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蹲在菜市场角落的台阶上，面前摆着两捆蔫头耷脑的青菜。这是他从批发市场捡来的——人家不要的烂菜叶子，他挑拣出还算完整的，捆成小把，一块钱一把。

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早市已经热闹了一阵。卖肉的张屠户扯着嗓子喊“新鲜排骨”，卖鱼的刘婶把水溅得到处都是。老周缩了缩脖子，把破棉袄裹紧了些。已经是春天了，可清晨的风还是冷得刺骨。

“这菜都蔫了，谁买啊？”一个穿红棉袄的女人路过，瞥了一眼，嫌弃地走开了。

老周没吭声。他知道自己的菜不好，可总有人会买的——那些和他一样穷的人，那些舍不得多花两块钱的人。

果然，快九点的时候，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停在他面前，翻了翻那两捆菜，问：“一块钱两把行不？”

老周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老太太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零钱。她数了半天，找出两个五毛的硬币，递给老周。老周接过来，硬币上还带着老太太手心的温度。

“你也不容易。”老太太叹了口气，拎着菜走了。

老周把硬币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口袋里还有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加起来不到二十块。这是他今天所有的收入了。

他想起家里的孙子。儿子在工地上摔断了腿，儿媳妇跟人跑了，老伴去年走了，就剩他和六岁的孙子相依为命。孙子叫小军，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家里已经好几天没吃过肉了。

昨天小军放学回来，眼巴巴地看着邻居家孩子吃火腿肠，咽了咽口水，什么都没说。老周心里像刀割一样。

他决定今天早点收摊，去菜市场后面的肉摊看看有没有便宜的碎肉。

十点多的时候，菜基本卖完了。老周收拾好东西，往肉摊那边走。张屠户正在剔骨头，案板上堆着一些碎肉和筋膜。

“张师傅，这些碎肉怎么卖？”老周小心翼翼地问。

张屠户抬头看了他一眼，认出是那个总在角落卖烂菜的老头，随口说：“五块钱一斤，你要的话，这些给你三块钱。”

老周看了看那堆碎肉，大概有半斤多，够给小军做一顿肉末粥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三块钱——今天所有的收入，递了过去。

张屠户接过钱，把碎肉用塑料袋装好，递给老周。老周接过来，像捧着什么宝贝似的。

回到家，小军已经去上学了。老周开始熬粥。他把米淘了两遍，放进锅里，又小心翼翼地把碎肉洗干净，切成末，放进粥里。火苗舔着锅底，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肉香飘满了整个屋子。

老周坐在灶台前，看着那锅粥，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年轻的时候，他也曾意气风发，想着靠自己的双手过上好日子。可命运好像总在跟他开玩笑——种地遇上旱灾，打工遇上包工头跑路，好不容易攒了点钱，儿子又出了事。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可每次看到小军那双清澈的眼睛，他又觉得，再苦再难，也得撑下去。

粥熬好了。老周盛出一碗，放在桌上凉着。他想了想，又往碗里加了一点点盐——这是家里最后的盐了。

中午小军放学回来，一进门就闻到了肉香。他跑到厨房，看到桌上那碗粥，眼睛一下子亮了。

“爷爷，今天有肉吃？”小军的声音里带着惊喜。

“嗯，快吃吧。”老周笑着说。

小军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抬头看着老周：“爷爷，你怎么不吃？”

“爷爷吃过了。”老周说。

小军看了看锅里，只有一点点粥底了。他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粥拨出一半，推到老周面前：“爷爷，你也吃。”

老周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他端起碗，把那半碗粥喝了下去。粥是咸的，可他觉得，那是他这辈子喝过的最甜的粥。

下午，老周又去了菜市场。他想着，明天得早点去批发市场，说不定能捡到更好的菜。

路过一家药店的时候，他看见门口贴着招聘启事：招清洁工，月薪一千五。

老周站住了。他盯着那张启事看了很久，然后走了进去。

“老板，你们还招人吗？”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多大年纪了？”

“六十三。”老周说。

老板皱了皱眉：“我们想要年轻点的。”

“我身体好，什么活都能干。”老周赶紧说，“工资少点也行。”

老板想了想，说：“那你明天来试试吧，一天三十，干得好再加。”

老周连连点头，心里像放下了一块大石头。一个月九百块，加上卖菜的钱，应该够爷孙俩生活了。

从药店出来，天已经快黑了。老周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路过包子铺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掏出两块钱，买了一个肉包子。

他想，小军明天早上可以吃个肉包子再去上学。

回到家，小军正在写作业。看到爷爷回来，他放下笔，跑过来：“爷爷，我今天考试考了一百分！”

老周笑了，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他把肉包子递给小军：“奖励你的。”

小军接过包子，咬了一口，然后举到老周嘴边：“爷爷也吃。”

老周咬了一小口，说：“爷爷吃过了，你吃吧。”

小军这才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晚上，老周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小军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他想，日子虽然苦，可只要还能动，还能挣到钱，就还有希望。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进屋里，照在老周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他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