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五点,林晓把那只三千块的帝王蟹拎进婆婆家厨房时,还真以为今晚会是个热热闹闹的团圆饭。
螃蟹装在黑色购物袋里,壳上还带着水汽,腿偶尔抽一下,看着就知道新鲜。林晓把袋子放到地上,蹲下看了两眼,心里又舍不得,又有点说不上来的满足。
三千块啊。
她平时买菜都要对着价格牌多看几眼,超市鸡蛋涨五毛都要念叨两句,这回倒好,眼睛一闭,牙一咬,买了只帝王蟹回来。说不心疼是假的,可她想着,婆婆六十二了,平时总说自己这辈子没吃过什么稀罕东西,小叔子陈浩一家今晚也过来,干脆趁着周末,大家一起吃顿好的。
她洗了手,从厨房走到客厅,冲着沙发那边说:“妈,螃蟹买回来了,什么时候上锅?”
婆婆正盯着电视里的家庭伦理剧,连头都没偏一下:“等陈浩来了再蒸。”
林晓脚步顿了一下:“他不是说六点到吗?”
“对啊,那就等等。”婆婆说得很自然,“现蒸现吃才香。”
林晓低头看了看手机,五点二十。
“行,那我先把别的菜弄了。”
她回厨房忙起来。择菜,洗菜,切牛肉,拌凉菜,炖排骨,锅碗瓢盆叮铃哐啷一通响。厨房热得不行,她额头起了一层细汗,袖子卷到小臂,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
六点到了,门外没动静。
六点二十,还是没来。
六点四十,桌上的凉拌黄瓜已经不那么脆了,卤牛肉边上那层油也慢慢凝起来。
七点,陈浩打电话来了。
婆婆一接起来,语气就软了:“哎,浩浩啊,到了没?”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婆婆连连点头:“堵车啊?行行行,不急,你慢慢来。”
挂了电话,她朝厨房那边喊了一声:“晓晓,再等等,陈浩他们堵在路上了。”
林晓把刚盛出来的汤又放回灶上,小声应了一句:“知道了。”
其实她想说,堵车也不能让一桌子菜陪着等啊,尤其那只帝王蟹,还在水池边的袋子里折腾呢。可她到底没说出口。
不是她脾气多好,是这些年她早就摸出规律了。在这个家里,陈浩永远有优先权。吃饭等他,买东西先紧着他,连逢年过节坐哪儿都得给他孩子腾出最好的位置。她一开始还觉得自己想多了,后来才明白,不是她多心,是真的有轻重之分。
她是那个“懂事的”。
懂事的人,就该多干活,就该少计较,就该会体谅。
七点半,陈浩又打电话,说还得晚点。
婆婆放下手机,叹了口气:“这路也不知道怎么堵成这样。晓晓,要不先摆凉菜吧,大家垫两口。”
“行。”
林晓把凉菜端上桌,又去书房门口叫陈源:“出来吃点吧。”
陈源正在电脑前,也不知道是在看新闻还是打游戏,头也没抬:“他们还没来呢?”
