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员,再开四瓶茅台,要年份最老的。”就在这句带着酒气和炫耀味儿的话落下时,谁也没想到,赵建国精心摆出来的一场家宴,最后会变成他自己最难堪的一次清算。
二舅赵建国说这顿饭是给家里人热闹热闹,地点特意定在“天外天”私房菜馆,还是最大的包厢。说白了,这种场合他最爱,灯亮,菜贵,人多,正好显他如今混得风生水起。
包厢里那盏大水晶灯照得亮堂堂的,桌上一圈菜更是夸张,什么龙虾、帝王蟹、东星斑、鲍鱼,一个比一个唬人。酒瓶摆了一排,服务员进进出出,个个笑得客客气气,弄得跟电视里演的富豪聚会似的。
我妈沈芳华坐在最边上,穿着一件洗得有点发旧的浅色外套,不张扬,也不多话。她这种人,看着总是安安静静的,谁说什么,她先听着,不急着接。可偏偏就是这样,才更叫人看不透。
我坐她旁边。桌上另一边,赵建国整个人油光满面,喝得脸通红,手腕上的金表随着他抬手的动作一闪一闪的。二舅妈王秀英今天也打扮得不轻,珍珠项链挂脖子上,头发吹得板板正正。赵天磊靠在椅子上,一边刷手机一边吃,时不时还皱皱眉,像谁都欠他似的。
赵建国最喜欢的就是先抬自己,再顺带踩别人一脚。酒一上头,他那股劲就更足了。
“姐,你说你也是,退休这么久了,还守着老房子不放。人活一辈子,图啥?图享福嘛。”他说着,夹了口菜,故意把声音放大,“不像我,这几年东奔西跑,总算给家里折腾出来点样子。天磊以后也不用愁,我早给他铺好路了。”
王秀英接话接得飞快:“那可不。咱家天磊,以后起步就跟别人不一样。有些人拼一辈子,未必能站到咱们这个位置。”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特意往我和我妈这边扫了一下,意思很明白。
我心里不舒服,脸上也没表现太多。倒是我妈,夹了点青菜,慢条斯理吃着,像没听出来。
赵天磊把手机一放,笑得有点轻飘:“姑,念秋姐现在在哪上班来着?上回问你,你说得含含糊糊的,不会还在那种小公司打杂吧?”
我刚想开口,我妈先拍了拍我手背,轻轻的,可我一下就稳住了。
我说:“普通公司,普通工作,够吃够喝。”
“那不行啊。”赵天磊啧了一声,“人得往高处走。你看我爸,眼界就不一样。人脉、场面、资源,这些才是硬东西。”
赵建国听得更得意,端起酒杯跟大家碰,嘴里说着“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可那架势,倒像是专门把我们叫来当陪衬的。
喝到后面,他明显有点上头了,脸红脖子粗,整个人说话都飘起来。
“服务员,再开四瓶茅台,要年份最老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挥得特别大,唾沫星子都快喷菜盘里去了。经理站在一旁,笑得挑不出毛病,只是很职业地提醒了一句:“赵先生,我们店里窖藏三十年的茅台,单瓶两万八千八,您确定要四瓶吗?”
“确定!”赵建国一拍桌子,“今天我姐在这儿,必须喝高兴。开!”
那几瓶酒很快送进来了,包装一看就贵得离谱。王秀英的眼神都亮了,赵天磊也顾不上玩手机,拿起来拍照发朋友圈。反倒是我妈,从头到尾只喝白开水,酒杯都没怎么碰过。
我那时候就隐隐觉得不对劲。倒不是因为账单,主要是赵建国那样的人,越是没底,越爱硬撑。他今天这个阵仗,摆得太过了。
等到菜吃得差不多,酒瓶也横七竖八摆了一桌,经理才捧着账单过来。
怪就怪在这儿。
那张账单没递给赵建国,也没递给王秀英,而是稳稳当当放到了我妈手边。
整个包厢像突然安静了一下。
赵建国一愣,先是笑,笑得有点僵:“经理,你搞错了吧?今天我请客。”
经理还是那副不慌不忙的样子:“女士,请您过目。”
我妈没接,抽了张纸巾擦擦嘴,动作慢得很。过了几秒,她才抬眼,语气平平淡淡的,像说今天天气一般:“建国啊,我一个月退休金才四千,这十八万……要不,你先垫点?”
这话一出来,赵建国脸上的笑,直接就僵住了。
王秀英反应倒快,立马就变了脸:“大姐,你这是什么意思?今天不是一家人聚餐吗?你坐这儿吃也吃了,喝也喝了,现在装起穷来了?”
我妈看了她一眼:“酒我没喝,白开水倒是喝了两杯。”
一句话,给王秀英噎得够呛。
赵天磊也急了:“姑,你不会真想赖吧?这地方是你能随便来的吗?今天我爸也是给你面子。”
“给我面子?”我妈笑了笑,笑意很淡,“我让你爸点十二瓶茅台了?”
赵建国这会儿酒都醒了一半。他盯着那张账单,嘴角抽了两下,像是想发火,又顾忌什么。最后只能硬着头皮冲经理说:“你到底怎么回事?账单怎么给我姐?”
经理说:“赵先生,这个包厢的预订信息,登记的是沈芳华女士。”
这下,别说赵建国,连我都愣了。
赵建国眼睛一下瞪大:“不可能!”
经理拿出平板,调出预订记录,态度依然客气:“今天下午的预订电话,确实是以沈芳华女士名义留下的。相关信息都在这里。”
包厢里那种气氛,一下就变了。
赵建国刚才还坐得四平八稳,这会儿明显慌了。他这种人,最会看风向。经理这态度一出来,他就知道事情不对。
我妈这才把账单拿起来,扫了一眼,然后轻轻放下。
“建国,”她开口了,声音还是不大,“你还记得十年前,爸留下的那对翡翠镯子吗?”
