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河北日报)
转自:河北日报
南北行旅间的走与停
——读徐则臣散文集《我要从南走到北》
□张英皎
散文集《我要从南走到北》(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26年1月出版)是徐则臣写下的一部生命实录。它不成于一时一地,是作者散落于不同年月、不同空间的即时感受。读罢全书,最深的触动不是跨越南北的“走”,而是行走途中那些“停”,走得越远,停下来凝视与追问的那一刻就越发深刻。作者始终以彼时彼地的本心落笔,不刻意回望提炼、不刻意美化过滤,只真实袒露当下的心境,在南北行走与驻足沉思之间串联起个体成长、乡愁深植与时代回响,与自然、故乡、世界的对话。
从苏北乡村的田野、河流、草垛,到县城的旧车站、老街道,再到北京的中关村、出租屋、万柳公寓……徐则臣不断行走,这既是人生边界的拓宽,也是心灵视野的持续延展。
乡野与小城的行走是浸在慢时光里的踱步。他停在田埂上看风吹麦浪,停在草垛旁听虫鸣鸟叫,停在旧车站的站牌下望向远方的列车,这些瞬间把时光拉得悠长。彼时的时间是“晃晃悠悠”的,仿佛一切都来得及,运河水慢悠悠流淌的节奏就是生命本身的节奏。而当他踏上北上的列车,空间的跨越带来了时间的“加速度”。正如他在《时间有了加速度》中写下的体验:“二十五岁开始,时间突然有了加速度。”他怀念小城里的“慢”,却最终选择留在大都市的“快”里;他渴望无拘无束的行走,却被都市的节奏推着向前。这种怀旧与前行、乡村与都市、野性与规整赋予这本集子鲜明的张力。
在徐则臣的精神世界里,河流是贯穿南北的行走脉络,更是他伫立思考、认识世界、见证消逝的重要参照。童年时他沿着河岸追逐嬉戏,蹲在河边看流水、数鱼虾,河流成为他儿时的乐园。成年后他沿着京杭大运河南北行走,在古渡口凝望河流绵延千里的身姿,这一刻他从河流的悠长中读懂了时光的悠远与世界的辽阔,也在与流水的对视中看清了自己在天地间的渺小。
散文集第三部分以“送流水”为题,将流水赋予了现代性意象。流水不止,送别不息。他伫立在祖母灵前,送别最亲近的亲人;他伫立在后河桥边,送别童年嬉戏的乐园;他伫立在村庄街道,送别最后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送别曾经热闹的乡村商店。所有正在消失的人与物都被流水裹挟着向前,而他的每一次伫立都是一场徒劳却深情的挽留。正如他在《暮色四合》中所写:“暮色,四合,迟早是要把一个人包起来,包住后收藏起来,或者包扎好扔掉。”这句告白道尽了个体在时间流水面前的无力感,所有的行走最终都指向送别,而所有的伫立都是为了在流水般的消逝中抓住那些即将被冲走的记忆碎片。
童年乡野放牛的生活奠定了他朴素而通透的生命观。不同于书本说教式的生命认知,他对生死的理解全部来自行走在田野间的感受,来自对万物生灵的驻足凝视。他行走在田埂上,看着牛群从蹒跚学步到慢慢老去;他伫立在草木旁,看着它们春生夏长、秋收冬枯;他停在寂静的旷野上,感受着四季轮回与生命更迭。他以最直接的方式感受到生命的坚韧与纯粹,也明白了生死不过是自然的常态。乡村旷野的万物消解了他对死亡的恐惧,也赋予了他对生命的敬畏。这份源于自然的生命感知贯穿了他所有的文字,让他的书写始终带着朴素的悲悯。
在行走中,徐则臣始终处于一种“在路上”的漂泊状态。这种状态赋予了他双重的“异乡人”身份,让他获得了一种独特的观察世界的视角。回到故乡,他成了熟悉土地上的陌生人;身处大都市,他又是跑步行进的漂泊者,无法真正融入都市的氛围。这种双重疏离让他既能以旁观者的目光看清乡村的变迁与坚守,也能以亲历者的身份洞察都市漂泊者的求索与自持。
该书是一个仍在不停行走的人的诚实记录,也是作者为自己、为同代人留下的一份珍贵的精神参照。它告诉我们:人生的路,重要的从来不是走了多远,而是在行走中是否愿意停下脚步,去看见、去感受、去思考;是否能在时间的加速中为自己保留一个“慢”下来的角落;是否能在时代的集体行走中保持个体的精神伫立。正如他在《祖母说》中所展现的,故乡会在一些人的离去中变得陌生,但那些关于风、关于河流、关于亲人的记忆,却会成为我们抵抗虚无的良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