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店里不忙,我自己琢磨着做一道葱烧鸡。其实这道菜说简单也简单,说难,它还真有不少坑。
我选了半只清远鸡,肉质嫩,皮下脂肪也均匀。斩件、腌渍,葱切滚刀段,一切准备就绪。
起锅烧油,先下鸡块,中火慢慢煎到两面金黄,这时候厨房里已经有肉香飘起来了。
接着我把大葱白那段扔进去,铁锅里刺啦一声,一股子带着焦香的葱味直接窜上来。
翻了几铲子,烹了点黄酒,调小火焖上。
这道菜我以前做过不少回,流程闭着眼都能走下来。
可就是因为太熟了,反倒容易把细节看小了。
等出锅装盘,我夹了块鸡肉尝了一下。
肉没问题,嫩,也入味了。
可我就是觉得哪里不太对——葱味儿够,肉味儿也够,但这俩味道像是两条平行线,各走各的,没拧到一块儿去。
我盯着那盘菜看了好一阵,心里开始琢磨:葱烧鸡,名字就叫葱烧鸡,那葱跟鸡的味应该是抱在一块儿的才对,怎么就分家了呢?
其实呢,后厨里很多年轻厨师学菜,都容易犯一个毛病——太在意“做熟”,不太在意“做透”。
这个透,不是火候的透,是味道的透。
比方说我今天这盘葱烧鸡,你说它失败吗?不失败,能吃。但你说它成功吧,差那么一口气。
这个气,说白了,就是大葱和鸡肉之间那种相互“托”一下的力道没出来。
大葱这东西,在厨房里的位置挺特殊。
它不是主料,但也不是普通的辅料。
姜蒜能干的事,它未必全干得了,但反过来,葱能干的活儿,姜蒜也替不了。
琢磨到这儿,我给自己提了一个问题:大葱在这道菜里,到底是干什么的?
表面上看,它是去腥增香的。
几乎所有的葱姜蒜用法里,都有这一条。但这解释不了我那盘分家的鸡。
因为去腥的活儿,姜和酒都干了,大葱再掺和一脚,它就仅仅是重复劳动吗?显然不是。
这么说吧,大葱在葱烧鸡这种菜里,它是个“搭桥”的角色。
鸡本身有鸡味,调味料有调味料的味,中间需要有那么一个东西,能把两端连起来。
大葱身上那股子介于辛辣和微甜之间的香气,正好能一头挑起肉味,一头挑起酱味,让整道菜的味道不是一层摞一层,而是互相吃味。
但问题又来了:既然理论上这么说得通,我那盘菜为什么还是分家了呢?
我把那一盘菜又翻了翻,忽然想明白了——葱段的形态不对。
我以前做的时候,葱是切滚刀块,今天也是切滚刀块,可今天的葱段太粗太短。
下锅以后,外边一层焦了,心里面还是生的。
半生不熟的葱,香味根本出不来,更别提去搭桥了。
我当时就问自己:你成天讲火候讲火候,怎么到了葱身上,就把人家当配角糊弄呢?
大葱这种东西,它的脾气其实挺怪的。
你如果把它当香料用,那它需要的是“高温短爆”,油温得够,下锅后快速翻几下,把那股子焦香逼出来就得了。
可如果像葱烧鸡这种菜,葱本身就是菜的一部分,那它的角色就变成了“半主料”。
这时候你光爆一下就不行了,得让它吃透火。
说到这儿,得多聊几句行业里的说法。我们把葱姜蒜这类东西叫“料头”,但葱在料头里,又是有“延展性”的一个。
姜是定味的,蒜是提味的,葱呢,它是“挂味”的。
啥叫挂味?就是味道能附着在食材表面,还能跟着汤汁一起包裹住主料。这个特性,姜没有,蒜也做不到。
既然葱能挂味,那它下锅的时机、形状、油温,就都得按挂味的需求来。
我后来复盘了一下,那盘鸡的葱,如果改成切马耳葱,也就是斜刀切成厚片那种,它受热的面积和厚度比例就刚好。
既不容易焦,又能从头到尾把味道吃进油里。又或者,我得调整下葱的顺序——葱白和葱绿分开。
葱白耐炒,先下;葱绿嫩,后下。分开对待,两头的味都能保住。
聊到这儿,又把自己说通了。
厨房里好多事就是这样,不是理论不对,是细节上偷懒了,结果味就不对。
再说回鸡肉这边。鸡肉这东西,老实讲,是肉里头脾气算是好的,也是很难出彩的。
脾气好,是因为它腥味不重,肉质嫩,跟谁都能搭。
难出彩,是因为它本身味淡,稍微不注意,就沦为了调料的搬运工。
我那盘葱烧鸡,鸡是提前腌过的,底味没问题。
可问题出在哪儿呢?出在煎鸡那一步。
油温高了,表面一下封得太死,后面再焖的时候,葱味想往里走,路被堵上了。
这又是个细节,煎鸡是封水没错,但封水不等于封死味道通道。
鸡肉的纤维结构比较松,不像牛肉猪肉那么紧实。按理说,它是比较容易吃味的。
但这个“容易”有个前提——你得在它断生之前,把味道送进去。一旦肉质变熟,纤维收紧,再想入味,就只能靠汤了。
这就又绕回到大葱上了。葱烧鸡这道菜里,葱是要分两个阶段来用的。
一阶段是炝锅阶段,葱和姜一起下,那个阶段的葱是当料头用,作用是爆香。
二阶段是焖的阶段,葱是当主料的一部分用的,这时候的葱不能太碎,得保持一定厚度,而且要跟鸡块同步受热。
这样出来后,葱是软糯带甜的,鸡是挂满葱香的,中间靠酱油、糖和一点点黄酒的复合味一裹,才叫一个完整。
说到这儿,我忽然又想到一个问题——既然大葱这么好用,为什么不是所有肉菜都拿它当主角?
这个问题其实挺有意思的。
猪肉炖粉条不用大葱做主味,红烧肉也不用。
因为猪肉本身的油脂香太强势了,它跟葱的关系,更像是“借用”而不是“合作”。
葱在猪肉菜里,多数时候就是去个腥,添点清香,干完活就得退场。
但鸡肉不一样,鸡肉的香是偏向清鲜的,这种清鲜遇到大葱的浓郁,刚好能形成互补而不是对冲。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葱油鸡、葱烧鸡这种搭配,在厨房里能站得住脚。
我这人有个习惯,做菜的时候喜欢来回琢磨。
今天这个葱烧鸡从头到尾想下来,其实就落到一个点上——做菜,怕的就是把食材当工具用。
葱在你手里,你要能感受到它是怎么出味的,什么油温下香味最正,什么火候下甜味能出来。
写这篇的时候,我又给自己提了个问:你说的这些,万一明天换个炉灶、换口锅,是不是就不灵了?
这个担心也正常。厨房里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口诀,什么“大火爆香、小火慢炖”,那都是方向,具体怎么做,得看锅里的反应。
但大的原则不会变:你把大葱当回事儿,大葱就让你那道菜上一个台阶。
葱烧鸡还是那盘葱烧鸡,但搞明白里头的道理,下一盘,肯定不是分家的那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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