“堵路上了,先吃点凉菜。”
他“哦”了一声,这才慢吞吞出来。
三个人坐在桌边,谁都没什么话。电视声从客厅飘过来,显得饭桌上更冷清。林晓夹了一块拍黄瓜,咬下去,已经没了刚拌好时那股清脆劲儿。
她盯着面前的碗,忽然有点想笑。
三千块的帝王蟹在厨房里等着,小叔子在路上慢慢晃着,婆婆一门心思惦记小儿子,陈源坐在旁边跟个借来的似的。
而她,忙活一下午,最后就着发蔫的黄瓜填肚子。
这种滋味,不是第一次了。
刚结婚那年,大年三十她发着烧还在厨房包饺子,陈浩一家来得晚,婆婆一句“再等等”,全家就陪着饿。她那会儿还以为自己是新媳妇,凡事忍忍就过去了。可忍着忍着,忍成了习惯,别人也就真当她没脾气。
八点多,菜热了第二遍。
九点,门铃终于响了。
婆婆几乎是从沙发上弹起来的,边走边笑:“来了来了,肯定是浩浩。”
门一开,陈浩抱着儿子进来,弟媳王芳跟在后头,手里拎了袋水果,嘴上甜得很:“妈,路上堵死了,真是的,让你们久等了。”
“没事没事,来了就好。”婆婆忙着接孙子,脸都笑开了花。
陈浩一进门就冲厨房喊:“嫂子,听妈说你买帝王蟹了?今天有口福了啊。”
林晓站在水池边,手上还沾着水,回头冲他笑了一下:“嗯,现在蒸。”
她把那只螃蟹提出来时,螃蟹的腿还动了动。她洗得很仔细,刷壳,冲水,扎绳子,上锅。蒸汽一冒起来,厨房就起了雾,玻璃上全是一层白茫茫的水汽。
客厅里热闹得很。
婆婆在逗孙子,陈浩说堵车路上遇见了谁谁谁,王芳在一边接话,笑声一阵接一阵。
林晓往外看了一眼,陈源坐在沙发最边上,还是老样子,低头看手机。明明是她男人,可每到这种时候,他总像个局外人。家里的气氛,他不调和;她受的委屈,他不出声。你要是事后跟他说,他倒会来一句:“我知道你不容易。”可光知道有什么用呢?
有些话该在人前说,有些人该在当时护着。
晚了,就不值钱了。
二十分钟后,帝王蟹出锅。
那么大一只,红通通的,热气裹着鲜味扑出来,别说小孩了,大人看了都眼睛发亮。
“哎哟,这么大!”陈浩立马凑过来。
“嫂子真舍得。”王芳也笑。
婆婆问了一句:“这得多少钱啊?”
林晓把盘子放下,语气平平:“三千。”
空气像是停了一秒。
王芳先“哎呀”了一声:“这么贵啊?”
陈浩倒是没太在意,已经伸手掰蟹腿了:“贵是贵,不过偶尔吃一回也值了。”
林晓没动,站在茶几边上看着。
婆婆忙着给孙子拆蟹肉,先把最肥的一条腿放到小孩碗里。陈浩自己挑了一块最大的肩肉,低头就啃。王芳怕慢了似的,也赶紧拣了一块。
没人招呼她。
甚至连一句“嫂子你先吃”都没有。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场面挺荒唐的。螃蟹是她买的,饭是她做的,等人也是她陪着等的。结果螃蟹一上桌,她反倒像个端盘子的服务员,站着看别人吃。
陈源这时倒是抬头了,干巴巴来了一句:“晓晓,你也吃啊。”
说着,他掰下一小块蟹肉递过来。
林晓接了,却没吃。
她拿着那块肉,问婆婆:“妈,好吃吗?”
婆婆嘴里还在哄孙子,随口道:“好吃,这可真鲜。”
“那就好。”林晓笑了笑,声音不大,“我攒了一个月零花钱买的,您爱吃就行。”
这话一出来,客厅里总算安静了。
陈浩抬起头,王芳也不笑了。
婆婆脸上的神情有些挂不住:“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林晓把那块蟹肉放进嘴里,慢慢咽下去,“就是想说一句,这螃蟹是我买的。”
婆婆眉头一下皱起来:“林晓,今天一家人聚一块儿,你非要这么说话?”
“我怎么说话了?”林晓还是笑着,只是那笑意没到眼底,“妈,我从五点等到九点。菜热了两遍,凉菜吃成了剩菜。您一句一句说等陈浩,一桌子人都得等。现在螃蟹上来了,谁都记得吃,倒没人记得问问我。”
陈浩脸色有点尴尬:“嫂子,我们真不是那意思……”
“你们是不是那意思,其实都无所谓。”林晓打断了他。
她低头看着那只已经被掰得七零八落的帝王蟹,忽然伸手把剩下那半边拖到自己跟前。
“我就一个意思,”她说,“今天这螃蟹,我想好好吃一回。”
说完,她拉了把椅子坐下,当着所有人的面,掰开一条蟹腿,蘸了蘸料,低头吃了起来。
客厅里一下静得很。
只有蟹壳掰开的咔嚓声,清清楚楚。
婆婆脸都沉下来了:“你这是做给谁看呢?”
