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前两年去襄垣走亲戚,刚下长途车就被巷口飘来的面香勾得挪不动脚。路边支着个蓝白篷布的小摊子,案板边围了三两个端着瓷碗的老汉,吸溜面的声响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掌勺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婶子,手上沾着点干面粉,正把醒好的面片往案板上一摔,“啪”的一声轻响,切好的细条在她指尖一抻一甩,银亮的面线就飞进了滚着水花的大铁锅。
说实话,早先我对山西面食的印象还停留在大碗宽面,直到见了这小把拉面才知道,襄垣人把对面的讲究全揉进了这细条里。这里地处晋东南麦区,种出来的高筋小麦磨成粉,攥在手里都比别处的面粉沉实。早先日子紧巴的时候,这面可是实打实的“上等饭”,家里来了贵客,或是孩子过生日,主妇才舍得舀出半瓢细白面,兑上温温水,捏小半勺盐,顺着一个方向揉得胳膊发酸,再扣上瓷盆醒上半小时。
那时候谁家新媳妇要是能拉出匀匀溜溜的小把拉面,邻里街坊都要夸一句手巧。我站在摊子边看婶子拉面,她擀出来的面片也就半指厚,撒上一层玉米面防粘,切成半厘米宽的条,随手拧两下就往两头抻。手腕轻轻一抖,原先粗粗的面条就被拉得细如香柱,一把十来根面,她三下两下就全甩进了锅,动作行云流水,看得人眼都不眨。
旁边的老食客跟我搭话,说这手艺全是从小跟着家里长辈学的,襄垣的姑娘十四岁就站在小矮凳上跟着母亲学扯面,拉出来的面不粘不碎、筋道弹牙,才算是过了厨艺的第一关。
煮好的面捞进粗瓷大碗,没有花里胡哨的摆盘,舀一勺慢熬了大半天的猪骨老汤,汤头熬得乳白,浮着星星点点的油花。想吃素就浇上西红柿鸡蛋卤,想吃荤就舀两大勺酱得红亮的小炒肉,最后必不可少的是淋一勺用当地红辣椒泼的热菜籽油辣子,热油浇上去的瞬间“滋啦”一声,香得人后槽牙都发痒。
我捧着碗蹲在摊子边吃,第一口就咬到了面的韧劲,麦香顺着舌尖往喉咙里钻,辣子的辣劲不冲人,混着骨汤的鲜,连吃两大口都不觉得噎。风卷着旁边老槐树的叶子飘过来,落在碗边,我也懒得拂开,就着热乎气把整碗面吃了个精光,连碗底的汤都喝了大半。
后来我走南闯北也吃过不少拉面,有的拉得细得能穿针,有的浇头贵得吓人,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直到那天在襄垣的小摊子上才反应过来,少的就是这股子家常的热乎气。
没有花架子,也不讲究什么名头,就是当地人种的麦子,家里传了几辈子的手艺,浇上最普通的家常菜卤,端到你手里的时候,碗边还烫得你指尖一缩。这碗面裹着襄垣人过日子的实在,不管你走得多远,回来吃上这么一碗热乎的小把拉面,胃里踏实了,心也就跟着踏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