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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除夕的饺子馅是我调的。
猪肉白菜,加了一点虾皮提鲜,这是赵家的传统配方。公公赵德厚每年都要吃这个馅,说别的馅都不对味,吃了三十年也没腻。
饺子皮也是我擀的。赵家过年不吃速冻饺子,说是对祖宗不敬。往年都是婆婆张桂兰擀皮,今年她腰疼犯了,躺在床上起不来,这活就落到了我身上。
我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了三个多小时。老公赵建国在客厅陪公公看电视,大姑姐赵丽华在隔壁房间哄孩子,小叔子赵建设窝在沙发上打游戏。一大家子十口人,没有一个人进厨房问我一句需不需要帮忙。
哦,对了。
公公给的十万块,已经变成大姑姐手里那套三居室的首付了。
至于我收到的那一千块,还在我的银行卡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只被遗忘的蚂蚁。
我没有怨言。
至少我自己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把最后一盘饺子端上桌的时候,公公赵德厚正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他专用的那只青花瓷碗。他今年六十二岁,当过二十年村支书,后来退下来在镇上开了个农资店,一辈子精打细算,在村里说话比村长还管用。他的头发白了大半,但腰板挺得笔直,眼神里永远带着一种“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的笃定。
大姑姐赵丽华坐在他右手边,怀里抱着三个月大的儿子赵子轩。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羊绒衫,是今年新款,脖子上那条金项链在灯光下晃得人眼晕。她比赵建国大两岁,今年三十六,头胎生了个女儿,现在又添了个儿子,凑成了一个“好”字,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我是赵家大功臣”的气场。
她的老公孙志强坐在她旁边,这个在县城开了个汽修店的男人,正低着头剥蒜,一言不发。
小叔子赵建设坐在公公左手边,二十七岁的人了,还像个没长大的孩子,手机放在碗旁边,一边吃一边看直播,时不时发出几声傻笑。他在县城一家广告公司当设计,月薪四千多,每个月还要从公公那里拿两千块补贴。
老公赵建国坐在我和小叔子中间,他是一家建材公司的销售经理,平时话不多,但对谁都客客气气的。他往我碗里夹了一个饺子,小声说了一句“辛苦了”,声音低得差点被电视里的春晚背景音盖过去。
我冲他笑了笑,没有说话。
饺子吃了不到一半,公公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今天过年,我说两句。”他的声音不大,但整桌人都安静了下来,连小叔子都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这一年,咱家添了两个孩子。”公公的目光从大姑姐身上扫到我身上,“丽华生了子轩,晓雯生了念念,这是赵家的福气。”
晓雯是我的名字。我叫张晓雯,嫁给赵建国五年,女儿赵念一岁半。
“做老人的,得一碗水端平。”公公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我这辈子最讲究的就是公平。”
大姑姐笑了,端起杯子附和:“爸最公道了,我们都知道。”
我也端起了杯子,但没有笑。
公道。
十万一碗水。
一千一碗水。
端得可真平。
我没有看任何人,低头喝了一口饮料,甜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又苦又涩。
公公放下杯子,话锋忽然一转:“建设也老大不小了,过了年就二十八了,该找对象了。镇上老李家的闺女我看着不错,改天安排见见。”
话题就这样被轻巧地移开了。没有人再提那十万块的事,也没有人提那一千块的事。
仿佛一切都很正常。
仿佛所有人心里都平衡得如同一面镜子。
只有我知道,有些东西,从公公把钱转给大姑姐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失衡了。
而除夕夜这顿饺子的味道,比往年咸了一点。
不是我手抖放多了盐,是有些眼泪掉进了馅里,和进了面里,揉进了这个家每一个看似团圆的角落里。
饺子吃完了,春晚开始了,客厅里响起了熟悉的开场曲。
我一个人在厨房洗碗。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热水冲在油腻的盘子上,泡沫裹着残渣旋转着流进下水道。
公公赵德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
“晓雯。”他叫我。
我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他。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羊毛衫,手插在裤兜里,站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的门框下,身后是春晚的灯光和笑声。
“你妈身体不好,年后你带着念念搬回来住吧,帮忙照顾一下家里。”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是商量,更像是通知。
我看着他那双混浊却精明的眼睛,忽然觉得很可笑。
把我当什么了?
免费的保姆?
还是这个家里最不值钱的那个零件?