这话像针一样,扎得特别准。
赵建国整个人都顿住了,脸色一点点发白。
王秀英本来还想说话,嘴刚张开,又立马闭上了。她那个表情,一看就是心虚。
我也没想到我妈会突然提这个。小时候听过一耳朵,说外公留下过一对镯子,后来好像就没影了。那时候我小,不懂,也没人跟我细说。
我妈往椅背上一靠,不急不缓地往下说:“爸走的时候,房子给了你,镯子归我。这事你记得吧?”
赵建国喉咙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姐,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是啊,多少年了。”我妈点点头,“后来你做生意,说差点周转,哭着求我把镯子先拿给你抵押。你说,等你缓过来就赎回来还我。”
赵建国不吭声了。
“再后来呢?”我妈看着他,“你买车,找我借钱。妈住院,我先垫的钱。天磊出国,你说保证金一时凑不上,又来找我。一次两次三次,我想着都是一家人,能帮就帮,也没真追着你要。”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眼神冷下来一点。
“可我没想到,你今天能把主意打到我头上来。你自己撑场面,点最贵的酒,最后把账单推给我。赵建国,你是真拿我当傻子,还是觉得我这辈子就该被你占便宜?”
这几句话不重,甚至没什么咄咄逼人的劲儿。可越是这样,越压得人喘不过气。
赵建国额头冒汗了,手也开始抖:“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今天高兴,多喝了几杯……”
“高兴归高兴,账总得有人认。”
我妈说完,打开包,从里面拿出一张黑卡,递给经理:“先把今天这顿结了。”
经理双手接过去,态度比刚才还恭敬。
我看着都愣神。不是因为那张卡有多夸张,而是我从来不知道,我妈手里还有这种东西。
赵建国一家三口的脸色,已经不是难看能形容的了。
刷卡的时候,包厢里安静得跟没人一样。机器“滴”的一声,像把什么东西彻底敲碎了。
我妈签完字,把笔放下,然后抬头看着赵建国:“今天这十八万,我可以先出。可旧账,咱们不能再装糊涂了。”
她让经理拿来纸和笔,当着所有人的面,一笔一笔往下写。
翡翠镯子,折价八十万。
妈住院时他该出的那部分,九万多。
赵天磊出国保证金,三十万。
还有零零碎碎那些借款。
她写得不快,可每写一笔,赵建国的脸就白一分。到后来,他整个人都瘫坐在椅子上,像被抽了骨头一样。
王秀英还想嘴硬:“你这都是瞎算!”
我妈头也没抬:“那就去法院算。”
这句话一出来,王秀英也哑了。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画面。灯很亮,桌上杯盘狼藉,原本一场拿来显摆的家宴,变成了一张清清楚楚的欠账单。赵建国从前在人前端着的那些体面、风光、面子,全没了。
最后,我妈把纸推过去,只说了一句:“一周之内,把钱和说法给我。要么还镯子,要么还钱。要是都没有,那就法庭见。”
我们走的时候,赵建国一句硬话都没说出来。
出了“天外天”,夜风一吹,我才觉得自己后背全湿了。我忍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问我妈:“妈,你以前为什么不说?”
她走得很稳,边走边说:“以前总觉得,都是一家人,撕破脸不好看。忍一忍,过去就算了。”
她说到这儿,笑了一下,很轻:“可人啊,不能总拿老实当福气。你越退,他越往前。退到最后,连个站的地方都不给你留。”
我没接话,心里却堵得厉害。
一周后,钱到了。
不是全部,是一百五十万。赵建国到底还是服了软。听说他东拼西凑,低三下四找了不少人,才把这笔钱凑出来。电话里他跟我妈道歉,声音都哑了。我妈没为难他,只把底线守住了。
那之后,我们和他们家,算是彻底断开了。
家族群安静了,平时那些爱拐着弯打听、逢高踩低的亲戚,也都老实了不少。有的人私下还想探口风,问我妈是不是藏得太深。我妈听了只是笑笑,从不多解释。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她这些年一直不是没本事,也不是没底气。她只是习惯了低调,不愿意把日子过成给别人看的样子。可低调归低调,不代表谁都能上来踩一脚。
我们换了房子,也换了车。不是为了跟谁较劲,纯粹是想把日子过得舒服一点。新家采光很好,阳台也大,我妈把花搬过去,整个人都像松快了。
有一回她边浇花边跟我说:“钱拿回来,其实不是最重要的。”
我问:“那什么最重要?”
她说:“是从那天起,我终于明白了,亲戚归亲戚,账归账。心软可以,但不能没底线。你要是连自己都不护着,别人更不会替你护着。”
这话我一直记着。
后来偶尔也会碰见赵建国。人还是那个人,可气势早没了。见到我妈,先躲闪,再赔笑,说话也不敢大声。我妈对他很客气,客气得像个不太熟的邻居。
这比吵闹更见分量。
有些关系,一旦烂透了,就没必要再缝补。表面和气,已经是最后的体面。
那天家宴开始时,赵建国大概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喊着“再开四瓶茅台”的时候,顺手也把这些年欠下的脸面、良心和旧账,一起开了封。酒是越喝越贵,人却越喝越狼狈。
而我妈沈芳华,从头到尾都没提高音量,也没摔杯子翻脸。她只是坐在那儿,慢慢擦了擦嘴,平平静静说了几句话,就把该要回来的,全要回来了。
有时候真是这样。
厉害的人,不一定嗓门大。
真正让人心里发沉的,从来不是怒吼,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是你欠了什么,人家全记得,只是以前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