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西古邑新颜录】

暮色里踱过外滩海关钟楼时，总听得身后有皮鞋叩地的声响。这声响极急促，像是要把花岗岩路面踏出火星来。我每每驻足回望，却见那些西装革履的过客早已化作人潮里的泡沫，消融在霓虹的浊流中。这便是上海了——人人都道它是衔着金汤匙出生的摩登儿，黄浦江两岸的玻璃幕墙，倒比吴侬软语更先映进游人的眼。

（一）

但铁铸的巨厦底下，到底还蛰伏着些不一样的筋骨。

乘着十一号线往西北去，窗外的楼群渐次矮下去，倒显出些青白的天空来。待列车吐出最后一口电气，眼前忽地豁亮——这嘉定新城站竟修得如古时瓮城般气派，只是城砖换作了钢骨，护城河变作高架路。站前广场上，几个穿蓝布衫的老者正打着太极，他们的掌风扫过星巴克墨绿的招牌，倒也不见违和。

（二）

本地茶馆里的说书人最爱念叨，道是嘉定建城那年，临安城里宋高宗还在画他的\"踏花归去马蹄香\"。如今州桥老街的石板路上，确还嵌着几道车辙，深浅恰如线装书里的字痕。最妙是古猗园的白皮松，七百年来只管往横里长，新抽的枝桠偏要探到园外的写字楼去，倒像要给那些敲键盘的后生遮阳。

（三）

孔庙的棂星门下常有穿汉服的姑娘拍照，她们举着自拍杆的样子，与殿前\"万世师表\"的匾额相映成趣。忽听得手机里传出\"您已接单\"的提示音，姑娘们便提着裙角往地铁站跑——新城那边的汽车厂区，无人驾驶测试正等着她们去记录数据呢。

（四）

黄昏时登上法华塔，可见两种灯火在天地间厮杀：西面苏州河畔的厂房亮着规矩的方格子，东面安亭新镇的玻璃楼却炸开满天星斗。最是那沪宜公路上的车流有趣，分明是钢铁洪流，偏被晚霞染得如运河里的漕船一般。

（尾声）

归途见地铁口有卖报郎，今日头条印着\"嘉定新城房价破五万\"，底下却垫着张泛黄的《嘉定县续志》。我想，这大约便是最好的注解——旧时文脉混着新潮活水，终要酿出别样的滋味来。愿这沪上西隅的千年城邑，在新时代的晨光里，既能守住青砖黛瓦的筋骨，又生得出穿云破雾的羽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