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傍晚,从前辰光是吃夜饭和乘风凉的最佳时光,许多人家将吃夜饭和乘风凉巧妙搭配在一起,于是就有了风凉夜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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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老宅有三个天井,最后一个天井是连着灶屋柴房的,狭窄、阴暗,蚊子嗡嗡飞舞,是不宜作风凉夜饭场地的,前两个天井敞亮通透,皆可安排风凉夜饭,尤其是头一个天井,置一张八仙桌绰绰有余,又不影响过往通道,主要还临着巷子,于是成了吃风凉夜饭的常选之地。
当日头刚退出天井的高墙,我等孩子就把井水在卵石铺就的天井地面浇了个透湿,可以见着咝咝的水汽把暑热赶走了大半,桌椅一一摆妥后,桌子上就参差摆开了适意的饭菜:糟鹅、咸鸭蛋、咸鲞鱼、炖鸡蛋、咸菜豆瓣酥、西瓜皮焙毛豆、蒸臭豆腐、糖醋黄瓜、冬瓜风肉扁尖汤,还有一锅冷饭或冷泡饭。孩子们纷纷被吸引而来,脸上身上还扑着刚浴罢的爽身粉、痱子粉,尤其是额际和鼻上,粉白的一片,便互相嘲笑对方“奸细白鼻头,曹操橄榄头”。天气毕竟燠热,搽了粉脖子上和胸前依然痱子密集一片,于是老祖母说笑道:“哎呀呀,这一粒粒痱子,像煞虾子呢,刮下来熬虾子酱油呀,正好吃风凉夜饭派用场。”遂想到了虾子酱油的鲜美,什么凉拌菜兑上一二汤匙,甭提多好吃哩。母亲心里有数,及时递来了自家熬的虾子酱油瓷缸,果真在蒸臭豆腐里兑上二匙。我们看着雪白的臭豆腐上绽起了一片虾子,便拍手叫好。老祖母还抓紧饭前的空隙挨个给孙子孙女行个吉礼,拍拍孩子们的背部和胸前道:“拍拍背,三年勿生痱,拍拍胸,三年勿伤风。”这时父亲先开始吃小酒,酒气便弥漫开来,闻着,增添了亢奋食欲。为了父亲吃小酒,风凉夜饭的菜不会过于潦草。老祖母的说法,天气越热,越要把夜饭吃惬意了,否则弥补不了流去的汗和蚊子叮吸的血。除了家常菜,到卤菜店添上一盆糟鹅也是常事,那糟鹅和咸鲞鱼以及风肉就开胃大补。经常是老祖母掏体己小钱购买,其实她舍不得儿子——我父亲吃薄酒寒碜,还有,如果哪个孙辈患了疰夏,没了胃口,她亦觉心疼,更主要的是敞开大门吃夜饭,让串门的邻舍看得见。
开始吃风凉夜饭了,晚风习习而来,蝉歌声声伴唱,敞开的大门果然时有邻居踱来,打着蒲扇,送几句赞语,赞夜饭丰盛,赞全家和睦,当然免不了赞老祖母福气。老祖母就要这些赞语,便一一道谢,于是风凉夜饭越吃越有滋味。其间老祖母还会掼出一二谜子给孙辈猜,譬如“伍子胥手托铜规,白娘娘水漫金山,诸葛亮借东风,周瑜用火攻”。难哪,谁猜得出?于是她得意道出谜底“水烟筒”,一面还饶有兴味解释:“伍子胥”就是“五指”,“铜规”就是“水烟筒”,“水漫金山”“借东风”及“用火攻”不就是吸水烟的一连串过程吗?如此一道破,这谜子便深深刻印在我脑海啦。说到了水烟筒,母亲会及时替老祖母递上这劳什子,让她老人家“饭后一筒烟,赛过活神仙”,此时同席的姨太婆(我太公的续弦,算得老祖母的婆婆)会及时替老祖母点上纸撮,尖起嘴唇,“福特”一声,把火吹着了,老祖母“卟落落”酣畅地吸了起来,事毕,会笑着将烟筒递给姨太婆:“姨婆啊,你这小嘴真灵,一吹就着,好像专门为吹纸撮生的。哈哈,你也吸一筒吧。”姨太婆就要的这一句,会愉悦地从祖母手里接过烟筒,做一回“活神仙”……这当口,我等孩子们受不了水烟味熏呛,早放下饭碗出门野去了。门外已然明月初上,夜风送凉。
这样的风凉夜饭我记忆清晰,恍然如昨。
(原载于《姑苏晚报》2024年8月12日 A04版)
作者:吴翼民 封面图由苏报播报大模型AI生成
编辑:小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