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入行以前,我以为火候就是大火小火,拧个开关的事儿。
有挺长一阵子,我都把“猛”和“好”划了等号,觉得火越旺菜越香,恨不得把家用的煤气灶换成火箭推进器。
直到有一回在家里烧红烧肉,大火收汁的时候接了个电话忘了关火,等反应过来锅底都冒黑烟了,那锅肉上头半锅还能吃,底下半锅全喂了垃圾桶。
经了这事儿以后仔细研究,这热量跑的道儿,才算叫我摸着门儿了。
灶上的活儿,热跟菜总有段距离。
少了传导这根接力棒,火干烧着锅底的热,根本递不到食材身上。
所以烹饪加热的第一步,是把锅烧热,让热先接了第一棒。
铁锅,铜锅,不锈钢锅和砂锅都是传热的好手,而我们天天用却不当回事的锅底,才是第一关。
锅底厚薄不一样,传热的快慢就差了天上地下。
厚底锅像老牛拉车,热得慢但稳当,到了温度就不容易掉下来,煎牛排烙大饼最得劲儿。
薄皮锅像愣头青,火一舔就烫手,火一撤就凉心,炒个青菜爆个腰花讲究的就是这股子利索劲儿。
换句大白话说,厚锅攒热,薄锅借火,弄反了就全乱套。
铁锅蓄热久,不锈钢锅导热匀,砂锅能闷住热气不散,各有各的道儿。
锅把热接住之后,还得分给油,油再把热传给菜,这一棒一棒地往下交,哪一棒掉了链子,这盘菜的火候就欠了。
按老师傅们常说的“锅要烧透”,热传得透了,食材一下去就从外往里熟,外面焦香里头汁水才能锁得住。
尤其是在煎鱼煎豆腐这种容易粘锅的菜里,一口烧透了的热锅,就是让食材不粘不破的最好“隔离层”。
炖煮的菜除了怕不烂还有个事儿——不入味。
不入味这事儿呢,跟时间长短有关,有人炖了一个钟头还是白水味儿,有人二十分钟就肉烂汤浓。
但不认也得认的是,光靠时间硬熬,对很多急着上桌的菜来说,是赶不上趟的。
“对流”正好就是汤水的搬运工,道理有三:
一,火在底下烧,汤热了往上走,凉了沉下来,上上下下一搅和,带着盐味儿酱味儿到处窜,食材想不进味儿都难。
二,形式互补,大火沸腾翻滚得快,小火咕嘟渗透得深,大火给劲儿,小火给味儿,文武火一倒一换,汤里的滋味才算有了根。
三,对流,可不光是热水,热油也算,炸东西的时候油锅一滚,翻滚的热油围住食材,四面八方一起下手,熟得快而且颜色匀称。
开水锅里头,藏着个好东西——持续不断的热对流。
这玩意儿在炖锅里头,像个不知累的搅拌机吧,味道淡了它把盐粒子往肉上推,腥味冒出来了它带着葱姜酒往汤面上顶。
还得是火候到了才灵光,大火催它快跑,小火让它慢溜达。
不过锅盖子一扣上,情况就妥当了,咕嘟咕嘟的时候,热气见着锅盖往下返,食材上头是热的底下也是热的,滋味就扎得更深,炖得更透亮了。
有些菜,天生就跟炖煮不对脾气,倒也不光是菜的本性,主要是那层焦脆的壳儿,水里头泡着出不来。
炭火这老伙计,成了烤炉里对付“生肉”最拿手的暗器。
不对,最拿手的绝活儿。
不用油不靠水,纯粹的红外线热辐射,直直地往食材皮上打,先把表面烤干绷焦,里头的肉汁一点跑不了,外头焦里头嫩的口感一下子就出来了。
尤其是烤鸭、烤羊排这种带皮的肉,用果木炭一烤,那层皮跟鼓面似的绷紧了,咬下去咔嚓一响。
这事古人早琢磨透了,《齐民要术》里就记着,“炙豚法”得“缓火遥炙”,说的就是小火离远点儿,靠热辐射慢慢给肉上色上味儿。
除了炭火烤,烤箱、空气炸锅这些新式玩意儿,说到底用的也是热辐射和热风对流的理儿。
不过灶台上最趁手的热辐射应用,还得是“烹”和“熘”。
用火的诀窍,得掐着点儿,大火顶上去先封皮,小火稳住了再焖心。
爆炒的时候,食材下锅别急着拿铲子翻,让它塌下心来跟锅底贴几秒,表面迅速收紧上了焦色,锅气就钻进来了。
烧大件儿的时候,锅底垫个竹篦子,让汤汁的对流从底下托着食材走,不粘锅不糊底,入味还匀实。
而且别忘了,关火以后余温。菜出锅了,锅里的铁还热着,盘子底下的汤还烫着,这是热传导最后的一点儿余劲儿,拿捏住了,上桌的时候刚好是最好吃的那一口。
稀里哗啦又是一通说,颠来倒去不嫌啰嗦,最后撂底一句话:下次炒菜,锅先烧透。回头炖肉,文火咕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