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菜市场里,芥菜总是堆得最高的那一种。宽大的叶子绿得发黑,叶脉粗壮,梗子厚实,摸上去硬邦邦的,带着一股子泥土未褪尽的野气。卖菜的大姐手起刀落,利索地削去老根,码成齐整的一排,像一列等待检阅的士兵。买上两棵,再拐到肉铺切几片薄薄的咸肉,回家路上心里便有了底——今晚的汤菜,算是有了着落。这菜蔬性子刚烈,单炒容易发苦,非得用荤汤来驯它不可,而上汤的法子,最是相宜。
将芥菜一叶叶掰开,在流水下冲净梗缝里的泥沙。那梗子白嫩嫩的,用刀斜着片成厚片,叶子则拦腰切上几刀,大小不必均匀,家常菜有家常菜的随意。咸肉切薄片,蒜头拍扁,再备几颗枸杞,红艳艳的,只为添一点颜色。灶火点着,锅里油热后先下蒜瓣和咸肉,只听“刺啦”一声,咸香立刻腾起来,满屋子都是暖融融的肉脂气。待到肉片微微卷起边,边缘变得透明,便把芥菜梗倒进去,看着它从玉白渐渐变成半透明的翡翠色,才肯把叶子也加进去。
叶子一遇热便塌软下来,原本蓬松的一大堆,转眼只剩了锅底薄薄一层。这时候注入开水,水不用多,刚没过菜就好。汤一沸,奶白的颜色便泛上来,那是咸肉的油脂和芥菜的汁水在相互成全。盖上盖,转中小火,让它咕嘟七八分钟。时间短了,芥菜的青涩气去不尽;时间长了,梗子又过于软烂,失了脆劲。待到揭盖时,热气扑面,汤色已变得醇厚,微微发白,芥菜梗咬上去还带着“咔”的一声轻响,叶子却已吸饱了汤汁,绵软甘润。撒进枸杞,再滚一滚,便可出锅了。
盛在白瓷碗里,碧绿的菜,奶白的汤,几点红枸杞浮浮沉沉,看着就让人欢喜。先喝一口汤,那滋味清鲜中带着咸肉的醇厚,芥菜独有的微苦早已化作了回甘,在舌尖上悠悠地转着。筷子夹起一梗,软中带脆,汁水饱满,家常的味道便全在这一口里了。配一碟酱瓜,一碗白米饭,简简单单,却比什么山珍海味都熨帖肠胃。待到碗底朝天,唇齿间那股清润的余味还不肯散去,窗外天色暗下来,厨房里只剩了洗净的锅铲和一只空碗。这芥菜,到底还是用它的苦,换来了生活里一点扎实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