林晓没急着回,先把嘴里的肉咽下去,才说:“不是做给谁看,是做给我自己看。我怕我再不吃,以后连自己都觉得自己不重要了。”
陈源终于坐不住了:“晓晓,你别这样,大家都在……”
林晓抬眼看他:“我怎样了?我吃我买的东西,不行吗?”
他被问得哑口无言。
她接着吃,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斯文,可那股劲儿谁都看得出来——她不是馋那口蟹,她是在讨一个说法。
三年了。
三年里,婆婆生日是她记着,陈浩孩子的压岁钱是她备着,逢年过节的礼盒是她买着。陈源工资自己管自己,她的工资却像是自动进了这个家,填窟窿,做面子,撑场面。平时没人提,等真有点事了,又都默认该她出头。
她不是傻,她只是以前不想撕破脸。
可人心这东西,凉一次还能捂,凉得久了,也就懒得捂了。
那晚后来怎么散的,林晓记不太清了。
她只记得自己把剩下的螃蟹吃了个七七八八,桌上没人再动筷子。婆婆气得脸色发白,王芳尴尬得眼神乱飘,陈浩几次想圆场都没圆回来。至于陈源,他全程像丢了魂一样,坐在那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也没说出一句有用的话。
林晓回房间的时候,手还是凉的,心却奇怪地松了一点。
她以前总怕闹僵,怕不好看,怕别人说她不懂事。可真说开了才发现,不懂事这顶帽子,戴不戴都有人给你扣。既然这样,她凭什么还委屈自己。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不算晚。
婆婆已经在厨房熬了粥,见她出来,神色很别扭,像是想说什么,又拉不下脸。
林晓也没寒暄,坐下吃了半碗粥,放下勺子,直接开口:“妈,我跟陈源今天回去。”
婆婆愣了一下:“这么早回去干什么?”
“回自己家,清净。”
这话说得不重,可也一点没留余地。
婆婆脸一下拉下来:“昨晚那点事,你还要记到今天?”
林晓看着她,语气很平:“不是昨晚那点事,是这三年许多事,昨天正好赶一块儿了。”
陈源坐在旁边,低着头,一声不吭。
林晓转头看他:“你跟不跟我走?”
他总算抬起头,眼里有点慌:“晓晓……”
“我问你,跟不跟。”
屋里安静了几秒。
最后,陈源站了起来:“我跟你走。”
婆婆一听急了:“陈源!你什么意思?为了这么点小事你就——”
“妈,”陈源打断了她,声音不大,却难得有点硬,“不是小事。”
婆婆愣住了。
连林晓都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这么多年都装聋作哑的人,居然也有接话的时候。
可她心里并没有多感动。因为有些迟来的站队,只能算补救,算不上依靠。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车开到一半,陈源才低低来了一句:“对不起。”
林晓看着窗外倒退的树影,淡淡回他:“你对不起的,不是一只帝王蟹。”
陈源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没再说话。
林晓也没继续。
她心里清楚,日子不是靠一句对不起就能翻篇的。一个女人失望,不是从某一件大事开始的,往往是一次次被晾着、一次次被忽略、一次次自己吞下去,最后吞不动了,才会爆出来。
那只三千块的帝王蟹,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引子。
真正扎人的,是她终于看明白了,自己在那个家里,从来都不是被放在前面的那个。
车窗外太阳升起来,照得人眼睛发酸。
林晓闭了闭眼,忽然觉得,这一回,她不想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