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周益飞

一盘家常小炒，不过菜名先后稍作调换，便演绎出一出人间小戏。

咸菜炒肉丝：肥肉下锅熬出猪油，捞去油渣，姜末葱白爆香，下入少量肉丝滑炒至发白，淋少许料酒、生抽，倒入满满一盘咸菜大火快炒，出锅撒葱花。咸菜是妥妥的主角，满满当当撑起整盘；肉丝只是点缀的配角，切得细如豆芽，屈指可数，下锅只为借一缕荤香。那时候吃肉是桩隆重大事，筷子要在咸菜堆里细细翻找，好不容易寻着一丝，舍不得匆匆咽下，要在口中多含片刻，才算不辜负。

恰似经典小品《主角与配角》：朱时茂浓眉大眼，一身正气，往那儿一站，便是天生的主角；陈佩斯心思活络，百般抢戏，终归是陪衬。那时咸菜稳稳压住台面，肉丝再鲜活，也只能在咸菜缝隙里悄悄露个头。

日子流转，如今上桌的，是肉丝炒咸菜。同样猪油起锅，姜葱爆香，大把粗实肉丝先下锅，料酒、生抽调味，炒透之后，只抓一小撮咸菜碎入锅，借一点咸香便收手。肉丝切得厚实，撑起满盘底气；咸菜退作引子，如同老戏骨退到幕侧，递一句词就够。可有意思的是——少了这一小撮咸菜，满盘肉丝顿时失了筋骨，寡淡得好似一台戏缺了捧哏，整场便没了精气神。

主角配角，就这么调了位。炒的是菜，照见的是日子。小品里陈佩斯好不容易换上主角行头，欢天喜地站到台前，举手投足之间，本色却难以掩藏。角色互换，表象全然不同，骨子里的滋味，却未曾改变。

更耐人寻味的是，连身价也随之反转。手工咸菜要看天时，晾晒、腌渍处处耗费人工，逢上风雨不调，市价能涨到十元一斤，鲜猪肉反倒只要七元。从前咸菜廉价、金贵的是肉丝，如今咸菜反倒“摆起了架子”。倘若陈佩斯见此情景，怕是要拍腿笑叹：“想不到我也有今天！”

一盘菜，两样炒法。谁主谁辅，本就没有绝对。就像那出小品落幕，朱时茂还是朱时茂，陈佩斯还是陈佩斯，而观众散场之后，记住的，往往是那个鲜活生动的配角。咸菜也好，肉丝也罢，一同入筷，落进唇齿，细细嚼来，又何须分得你我。

俗语说“咸吃萝卜淡操心”，原是笑人多管闲事。可这一盘咸菜肉丝，倒是真的叫人为它操心：操心肉丝太少香气不足，操心咸菜多了口味过咸。一辈辈人这般操劳，把清贫日子熬成丰足，也把生活里的配角活成了主角。

说来也巧，从前穷人家拿来充饥的野菜粗粮，如今倒成了城里人稀罕的宝贝；当年精米白面稀罕得紧，现在反倒要刻意少吃几口。咸菜与肉丝的身价互换，也不过是这股风潮里的一碟缩影。苏东坡贬居黄州，俸禄微薄，当地猪肉价廉少人问津，他便细细摸索，以文火慢焖，寻常肉食也能做得有滋有味。后来他写下“人间有味是清欢”，这份对平淡滋味的体悟，恰似咸菜就白粥，简简单单，却是人间最踏实的滋味。

一字顺序之差，炒过清贫，炒过丰足，炒过数十年的人间冷暖。菜还是那盘菜，滋味还是那份滋味。烟火人间，每一物，皆是角儿。不分主配，只问咸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