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如果是个土生土长的陕西人,从小吃麻食长大,那你可能一直以为“麻食”这俩字,要么跟“麻”有关——比如放了花椒麻油?要么跟“食”有关——毕竟它是吃的嘛。
大错特错。
“麻食”这两个汉字,跟“麻”没有半毛钱关系,跟“食”也没有。它是一个千年音译梗。就像“咖啡”不是“加啡的豆子”、“沙发”不是“沙做的发”一样,“麻食”是一个外来语音译词。
它的真身,是突厥语中的 “tutmaq” 。
换句话说,你从小吃到大的这碗关中家常面食,它的名字来自一千多年前突厥人的语言。你每叫一声“麻食”,其实都在说一句突厥话。
震惊不?
《突厥语大词典》1266 年古抄本・圆形世界地图
“tutmaq”这个词最早被记录下来,是在公元11世纪。维吾尔族学者麻赫穆德·喀什噶里编了一本《突厥语大词典》,里面清清楚楚地记载了“tutmaq”——面片,突厥人一种著名的饭食。
这个词在突厥语里的本义其实很朴实,就是“面片”。它还有个同义词叫“qop”,相当于英文里的“noodle”,泛指面条类的吃食,对形状和做法没有什么特别限定。
也就是说,一千年前的突厥人吃的“tutmaq”,可能是一片一片的、可能是一条一条的、也可能是卷起来的——只要是用面做的片状物,都算。
那它后来怎么变成了今天关中麻食的样子?这就要说到元朝了。
元朝有一位饮膳太医,叫忽思慧。他写了一本宫廷食谱,叫《饮膳正要》。这本书可不是什么民间小册子,是正儿八经的元朝官方饮食专著。
书里专门收录了一道菜,叫 “秃秃麻食” 。你看,从“tutmaq”音译成“秃秃麻食”,再到简称为“麻食”,脉络一下子就清楚了。
那这道“秃秃麻食”怎么做呢?《饮膳正要》里是这么写的:“白面六斤做秃秃麻食,羊肉一脚子,炒焦肉乞马,用好肉汤下,炒葱调和匀,下蒜酪、香菜末。”
翻译成大白话:六斤白面和好,手工搓成面片,羊肉切一块炒香,用肉汤煮面,加炒葱、蒜酪和香菜末。
你看,七百多年前元朝宫廷里的吃法,跟今天关中人家的烩麻食,有汤、有肉、有菜、一锅出,几乎一脉相承。
《饮膳正要》原文记载
但民间传说从来不给官方史书面子。
关于麻食的名字怎么来的,关中流传着另一个版本的故事。元太祖忽必烈当年打仗,把孙子阿南答寄养在固原一位农户家里。
战争结束之后,忽必烈去接孙子。有一天赶路遇上了大雨,躲进一个窑洞里。洞里住着一位穷牧民,叫索里哈,连个面案板都没有。
他看忽必烈气度不凡,心想是贵人,赶紧洗手做饭。急中生智,用荞面和成面团,搓成筷子粗的面条,掐成指头蛋大的小方块,放在草帽边上一搓,面块就卷成了带花纹的小卷。
煮熟端上来,忽必烈连吃三碗,问:“此食何物?”索里哈答不上来。这时候一只麻雀飞进来躲雨。索里哈一看那面卷,嘿,跟麻雀蛋差不多,就说:“叫‘麻食子’吧。”忽必烈点头。
从此,“麻食子”的名字就传开了。
这个故事浪漫得一塌糊涂,但史学家大概率不会买账,毕竟《突厥语大词典》比忽必烈早了整整两百年。
不过话说回来,故事的真假有时候比真相更重要。这个故事至少告诉我们一件事:在关中老百姓心里,麻食从来不只是一碗面。它是穷人在窘迫中迸发的智慧,是一顶草帽、一把荞面、一只麻雀凑出来的烟火气。
说到草帽,这可能是麻食最独特的仪式感。
贾平凹在《陕西小吃小识录》里写过关中麻食的做法:“掐指蛋大面团在净草帽上搓之为精吃,切厚块以手揉搓为懒吃。”
什么意思?讲究人要在草帽边上搓,搓出来的麻食带着草帽辫的花纹,沾着草木的清香。不讲究的,直接上手揉搓两下就完了。
关中人管这两种做法叫 “精吃”和“懒吃” 。你看,连一碗面的制作方式都能分出人的勤懒来,这就是关中人的生活哲学。
在干净的草帽沿上搓麻食,拇指按住小面丁轻轻往前一推,面丁就卷成一个中空的小卷,外面布满浅浅的横纹。
一个个小卷排在案板上,像一群凹凹凸凸的小美人儿。这是一种带着体温的手艺,每一颗麻食都留着制作者的指纹。
很多人分不清麻食和猫耳朵,以为是一回事。其实严格来说,真不是。
猫耳朵是以制法和形状命名的面食,它长得像猫耳朵,所以叫猫耳朵。而麻食是以音译命名的,跟形状无关。突厥语里的“tutmaq”本义只是“面片”,对形状没有任何限定。
换句话说:所有的麻食都可以叫猫耳朵(如果它长得像的话),但不是所有的猫耳朵都能叫麻食。
不过在今天,这两个名字早就混用了。关中人管它叫麻食,南方人叫猫耳朵。杭州、北京、上海餐馆里的“猫耳朵”,考证下来就是由古代的“秃秃麻食”演变而来的。
一碗面从西北走到江南,名字换了好几个,根儿没变。
还有一个关于麻食的故事,特别能说明它在关中人心里的分量。
爱国将领杨虎城是陕西蒲城人。抗战胜利的消息传来那天,这位指挥过西安事变的将军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他对夫人说: “快给我买顶草帽,我要吃家乡饭,再买些酒菜来,好好庆祝下。”
为什么要草帽?因为搓麻食要用草帽啊。
一个戎马半生的将军,在民族最重大的胜利时刻,想吃的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就是家乡的一碗麻食。这碗面里有乡愁、有记忆、有一个陕西人骨子里对面食的执念。
麻食的故事还没完。
有学者提出过一个假说:连接东亚和欧洲的丝绸之路,同时也是一条 “面食之路” 。麻食这种面食,从突厥人的“tutmaq”出发,元代传入中原,然后沿着丝绸之路一路向西。它甚至可能影响了意大利的贝壳面(Conchiglie)。
你想想:你碗里那一颗小小的、带着草帽花纹的麻食,它的远房亲戚可能在地球另一端的意大利餐盘里。一碗面,半部东西交流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