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冰河
我父亲年轻时,曾去过山东、内蒙古等地考察粮食生产基地。他后来回忆,总爱拿南北饮食作比——北方人喜面食,南方人爱米食;北方人的吃法粗犷,一碗面,一棵大葱或一瓣蒜,就着面酱,往墙角一蹲,㗅啦噜啦便是一顿饭。南方人则要七碗八碟摆满一桌,碗筷碟儿乒乓作响,汤汤水水地配上米饭,慢慢吃上半小时甚至一个钟头,才算进了餐。父亲说这番话时,语气里总带着几分偏袒。他早年跟随山东南下的张书记,学会了做馒头、擀饺子皮,回家后也时常发面蒸馒头。若来了稀客,他招待的最高礼遇便是包一顿饺子,再整几碟小菜,弄得旁人都以为他是北方人。
父亲做面食时,我总爱凑在灶台边观摩,偶尔打打下手。他在案板上揉面的样子,至今还印在我脑子里——双手掌根交替前推,面团在掌心下翻转、折叠、再推开,节律沉稳得像打太极。常年耳濡目染,那些手法和流程我早已烂熟于心,却从未亲手实践过。仿佛只要不动手,父亲站在案板前的身影就永远不会消失。
父亲过世后,家里的面食便做得少了。偶尔母亲和姐姐做一顿,我吃着,总觉得差了点什么。直到有一回在家,妻子心血来潮,点名要吃我做的刀切馒头。我心里直打鼓——从小到大看了无数遍,可真要自己上手,却像头一回登台的学徒,腿肚子发软。但看着她期待的眼神,我还是硬着头皮摆开架势,备好面粉、酵母粉、温水,深吸一口气,像要赴一场迟到了许多年的约。
先将面粉与酵母粉按大约5%的比例拌匀。30度左右的温水缓缓注入,边倒边用筷子搅动,面粉渐渐湿润,粘连成一小团一小团絮状的面块。然后伸手捞出来,搁在案板上开始揉。这是第一步,也是父亲当年最看重的一步。双掌发力,力道要匀,往前推,往回折,反复搓揉,直到面团不再沾手、面盆和手掌都干干净净——他管这叫“三光”:盆光、手光、面团光。此时的面团光洁柔软,指腹按下去缓缓回弹,像少女饱满的脸颊,透着股鲜活气。我揉着揉着,忽然觉得掌心发热,仿佛父亲那双粗糙的大手正覆在我的手背上,带着我一圈一圈地推。
揉好的面团放进面盆,盖上湿面巾,合上盖子,搁在厨房靠窗的温暖处发酵。夏天气温高,三十分钟便够;冬天若低于十度,则要隔水温着催发。那天是初夏,我只等了二十来分钟便揭开湿巾——面团已膨胀到原先的一倍多大,胖乎乎地趴在盆里,像个酣睡的婴孩。轻轻掰开表面那层薄皮,底下是密密麻麻的细孔,均匀、绵密,仿佛无数个微小的呼吸,透着一股麦面特有的酵素甜香味。我知道,这是面团发酵到位了。
沿着面盆轻轻取出面团,在案板上撒上约3%的食用苏打粉,再次用力揉搓均匀,让碱香彻底沁入面芯。然后搓成圆长条,菜刀快落,分切成大小均匀的块状,一块块码上蒸架,盖上盖子再醒发五分钟。这短短五分钟里,面团在静默中做最后的蓄力。接着开火烧水,白汽从锅沿嘶嘶钻出来,厨房渐渐蒙上一层暖雾。十五分钟后关火,再静置一分钟——我按住锅盖的手微微发颤,像掀开一段尘封的往事。
揭开盖子的刹那,白汽轰然腾起,如云开雾散。待蒸气散去,只见笼屉里一只只刀切馒头雪白饱润,端端正正地坐着,面皮微微泛着光,像刚从梦中醒来。我小心地捏起一个,指腹陷下去又弹回来,松软中带着韧劲。面香扑鼻而来,是那种最朴素、最扎实的粮食味道,混着蒸汽的温润,直往肺腑里钻。咬上一口,Q弹有嚼劲,满齿醇香,面团的甜味在舌尖层层化开。那一刻,我竟愣住了——这个味道,分明就是父亲做的。
妻子也掰了一块尝,连声说好吃。我笑着没说话,又咬了一口。细细地嚼着嚼着,眼前仿佛浮现出父亲蹲在墙角的背影,手里端着面碗,大葱蘸酱,吃得㗅啦噜啦响。而此刻我站在厨房里,双手掌心还残留着揉面时的微热。原来那团面,他早已揉进了我的血液里和骨肉里。我只是等到今天,才替他把传承下来的那一笼,蒸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