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冷炙
那盘菜搁在桌上,已经冷了。油花凝成白霜,肉片蜷缩着,菜叶蔫黄,汤汁也结了一层薄薄的膜。我望着它,竟不知如何是好。
这原是预备给老张的。老张是旧日的同窗,后来做了小职员,每月领些微薄的薪水,养家糊口。他向来节俭,每每到我这里来,总不肯让我破费。昨日他忽然来访,说是要调到南边去,临行前特来告别。我自然要留他吃饭,他推辞再三,终于拗不过,答应晚上来。
我特意去市上买了鲜肉和时蔬,又沽了一壶酒。妻在厨下忙了半日,整治出四样菜来,摆在桌上,倒也齐整。老张却迟迟未至。起初我想,许是路上耽搁了;继而疑心他记错了时间;最后竟有些不安起来。
天色渐暗,我正欲出门寻他,忽闻叩门声甚急。开门一看,却是老张的邻居,气喘吁吁地告诉我:老张在来我家的路上,被一辆疾驰的汽车撞了,当场殒命。
我怔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邻居又说了些细节,如何血流满地,如何路人围观,如何警察来了又去。我一句也没听进去,只是望着桌上那四样菜发愣。
老张死了。这事实在来得突兀。他平日谨慎,过马路总是左右张望,何以竟遭此横祸?那司机据说是个富家子弟,酒后驾车,撞了人便扬长而去。后来如何,我也不得而知了。
桌上的菜渐渐冷了。妻要收去,我止住她。不知怎的,我总觉得老张还会来,还会坐在那张椅子上,用他那双粗糙的手拿起筷子,夹一块肉,笑着说"好吃"。这念头自然荒谬,但我竟无法驱散它。
夜深了,菜上凝的油花越来越多。我终于允许妻将菜端走。她问是否要留下一些,我摇头。人都没了,留菜何用?
翌日,我去看了老张最后一面。他躺在那里,面色灰白,倒像是睡着了。我想起他生前最爱吃红烧肉,而昨日我恰巧做了一碗。一念及此,忽觉喉头哽住。
那盘没人吃的菜,成了我与老张之间最后的联系。生死之隔,原来不过是一顿饭的功夫。活人总要吃饭,死人却再也不能举箸。这道理极浅显,但唯有亲历者,方能知其沉重。
老张下葬后,我时常经过那家酒肆,想起当日为他沽酒的情形。酒还在,人已杳。世间离合悲欢,大抵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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