“爸。”我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一碗水端平了,我才端得起这碗饭。”
公公愣住了。
客厅里的笑声一波一波地传过来,夹杂着大姑姐哄孩子的声音和小叔子打游戏的叫喊声。
我转过身,重新拧开了水龙头。
热水冲在手上,有些烫。
但我没有缩回去。
有些东西,比烫更让人受不了。
——
第一章 偏心
一
一切要从去年秋天说起。
九月十三号,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是个星期三。星期三是我和赵建国结婚五周年纪念日,我在家做了一桌子菜,等他回来吃饭。
菜从热等到凉,又从凉等到热,反反复复热了三遍,他才在晚上九点多钟进了门。
“加班。”他换鞋的时候只说了两个字,疲惫得像一条被拧干了水的毛巾。
我没有责怪他。赵建国的建材公司最近在赶一个项目,连续加班快一个月了。我知道他不是故意忘记的,他是真的忙,忙到连手机上的纪念日提醒都没时间看一眼。
我一个人吃完了那桌菜,把没怎么动过的红烧鱼倒进了垃圾桶。那条鱼是花了六十八块钱买的,我挑了半天,卖鱼的老板说这条最肥最新鲜。
现在它躺在垃圾桶里,发白的眼珠子对着天花板,像一个无声的控诉。
吃完饭,我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看到大姑姐赵丽华发了一条朋友圈。
“谢谢老爸!这辈子最疼我的人就是爸爸了!❤️❤️❤️”
配图是一张银行转账截图。
转账金额:100,000.00。
转账备注:给丽华买房首付。
转账人:赵德厚。
我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
一百后面有四个零。
四个。
赵丽华要买房的事,我是知道的。她结婚的时候跟公婆住在一起,后来生了女儿孙甜甜,觉得房子太小了,一直想换个大点的。她和孙志强在县城看了大半年房子,看中了一套三居室,首付要二十五万,两人东拼西凑还差十万。
现在这十万,从公公的账户里,像变魔术一样,变到了她的账户里。
我放下手机,看了一眼餐桌。残羹剩饭还没来得及收拾,碗筷摞在水池里,油渍凝成了暗黄色的斑块,像一幅没人欣赏的画。
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怀孕七个月了。
预产期在十一月。
赵念还没出生,她的爷爷奶奶就已经用行动告诉了她:在这个家里,孙女和外孙女,都不是孙子。
哦,不对。
赵丽华生了女儿孙甜甜的时候,公公也给钱了。
给了五千。
等到她生了儿子赵子轩,三个月后买房,公公一下给了十万。
这个时间点的选择,不是巧合。
我忽然想起来,公公在赵子轩满月酒上喝多了,抱着孙子跟村里的老王头吹牛:“我们赵家的根不能断,丽华争气,给我生了个大胖孙子!以后这套老房子,这间农资店,都是子轩的!”
建国在旁边站着,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们生的赵念,是个女儿。
女儿不算根。
女儿不能传宗接代。
女儿不值十万块。
我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告诉自己不要太敏感,也许公公只是觉得大姑姐更需要这笔钱,也许他的农资店最近赚了不少,也许……
“也许”太多了,多到我自己都不信。
那天晚上赵建国回来以后,我把大姑姐的朋友圈给他看了。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还给我,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
“那是爸的钱,他想给谁就给谁。”
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被生活磨得没有棱角的脸上,写满了认命二字。
他认了。
但我没有。
不是因为我贪那十万块钱,而是因为我想知道一个答案——
在公公赵德厚的心里,我们这一家三口,到底值多少钱?
二
婆婆张桂兰是第二天给我打电话的。
“晓雯啊,丽华买房的事你听说了吧?”婆婆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小心翼翼的,像做贼心虚。
“嗯,看到了。”我说,语气尽量保持平静。
“你爸也是好心,丽华婆家那边指望不上,她一个人带孩子也没工作,志强那个修车店生意又不好,不帮一把怎么整?”婆婆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像是在替公公的行为找借口,又像是在试探我的反应。
我没有接话。
婆婆大概是觉得我不说话是在生气,赶紧又补了一句:“你放心,等你生了,你爸肯定也给你准备了一份,不会亏待你的。”
“妈,我没要钱。”我说,“我只是觉得,做老人的,不能把话说得太满。一碗水端平了,大家心里才舒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婆婆说了一句让我终生难忘的话:“晓雯,你不是那种计较的人,对吧?”
