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匆匆,儿时许多画面渐渐在光阴里慢慢模糊,唯独唇齿间萦绕的老味道,牢牢钉在记忆深处。漂泊辗转走过岁岁年年,尝遍四方珍馐山珍,最牵念的,依旧是小时候那一碟家常煎辣疙瘩丝。这道朴素至极的小菜,伴着儿时的我们熬过物资紧缺的岁月,裹着母亲的温情,成了跨越半生也割舍不下的味觉乡愁。
在儿时的记忆里,从前漫长苦寒的冬日,餐桌离不开咸菜,院落墙角的粗陶咸菜瓮,便是一整个寒冬的吃食底气。
入秋是乡间腌菜的固定时节,田野里收获饱满的芥菜疙瘩,也就是古籍《诗经》里 “采葑采菲” 所言的葑,自古便是百姓佐餐的寻常食材。家家户户奔赴供销社买来粗粒大盐,将带着泥土的芥菜、白萝卜修整洗净,晾晒去表层水汽,一层菜一层盐码进深瓮,封口封存,任凭时光慢慢腌渍。
历经半载光阴,原本青绿辛辣的辣疙瘩褪去冲鼻辣气,色泽转为沉郁褐黄,肉质紧实韧爽,咸香浸透肌理,生吃脆爽,烹煮百搭,是从前三餐离不开的佐饭小菜。
腌好的辣疙瘩吃法繁多,凉拌、清蒸、小炒各有风味,而煎疙瘩丝,是刻在我青春年代记忆里的专属滋味。
中学时因在离家三十多里的宋庄读书,路途遥远无法日日归家,每周返校的行囊里,除了干粮馒头,必有母亲细心煎满一饭盒的辣疙瘩丝。彼时校园食堂简陋,仅能帮忙把自带的干馒头馏热,鲜有热菜供应,一盒煎咸菜便撑起整日三餐。
热气腾腾的暄软馒头,裹上焦香入味的疙瘩丝,简单一口,便是青春时代最满足的美味。寒来暑往,饭盒里的煎疙瘩丝,安抚过饥肠辘辘的求学时光,也藏着母亲悄无声息的惦念。
时至今日,想要复刻这道老菜并不繁琐,寻常居家便能做出地道老味道。先取陈年腌好的辣疙瘩,切或是擦床擦成均匀细丝,放入清水中浸泡三至四小时,析出多余盐分,中和齁咸。
泡好的疙瘩丝沥干水分,撒上葱姜末提鲜,偏爱松散口感可掺少许玉米面,想要抱团绵柔便拌少量面粉,充分翻拌至根根松散。热锅润油,下入拌好的疙瘩丝小火慢煎,不停翻动,直至丝丝金黄焦脆便可出锅。放凉之后加上蒜泥、香菜拌匀,鲜咸扑鼻,焦香绵长。
如今生活富足,餐桌日日不乏鸡鸭鱼肉,味蕾时常在繁复美食里变得迟钝。
偶然下厨煎上一盘辣疙瘩丝,焦香漫出厨房的刹那,旧日光景倏然涌上心头。一碟不起眼的煎咸菜,腌着秋收的烟火,煎着慈母的牵挂,盛着一代人清贫却安稳的旧时光。
方寸滋味,承载着昌邑乡土的饮食传承,无论走多远,一口入喉,便是回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