气还是硬,可那股子火已经不一样了,“你爸办的事,不能让你这个做儿子的背账。剩下那二十箱你自己处理,卖了也好,留着也罢,算你爸给你妈留点年货。”
说完他把脸转了过去,像是不想再多说。
林晚站在那里,嗓子发堵,半天只挤出一句:“谢谢大伯。”
林建军没应。
可林晚看得出来,他不是无动于衷。一个人真要铁了心绝情,不会接这份礼,也不会替他还账,更不会让母亲进门吃这顿饭。
有些话,老一辈就是死活说不出口,可心软没心软,旁人还是看得出来。
散席的时候,林建军亲自送客。轮到林晚和母亲时,他对母亲说了句:“弟妹,以后常来。”
声音不大,口气也不算多热络,但母亲已经受宠若惊了,一个劲点头。
回家路上,母亲哭了一路。
她不是伤心,是那种憋了很多年突然松下来一点的酸楚。边掉眼泪边念叨:“你爸这个人啊,什么都闷心里,干嘛非得一个人扛呢……”
林晚坐在旁边,也不知道该怎么接。
说到底,林建国这一辈子,活得太拧巴了。想顾面子,又舍不下亲情;有委屈,也有亏欠;话不会说,心却比谁都重。最后拼尽了力气,想给一家人换个重新坐上同一张桌子的机会,结果自己没等到。
年后那几天,林晚在王大海帮忙下,把剩下的帝王蟹处理了一部分,留了几只给家里过年吃,其余卖掉贴补家用。大伯那边也真把尾款结清了,没有含糊。
除夕夜,他们母子俩守着一桌不算丰盛的年夜饭,中间摆着一只蒸好的帝王蟹。母亲剥着蟹腿,眼泪又落下来了,说林建国要是在,肯定又得逞能,说自己最会拆蟹。
林晚听着,心里一阵一阵发酸。
大年初一,原本他还犹豫要不要去拜年,后来想了想,还是陪母亲去了。没想到大伯家真给开了门。伯母招呼他们坐下,林峰也没了前两天那股尴尬劲,给他们倒了茶。虽然气氛还是有点生,可总归不像以前那样,连门槛都进不去。
临走时,林建军还开了口,说林晚要是年后工作没定下来,可以去林峰那边先帮忙。
这话放在别人嘴里也许不算什么,可从林建军口中说出来,分量就不一样了。
林晚没当场答应,只说回头考虑。可他心里很清楚,那扇门,是真的被父亲撬开了一道缝。
后来他整理父亲遗物时,又翻到那本笔记本。那一页纸已经被他看得起了毛边,字还是那些字,可每次看,心里感受都不一样。
有时候他会想,人和人之间闹到后来,争的未必就是钱,就是理,更多时候争的是一口气,是谁都不肯先低头。可这口气撑久了,撑到最后,伤的还是一家人。
林建国到死都没把这句软话当面说出来,林建军也硬了二十年,不肯先递一步。结果绕来绕去,还是靠四十箱帝王蟹,靠一个已经不在人世的人,把这死结硬生生扯松了。
这事听着荒唐,可细想又一点都不荒唐。
日子不就是这样吗,很多话活着的时候说不出口,很多事拖着拖着就成了心病。有人倔,有人忍,忍到最后,反倒把最亲的人越推越远。
还好,到底没远到彻底断掉。
开春以后,林晚还是决定回深圳。走之前,大伯难得给他打了个电话,问车票买没买,还让他到了那边给家里报个平安。母亲接到电话后,挂了很久都没回神,最后只叹了口气,说:“你爸要是知道,心里该能放下了。”
林晚站在窗边,没说话。
窗外太阳很好,照在老屋的墙面上,照得那些旧砖缝都暖了些。他忽然觉得,父亲留下来的,不只是那一摊让人头疼的账,不只是那四十箱贵得离谱的帝王蟹,还有一条总算没彻底断掉的路。
往后这路能走成什么样,谁也说不准。也许还是会别扭,会有隔阂,会想起旧账时心里不舒服。但至少,他们不再是群里被故意漏掉的那一家了。
这就够了。
有些和解,本来就不是抱头痛哭,不是几句话冰释前嫌。它可能只是寿宴上一句“进去吧”,可能只是散席时一句“以后常来”,也可能只是一个倔了大半辈子的老人,替死去的弟弟把那笔尾款默默结清。
而林晚知道,这一切,都是林建国用他最后那点力气换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