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嵩岳东望,大河襟怀,郑州老城烟火深处,一口铁锅收着百年文火,一方陶坛封着中原脂膏。葛记焖饼,便从这坛与锅的私语里,焖出一方琥珀天地。它不似汤面滚烫张扬,独以“焖”字为魂,将王府旧味化入市井,成河南非遗名录中一枚沉甸甸的印章。
高筋麦粉,清水和成软面,揉至“三不沾”:不沾手、不沾案、不沾杖。擀开,刷油,叠折,再擀,火候恰好的铁铛上烙作千层。饼色浅金,层纹如书页,放凉后切成帘子棍条,宽不及指,长盈半筷,外韧内柔,静待汤魂来附。
带皮五花,取肋下肥瘦相间的方肉,切作两厘见方的丁,先入沸水撇沫,再入粗陶坛。八角、桂皮、花椒、茴香、丁香、草果、良姜、香叶与一勺红曲香腐乳同沉坛底,倾入老肉汤封口。猛火催沸,转文火慢舔数刻,坛口微启时,脂香如潮,谓之“开坛香”。肉丁皮色枣红,似琥珀凝光;瘦肉丝缕分明,肥肉化而未塌,一筷轻提,颤巍巍挂着酱色琼脂。
焖,是这场婚仪的高潮。铁锅垫青蔬,绿豆芽脆白,蒜薹翠嫩,小白菜、四季梅适时而佐,饼条匀铺,坛肉数块压顶,高汤浇淋:猪骨汤打底,鸡汤提鲜,鸭骨汤增幽,三汤合一,没过饼身半指。盖锅,小火,听声。待锅中“咕嘟”渐息,便是火候。揭盖刹那,热气如雾破狱,麦香、肉香、菜香、料香拧成一股暖流,撞人眉心。
入盘,色已斑斓:饼条金褐油润,根根裹汁却不肯黏作一团;坛肉深红发亮,皮如琉璃,肪如凝蜡;豆芽白,蒜薹青,千层饼的棱边半透,像宣纸洇了酱墨。香是立体的,初闻陶坛陈香,再闻脂膏醇厚,三闻麦焦清甜,诸味叠峦,恰如“炙脆子鹅鲜”(唐·白居易《和梦得夏至忆苏州呈卢宾客》),虽一为北地坛肉、一为江南炙鹅,那“鲜”字里头蹦出的脆、香、腴,却同是中州人闻之喉头一紧的勾魂引。
箸起,先挑饼。外层软糯如绸,内芯仍存烙饼的筋骨,齿间一合,汤汁迸出,麦香混着肉髓的咸鲜,后尾浮起腐乳微甜与八角回甘。再取肉丁,皮糯化胶,肥处不腻,瘦处不柴,文火早已把时间炖进肌理。豆芽清脆破腻,蒜薹辛鲜提神,三两口后,额角微汗,脊背生暖。
佐碟常备糖蒜、腊八蒜。蒜瓣醋渍,碧如翡翠,酸甜脆生,一口解尽坛肉余脂;辣椒油另搁,红亮如朱砂,嗜辣者点少许,香焰陡涨。然正宗吃法,原不必借辣遮丑。好焖饼,本就软香不腻,鲜美爽口,老少皆宜。
葛记焖饼,饼是农耕中原的骨,肉是北地坛封的魂,焖是火候与时光的契。从北京珂王府的深夜即兴,到郑州火车站南来北客的落脚滋味,再到今时非遗灶上的恒稳火光,它始终不喧哗,不炫技,只把丰腴收进麦层,把百年收进陶坛。
雾气未散,盘底尚余一汪酱金。香气不散,如中原夜色里一盏不灭的灯。
【作者简介】
史传统,资深媒体人、知名评论家;《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集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辽宁行》《中原行》;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香港书画院“2025年度中华桂冠艺术家”称号,荣膺“巴洛克杯”世界华人艺术评论金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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