对。
我不是那种计较的人。
在这个家里,我从第一天起就不是那种“计较”的人。
五年前,我和赵建国结婚,彩礼只给了三万八。我妈不高兴,说隔壁老李家的闺女嫁到城里,彩礼要了八万八。我爸倒是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一句“你自己选的人,你自己过”。
嫁进赵家以后,我从来没有跟公婆红过脸。过年过节该送的礼一份不少,公婆生病该照顾的时候我从来没推脱。怀孕五个月的时候,婆婆腰疼犯了,我还挺着肚子帮她洗了一个星期的衣服。
大姑姐赵丽华嫁得近,走路十分钟就到公婆家,隔三差五就带着孩子过来蹭饭。她来了从来不干活,往沙发上一坐就开始刷手机,嘴里还念叨着“妈你做的红烧肉最好吃了”。婆婆宠她,宠了三十六年,早就习惯了。
小叔子赵建设更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公公在他身上寄托了全部的希望,花了大价钱供他读了个大专,毕业以后又托关系给他安排了工作。二十七岁的人了,连自己的衣服都不会洗,每个周末回来都是一袋子脏衣服扔给婆婆。
赵建国是老大,从小就是最懂事的那一个。
十岁开始帮家里干农活,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供弟弟妹妹读书,结婚的时候没用家里出一分钱装修——不对,用了,就是那三万八的彩礼,公公后来还在酒桌上念叨过好几回,说“你们城里的姑娘就是金贵”。
是,三万八都嫌贵。
但十万块给出去,眼皮都不眨一下。
这就是“不比较”的代价。
你越不计较,别人就越习惯你不计较。
你越懂事,别人就越觉得你不用被照顾。
你越体谅别人,别人就越不体谅你。
等你哪天忽然说“我也想要”的时候,所有人都会觉得你变了,变得不懂事了,变得计较了。
可是凭什么呢?
三
十月的时候,大姑姐的新房装修好了。
乔迁宴那天,公公特意从镇上赶过来,提了两瓶五粮液,逢人就说“这是丽华的新家,三室两厅,一百一十平”。那种骄傲的语气,好像这房子是他买给自己的一样。
我挺着八个月的肚子,在厨房里帮大姑姐打下手。她在灶台前炒菜,我在水池边洗菜,油烟机轰轰地响着,谁都没说话。
洗到第三样菜的时候,大姑姐忽然开口了。
“晓雯,你预产期什么时候?”
“十一月十二号。”
“那快了。找好月嫂了吗?”
“没。我妈身体不好,来不了。建国说等生了再看,实在不行他就请假。”
大姑姐翻炒着锅里的菜,头也没回:“请假扣工资划不来。要不你问问咱妈,看她能不能来帮忙?”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咱妈?张桂兰?
她自己腰疼都自顾不暇了,还要帮大姑姐带孩子。大姑姐的儿子赵子轩才几个月大,张桂兰三天两头往她家跑,又是抱又是哄的,忙得不亦乐乎。
我怀孕九个月了,她来给我送过几次菜?
