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里先申明一下:这篇文章不是跟你讲馒头怎么做,包子馅又要怎么调。
而是想揭开一个被很多人忽略的、很多人对面食认知的“我以为”。
说实话,我也是后来自己被安排顶了几天面点档口,才发现其中的故事。
一块死面疙瘩能变成软绵绵的馒头,这里藏着的思路,不比灶台上少。
我认为面食白案的章法就是面筋。面筋悟透了了,做馒头、包子、饼,那是一通百通。
很多人以为,揉面就是在“揉出面筋”。
其实不对。面筋本身就在面粉里,是麦谷蛋白和麦醇溶蛋白,它俩天生就在那儿。
揉面这个动作,不过是给它们制造见面的机会。
水是媒人。水一进去,这两位蛋白碰了头,二话不说就开始手拉手,形成网状结构。
你揉得越久,它们拉的手越多,网就越密。
说穿了,揉面就是帮面筋开一场相亲大会。
那既然是相亲,急了行不行?
不行。你刚把面揉成团,蛋白质还没反应过来呢,你就急着蒸,面筋网络根本不结实,兜不住气,馒头出来就是死面疙瘩。
所以揉面有个关键的步骤,叫“饧面”。
饧,说白了就是等。把面团放在那儿不动它,让水分子慢慢渗透进去,让蛋白质们从容地把手拉紧。这个过程短则十来分钟,长则半小时。
我发现一个规律:凡是着急的人,面团都跟他急。
你饧不够时间,面筋就没组织好,后面怎么折腾都白搭。
因为面筋组织好了,才能管住气体。
酵母产的气、水蒸气产的气,都得靠面筋这张网兜着。如果面筋没组织好,气体就像一群没纪律的散兵,横冲直撞,冲破了就漏了,馒头就塌了。
这么说来,面筋的本质是个管理者。揉面是给它搭建管理班子,饧面是让班子磨合成熟。
相信爱做面食的朋友都经历过,面团发了两小时,体积一倍大,戳个洞不塌,就觉得成了。
可一蒸出来,馒头还是硬的。
问题出在哪儿?出在一个误解上——我们以为发酵就是“让面团变大”。
变大是表象,本质是菌群在干活。
酵母菌吃糖,代谢乙醇和二氧化碳,这是产气的;乳酸菌也吃糖,代谢的是乳酸和芳香物质,这是产味的。
所以真正好的发酵,要做两件事:一是产够气,让面筋撑开;二是产够味,让面有香头。
想产气,温度得合适。酵母最舒服的温度是30到38度,低了它睡觉,高了它热死。
温度控制不好,气就不够,馒头不起来。
但温度控制好了,是不是气够了就行?不够。你还得让产味的那一拨菌有时间干活。
这就是为什么商业酵母发的馒头,体积是大了,但吃着寡淡。
因为它菌种单一,产气快,产味慢。面都发过头了,味还没跟上。
老面发的馒头为什么好吃?因为老面里菌种杂,乳酸菌、醋酸菌都在,产气的同时就产味。
代价是需要更长时间,也需要加碱去中和酸味。碱放多少,又是另一门手艺了。
所以发面这个事,本质上是给菌群提供一个工作环境。温度管产气,时间管产味,缺一样都不行。
我一个炒锅出身的,以前老觉得蒸是最简单的。水烧开,搁蒸笼,掐时间完事儿。
后来被面点师傅一句话问住:你知道为啥馒头生坯进蒸笼的时候是软的,出来就是硬的吗?
我才开始琢磨“蒸”这个字。
蒸的本质,是用蒸汽的热量,让面筋和淀粉完成热定型。
面筋在60度以上就开始变性,蛋白结构彻底锁死。
淀粉在60到80度糊化,吸水膨胀,变成透明状。这两个过程一前一后,把面筋搭好的架子彻底固定下来。
所以蒸的功夫,不在时间长短,在蒸汽够不够猛,能不能用最短的时间完成定型。
如果你火不够大,蒸汽上不来,生坯在蒸笼里慢慢升温。面筋没等定型,气就往外跑。
淀粉没等糊化,水先跑掉了。出来的馒头,就是石头蛋子。
反过来,火够大,蒸汽够猛,面筋瞬间锁死,气体被堵在里头,撑出一个个气孔。
淀粉也快速糊化,表面光亮,口感软糯。
这跟蒸包子是一个道理。
很多人蒸包子漏底,不是馅的事,是火的事。
火不够猛,包子底皮的面筋没定型,里面汤汁一沸腾,从面筋最弱的地方钻出来,底就漏了。
火候,说到底就是让面筋在气体逃跑之前,把它按住。
馒头包子的逻辑是蒸,饼的逻辑是烙。一个靠蒸汽定型,一个靠金属导热定型。
但是做饼更难。为什么?
因为烙的温度高,时间短,水分流失快。你慢了,干硬;你快了,夹生。
所以做饼的面,通常用半烫面。一半用开水和,先把一部分淀粉烫熟糊化,产生粘性。
另一半用凉水和,保留面筋的弹性。
半烫面的好处是什么?糊化的淀粉兜底,保证饼不会太干。
没烫的面筋撑场,保证饼有嚼劲。这是一手软,一手硬,两样都得要。
再说烙的时候,饼铛温度怎么控制?高了,表面焦了里面还生;低了,水分跑光了还没上色。
好师傅烙饼,听声就行。
饼下锅,“滋滋”一声是对的;等声音变小了,翻面,“滋滋”声又起,这一下是上色。
后面用中小火,把里头的面焖熟。
一个饼,同时考验了和面、控温、听声三项基本功。
所以我说,能把饼烙明白的,白案就算通了。
说来说去,面食就是两样东西在搏斗:
一个是面筋,想收缩。
一个是气体,想膨胀。
你的所有手艺,都是在帮它俩找一个平衡点。
找到了,就是一笼好馒头;找不到,就是一锅死面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