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的风一吹,鼻腔里总会先泛起一阵熟悉的香——不是街市上卖的甜腻点心味,是老面混着芝麻的焦香,是猪油化在面团里的温润香,还有蜜饯里裹着的陈年桂花香。这些香味缠在一起,像一双枯瘦却温暖的手,轻轻牵我回到20多年前的老院子,回到外婆还在的那些七夕。
外婆走的时候,我才刚上小学,可关于她做七夕巧果的记忆,仍清晰如昨。她有个黑檀木的模子,边角被摩挲得发亮,上面刻着浅淡的鹊桥纹,还有牛郎织女的剪影,线条已经有些模糊,却是她的宝贝。每年七夕前一天,她会把面粉倒在面盆里,加水一点点和匀,再挖一勺凝固的猪油,隔着纱布揉进面里,最后撒上磨得细匀的白芝麻,拌上熬成琥珀色的麦芽糖。她揉面的动作很慢,腰弯得像被风吹拂的芦苇,额角的碎发垂下来,沾着细细的面粉,在阳光下亮得像银丝。我总抢着要帮她揉,却被她轻轻推开:“你这小手没力气,揉不出筋道,巧果炸出来就不脆了。”
等面团醒到第二天午后,外婆就搬来小板凳,把面团擀成薄薄的面皮。我趴在旁边的石桌上,看着她拿起模子,“啪”一下压在面皮上,再轻轻一磕,带着花纹的巧果坯子就落在竹筛里,排得整整齐齐。我学着她的样子抢过模子,却总把面皮压破,要么将花纹印得歪歪扭扭。外婆从不怪我,只是把我捏坏的坯子捡起来,重新揉进面团里,慢悠悠地说:“急什么?巧劲儿是练出来的。”
炸巧果的灶台在院子角落,外婆用的是一口黑铁锅,倒上菜籽油,油热后,把坯子一个个滑进去。油花嗞嗞作响,像是在哼老调子。白色的坯子在油里翻几个滚,渐渐镀上一层金黄,芝麻的香气混着油香、面香,飘得满街都能闻到。邻居家的阿婆隔着墙喊:“老姐姐,你家又炸巧果啦?闻着就馋人。”外婆就笑着应:“等凉了给你送些过去。”我守在灶台边,眼睛盯着锅里的巧果,口水咽了又咽。外婆用笊篱捞起第一勺,滤掉油,先递一个给我,烫得我左右手来回倒,却还是忍不住咬下一口——外皮脆得能听见“咔嚓”声,内里却带着点软和,芝麻的香和麦芽糖的甜在嘴里散开,连指尖都沾着油香。那时候总觉得,这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
除了巧果,外婆还会在供桌上摆“五子”——桂圆、红枣、榛子、花生、瓜子,装在一个缺了口的青花碟里,旁边放着刚从河里摘的莲蓬和红菱。她会对着星空拜一拜,嘴里念叨着:“织女娘娘,求您保佑孩子们手巧心善,日子顺顺当当。”我最爱剥莲蓬,指甲掐开碧绿的莲蓬壳,取出里面嫩白的莲子,嚼在嘴里有股淡淡的清甜,偶尔吃到一颗苦莲子,皱着眉头吐出来。外婆就会笑着摸我的头:“苦的才好,先苦后甜。”
后来外婆走了,那只黑檀木模子被母亲收在箱底,每年七夕拿出来擦一擦,木纹里的面粉渣还能看出当年的痕迹。如今我在城里过七夕,会照着记忆里外婆的法子揉面、压模、炸巧果。面团揉得不如她的筋道,模子压出的花纹也没那么清晰,炸出来的巧果,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或许是老面的香,或许是柴火灶的温度,又或许,是外婆在灶台边那慢悠悠的叮咛。
女儿第一次吃我做的巧果时,眼睛亮晶晶的:“妈妈,这个真好吃!”她也学着我当年的样子,抢着要压模,把坯子捏得不成样子。我把她抱在怀里,指着模子上的鹊桥纹说:“这是太外婆传下来的,以前太外婆就是这样给妈妈做巧果的。”女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手里拿着刚炸好的巧果,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七夕的晚上,我把巧果、莲蓬和泡好的薄荷蜜水摆在阳台上。晚风带着桂花香吹过来,恍惚间好像又看到外婆弯腰揉面的样子,听到油锅里嗞嗞的声响。原来舌尖上的七夕,从来不是某一种固定的味道,而是外婆揉在面团里的耐心,是她藏在巧果里的疼爱,是那些再也回不去却永远刻在心里的温暖。这些味道不会随着时间消失,而是像老模子上的花纹一样,慢慢沉淀,成为我能给女儿的,关于爱与传承的最好礼物。
编辑丨栖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