三次。
全是我主动打电话让她来的。
大姑姐大概也觉得这话说得不太合适,赶紧岔开了话题:“我爸说等孩子生了,他给包个大红包,你别担心。”
大红包。
这三个字像一根刺,扎进了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十万块,是大红包。
一千块,大概也叫大红包吧。
人和人之间对“大”的定义,是不一样的。
乔迁宴结束后,公公坐在客厅喝茶,大姑姐抱着赵子轩在旁边逗弄,小叔子在阳台上抽烟,赵建国在帮孙志强搬家具。
我一个人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看着这其乐融融的一幕,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不对。
是像一件家具。
一件有用的家具。会做饭,会洗衣服,会生孩子,还不会提要求。
赵念在我肚子里踢了一脚,力气很大,像是替她妈妈表达不满。
我摸了摸肚子,小声说了一句:“念念乖,妈妈没事。”
赵念又踢了一脚。
她不信。
四
十一月十二号,赵念出生了。
顺产,六斤八两,母女平安。
赵建国在产房外面等了一整夜,看到护士抱着孩子出来的时候,眼眶红了。他从护士手里接过赵念,笨手笨脚的,像抱一颗随时会碎的鸡蛋,嘴里念着“念念,爸爸的念念”。
那一瞬间,我觉得什么都值了。
不管公婆怎么样,不管大姑姐怎么样,不管别人怎么看不起我们家念念是个女孩——赵建国是爱她的,这就够了。
公公是第二天来医院的。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手里提着一个果篮和一个红纸包。红纸包不大,瘪瘪的,不像里面装了多少钱的样子。
他把红纸包放在床头柜上,看了赵念一眼,说了一句“长得像建国”,然后就坐到了窗边的椅子上,开始刷手机。
没有抱她。
没有亲她。
没有像当初抱赵子轩那样,眉眼之间全是笑意,嘴里念叨着“大孙子大孙子”。
什么都没有。
婆婆倒是比公公热情一些,她坐在床边,拉着我的手,说了一些“辛苦你了”“好好养身体”之类的话,然后塞给我一个红包。
红包比公公的那个厚一些。
我捏了捏,大概一两千块的样子。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拿着买点好吃的。”婆婆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公公听到。
公公坐在窗边刷手机,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等公婆走了以后,我打开了公公的那个红纸包。
里面是十张红票子。
一千块整。
我把那一千块钱放在枕头下面,看着天花板,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说难过吧,也不是很难过。毕竟从一开始我就没抱什么期望。
说无所谓吧,也不是很无所谓。毕竟那是一千块和十万块的差距,不是一百块和一千块,是一千块和十万块。
差了一百倍。
我突然想起婆婆说的那句话——“你放心,等你生了,你爸肯定也给你准备了一份,不会亏待你的。”
这一份,准备得可真是“丰厚”啊。
赵建国端着热水壶走进来的时候,看到我盯着天花板发愣,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
他看到了床头柜上拆开的红包,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坐在床边,把我的手握在他掌心里。
“晓雯,爸他……”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反握住他的手,笑了笑。
“没事,钱多钱少都是心意,我不计较。”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我的掌心里,肩膀微微颤抖着。
我不知道他是在哭,还是在压抑着什么不能说的话。
但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在这个家里,最痛苦的人不是我。
是赵建国。
他是那个被夹在中间的人。
一边是他的亲生父亲,一边是他自己的妻女。他不能指责父亲偏心,因为他从小就被教育“孝”字当先;他又不能安抚妻子的委屈,因为所有的委屈都是真真切切的,没有任何言语可以抚平。
他只能沉默。
只能用加班来逃避。
只能在酒桌上多喝几杯,然后红着眼眶跟我说“晓雯,我对不起你”。
但是对不起有什么用呢?
对不起能把那一千块变成十万块吗?
对不起能让公公多看念念一眼吗?
对不起能让这个家公平一点吗?
不能。
所以我没让他继续说下去。
我擦掉他脸上的眼泪,跟他说:“念念饿了,该喂奶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去抱念念。
念念在他怀里睁开了眼睛,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珍珠。
她看着赵建国,忽然笑了。
没有牙齿的笑,瘪着嘴,像一只没睡醒的小猫。
赵建国也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甜蜜,有无奈,有希望,复杂得像一杯调了太多料的酒。
我看着他们父女俩,忽然觉得,也许我不需要那一千块变成十万块。
我只需要我的女儿在这个家里,被公平地对待。
但这句话说起来简单,做起来比登天还难。
因为在这个家里,“公平”这个词,从根子上就是歪的。
五
赵念满月那天,婆婆打电话来说,今年过年要在她家过,让大家都回去。
“丽华生了子轩,今年是咱家的大喜事,一定要热热闹闹地过个年。”婆婆在电话那头说得兴高采烈,声音里带着一种“皇帝过年、普天同庆”的隆重感。
我抱着赵念,听着婆婆絮絮叨叨地说着过年要准备什么菜、请哪些亲戚、红包包多大的,忽然想起一件事。
“妈,年夜饭谁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你大嫂不是在吗?丽华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忙不过来,建设又不会做饭,你爸那人你也知道,油瓶倒了都不扶的……”婆婆的语气理所当然得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
“所以是我做?”
“也不是你一个人,你大嫂帮帮忙嘛。对了,晓雯啊,你看看能不能早点来,腊月二十八就到,先把年货买了,该卤的卤上,该炸的炸上。今年人多,得提前准备。”
我看了看自己刚满月的孩子,又看了看自己还没完全恢复的身体,一股无名火从心底升了上来。
但我还是压住了。
“行,妈,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以后,我坐在沙发上,抱着念念,发了很久的呆。
腊月二十八。
也就是说,我必须在念念才四十多天的时候,就带着她回公婆家,然后一个人操办一大家子十口人的年夜饭。
而赵丽华呢?
