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南在甘肃最南端,再往南走几步就是四川。山从秦岭一路延下来,到这里还没缓过劲,沟深坡陡,地无三尺平。这种地方,麦子种不好,水稻更别提,但洋芋——也就是土豆——长得欢实。
陇南人做洋芋,最极致的一种吃法,叫洋芋搅团。
做法听着简单,做起来能要半条命。洋芋削皮切块,上锅蒸熟,然后倒进一个木头槽子里——那槽子是一整根木头挖出来的,比人腰还粗,深一尺,长一米多,当地人叫“洋芋窝子”。蒸好的洋芋倒在槽子里,一个人举着一柄大木槌,一下一下砸。
“咚——咚——咚——”
木槌砸在洋芋上,声音沉闷,像打桩。洋芋从块状砸成泥状,从泥状砸成糊状,从糊状砸成能拉丝的一团。全过程至少半个时辰,中间不能停。砸的人脱了棉袄,穿着单衫,汗顺着胳膊淌到木槌柄上,滑溜溜的。
我是在陇南武都城外一个叫安化的小镇上吃的。做搅团的是个老汉,姓石,六十出头,脊背弯得像一张弓。他说他砸了四十年洋芋,右边胳膊比左边粗一圈。
“你摸摸。”他把袖子撸上去。我摸了摸,硬得像木头。
砸好的搅团盛在碗里,灰白色,光滑得像一块玉。浇上浆水——陇南的浆水和关中的不一样,陇南人用苦苣菜沤,酸味更冲,还带着一股野菜的苦香。再浇一勺油泼辣子,撒一把葱花,红红绿绿的,搅团在碗里颤巍巍的。
入口的第一感觉是“糯”。洋芋砸了上千下,淀粉全部释放出来,比糯米还黏,比年糕还软。浆水的酸先冲上来,然后是辣子的香,最后是洋芋本身的甜——那种甜很淡,要仔细品才品得出来,像山泉水一样,若有若无。
石老汉看我吃得认真,在旁边说了句:“这玩意儿,过去是穷人的饭。没菜没肉,就一个洋芋,砸巴砸巴,浇点酸菜水,一顿饭就过去了。现在倒成了稀罕东西,城里人开车几十公里来吃。”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怨气,甚至有点得意。穷饭翻身,说明日子好了;可手艺没丢,说明人没忘本。
我问手艺传给谁了。他指了指灶台后面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我儿子。在外头打工打了七八年,去年回来了,说要跟我学这个。我说学这干啥,又苦又不挣钱。他说,爸,我想了想,还是觉得你在家砸洋芋的样子,比我打工的样子好看。”
石老汉说完这句话,没看我,端起一碗搅团蹲在门口吃起来。可我看得很清楚,他嚼着嚼着,眼角湿了一下,不知道是被浆水酸的,还是被别的什么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