她只需要抱着她的宝贝儿子,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看电视就行了。
因为在公公婆婆眼里,她生的儿子是为赵家延续香火的功臣,而我生的女儿,只是赵家一个不太重要的添头。
我忽然想起我妈跟我说过的一句话。
“嫁人不是嫁给一个人,是嫁给一个家。”
当时我不太懂。我觉得只要赵建国对我好,其他人都无所谓。
现在我懂了。
但在现实面前,“懂”是最无用的东西。
你懂了一百个道理,也改变不了一顿饭。
你明白了一千个不公,也推不掉一桌年夜饭。
这就是生活。
赵建国下班回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热奶。
他看到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我没瞒他,把婆婆的电话内容复述了一遍。
他沉默了。
又是沉默。
我发现赵建国面对赵家的问题时,永远只有两种反应:沉默,或者“那是爸/妈的决定,我没办法”。
我有时候真想问他一句:赵建国,你到底是这个家的男主人,还是你爸妈的一个附属品?
但我没问。
因为我知道,问了他也答不上来。
有些人,一辈子都在做儿子,从来学不会做丈夫、做父亲。
“那要不我跟我妈说说,让你少干点活?”他终于开口了。
“不用了。”我把奶瓶从热水里拿出来,甩了甩,试试温度,“我能干。”
“晓雯……”
“我说了,我能干。”
我不是在逞强,我是在赌气。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我张晓雯一个人能干完这桌年夜饭。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哪怕我只值一千块,我也能把事情做得比值十万块的人好一百倍。
这是我当时最幼稚、也最真实的想法。
现在回想起来,那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自我感动罢了。
你做得再多,不在乎你的人,一样看不见。
你把心掏出来放在桌上,他们也只会说“哦,还挺新鲜”。
这就是人性。
六
腊月二十八,我和赵建国带着念念回了公婆家。
公公在门口迎接我们——不对,不是在迎接我们,是在迎接念念。
不是想念念,是看看他赵家的孙女长什么样。
距离念念满月已经快半个月了,这是公公第三次见到她。
第一次是刚出生那天在医院,待了不到一小时就走了。
第二次是满月酒那天,喝了两杯酒,跟别人吹了半小时牛,连抱都没抱一下念念。
第三次就是今天。
“长得像建国。”他看了一眼念念,又说了这句一模一样的话。
我笑了笑,没接话。
赵建国提着行李进了屋,我抱着念念跟在后面。
婆婆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面粉:“晓雯来了?快进来,面我已经和好了,馅也剁了,就等你来包饺子了。”
就等你来包饺子。
听到这七个字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也就是说,从腊月二十八到除夕,这三天里所有的饺子,都要我一个人包?
“妈,大嫂不包吗?”我问。
“丽华在楼上带孩子呢,子轩认生,一放下就哭。”婆婆的语气里没有任何不好意思,仿佛赵丽华带孩子是天大的事,而我带孩子就是顺便的事。
我没再说什么。
把念念安顿好以后,我换了件旧衣服,进了厨房。
厨房里堆满了年货。鸡鸭鱼肉、蔬菜水果、糖果点心,把灶台和地面都占满了。婆婆大概是觉得只要把东西买回来,它们就会自己变成一桌年夜饭。
而那个负责变魔术的人,就是我。
我开始撸起袖子干活。
猪肉剁馅,白菜切碎,葱姜蒜剁成末,加盐加酱油加香油加虾皮,朝着一个方向搅打上劲。这个配方是公公的最爱,我专门跟婆婆学的,去年第一次做的时候公公夸了一句“比丽华做的好吃”。
只夸了一句。
但我觉得够了。
现在想想,我当时真的太好打发了。
一盆饺子馅拌好,面已经醒好了。我把它从盆里拿出来,揉成长条,切成剂子,擀成皮,开始包。
一个,两个,三个……
包到第二十个的时候,赵丽华抱着赵子轩下来了。
她穿着一件粉色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没有化妆,但气色很好。生了孩子不到四个月,她的身材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看不出任何生育的痕迹。
“哟,晓雯包饺子呢?”她站在厨房门口,用一种视察工作的语气说道。
“嗯。”我没抬头。
“念念呢?”
“建国看着呢。”
“哦。”她晃了晃怀里的赵子轩,“子轩刚睡醒,闹着呢,我把他抱下来透透气。”
我没接话。
赵子轩在她怀里哼唧了两声,她立刻紧张地低头看,嘴里念叨着“乖乖乖,妈妈在,妈妈在”。那种小心翼翼、如临大敌的样子,跟我认识的赵丽华判若两人。
她以前对孙甜甜可不是这样的。
孙甜甜今年六岁,是赵丽华和孙志强的第一个孩子,女儿。赵子轩出生以前,孙甜甜大多数时候都是她奶奶张桂兰带的。赵丽华该逛街逛街,该打牌打牌,从来没见过她因为孙甜甜哭闹就紧张成这样。
但现在赵子轩一哼唧,她整个人就跟上了发条似的。
儿子和女儿的区别,大概就是这么明显吧。
不光是在公公婆婆眼里明显,在某些当妈的眼里,也一样明显。
我低头继续包饺子。
“晓雯,”赵丽华忽然说,“你之前说的那个产后恢复的课程,你上过没有?”
“没有,没时间。”
“我上了,效果不错,推荐你去。”
“好。”
“还有那个骨盆修复的,我也做了,花了三千多,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效果特别好!我给你说,女人生孩子对身体伤害太大了,一定要好好保养,不然老了全是毛病。”
我把手里的饺子捏好,放在案板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三千多,我这辈子都舍不得花。”
我的话里带着刺,但赵丽华好像没听出来。
“哎呀,该花的钱不能省!”她摆了摆手,“你看你,生了孩子也不好好养养,身体是你自己的,你不爱惜谁爱惜?”
我没接话。
她在跟我谈身体保养,我在跟她谈十万块钱。
我们不在一个频道上。
就像这个家一样,所有人都不在一个频道上。
公公在算他的钱怎么分配,婆婆在忙她的事情,赵丽华在享受她的优待,赵建设在打游戏,赵建国在沉默,而我,在包饺子。
一百零八个饺子,我一个人包的。
从下午三点包到晚上七点,中间只停下来喂了两次念念。
没有人帮我。
不是没有人,是没有一个人。
赵丽华在楼上带儿子,赵建设在打游戏,赵建国被公公叫去搬年货了,婆婆在客厅看电视。
我一个人站在厨房里,手冻得通红,腰酸得直不起来,一边包饺子一边掉眼泪。
念念的哭声从楼上传来,我擦了擦眼泪,洗了手,跑上去喂奶。
喂完奶,又下来继续包。
除夕那天早上五点半我就起床了。
卤牛肉、炸带鱼、炖排骨、蒸扣肉、炒素菜、拌凉菜、煮饺子……
从早上五点忙到晚上七点,整整十四个小时,我一个人在厨房里,像一台永动机一样不停地转。
中间赵建国进来过一次,问我需不需要帮忙。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客厅里打游戏的小叔子和看电视的公公,摇了摇头。
“不用,你出去吧。”
其实我想说的是: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你妹妹在楼上睡觉、你弟弟在打游戏、你爸在看电视,而你的老婆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一大家子十四个小时的饭,你看到了吗?
但我没说。
说了也没用。
他看到了,但他改变不了。
因为他从来就没学会过怎么改变。
——
第二章 爆发
七
年夜饭终于上桌了。
十二道菜,摆满了整张圆桌。红烧鱼、糖醋排骨、梅菜扣肉、白切鸡、蒜蓉粉丝蒸虾、清炒时蔬、凉拌三丝、卤味拼盘、炸春卷、八宝饭、排骨莲藕汤,还有那一百零八个我亲手包的饺子。
公公在主位上坐下,环顾了一圈桌上的菜,点了点头。
“今年这个年夜饭,办得好。”
办得好。
三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在湖面上的叶子。
但就是这三个字,让我胸口堵了一天的情绪忽然松了一下。
他看到了。
他不知道是谁做的,或者他知道但不愿意承认,但他至少看到了这桌菜是有价值的。
这就够了。
不需要感谢,不需要夸奖,甚至不需要承认——只要他看到,就够了。
我当时就是这样安慰自己的。
如果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大概会把那三个字咽回去,连同那一百零八个饺子一起,丢进垃圾桶。
饺子吃到一半的时候,公公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今天过年,我说两句。”
全场安静下来。
这是赵家的传统,每年的除夕夜,公公都要发表一次“新年致辞”。内容无非是总结过去一年的家庭大事,展望新一年的美好未来,顺便敲打一下各个家庭成员。
“这一年,咱家添了两个孩子。”他的目光从赵子轩身上扫到赵念身上,“丽华生了子轩,晓雯生了念念,这是赵家的福气。”
赵丽华笑着端起杯子,婆婆也跟着笑,赵建设依然在低头看手机。
“做老人的,得一碗水端平。我这辈子最讲究的就是公平。”
公公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忽然转向赵丽华:“丽华,爸给你的十万块,够用吧?”
赵丽华笑得花枝乱颤:“够了够了,谢谢爸!”
“那就好。”公公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向我,“晓雯,你生念念,爸给了你一千块,你也别嫌少,你大嫂家那边条件不好,帮一把是应该的。再说你不像你大嫂那么计较,对吧?”
“啪嗒”。
我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又滚到了地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我。
我弯下腰去捡筷子,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死死忍着,没有让它们掉下来。
不,我不能哭。
我哭了就是我计较了。
我哭了就是我不懂事了。
我哭了就是我不是他嘴里那个“不计较的人”了。
我捡起筷子,直起身,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筷子太滑了。”
赵建国看了我一眼,伸手去拿了一双新筷子递给我。
我没有看他。
公公继续着他的“新年致辞”:“明年建设也该找对象了,老李家的闺女我看了,人不错,等过完年安排见见。建国的公司今年效益好,明年争取再上一层楼。丽华现在房子有了、儿子有了,日子会越来越好。志强那个汽修店……”
他一个一个地点评过去,像是在念一份年终总结报告。
点评到我的时候,只用了四个字:“晓雯辛苦了。”
辛苦了。
四个字,像一枚硬币掉进了大海,扑通一声,没有任何回响。
我低头吃着碗里的饺子,一口一口地嚼,饺子皮很厚,馅很少,是我太累了没有调好味道吗?还是我根本就没心思去尝味道?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顿饭我吃了什么,是什么味道,我全都记不起来了。
但我记住了公公看赵子轩时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光,有温度,有一种“这是赵家的根”的笃定和骄傲。
而他看念念的时候,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不,也不是什么都没有。
有礼貌。
像看一个邻居家的小孩一样礼貌。
“长得像建国”,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能夸的、能说的,全都在这五个字里了。
五个字,比四个字多一个字。
多了一个字,但少了一颗心。
八
吃完饭,电视里放着春晚,婆婆端了水果出来,一家人坐在客厅里,看起来其乐融融。
赵丽华把赵子轩放在沙发上,给他拍了一张照片,配了一句“赵家的大孙子陪爷爷看春晚”,发到了朋友圈。
不到十分钟,下面就有了二十多个赞,大多是赵家的亲戚。
我刷着手机,看到赵丽华那条朋友圈底下,大舅评论了一句:“子轩长得像他姥爷,有福气!”
二姨评论了一句:“赵家后继有人了!”
公公在底下回复了一个笑脸和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我关掉了手机。
赵念在我怀里睡着了,小小的人儿蜷缩着,鼻翼微微翕动,睡得又香又甜。
我低头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巨大的酸涩。
念念,你知不知道,在这个家里,你永远都不是那个“有人”。
你是女孩,所以你不如表哥金贵。
你是孙女,所以你不如表弟重要。
你是外姓人,不,不对,你已经姓赵了,但你还是不够格。
因为这个家的规矩,不是写在户口本上的,是写在公公心里那张族谱上的。
那一页族谱上,只有儿子的名字。
女儿的名字,嫁出去的时候就被划掉了。
孙女的名字,根本就不会被写上去。
赵念永远不会出现在赵家的族谱上。
而我张晓雯,连被提起都是一种奢侈。
“妈,我想喝水。”
赵建设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朝厨房走去。
走到一半,他忽然回过头来问我:“嫂子,热水在哪儿?”
我抱着念念,不方便动,指了指厨房的方向:“水壶在灶台上,刚烧的。”
“哦。”他应了一声,走进厨房,拿了杯子倒水,然后又走出来。
路过我身边的时候,他看了念念一眼,说了一句“小家伙挺乖的”,然后回到沙发上,继续打游戏。
一句“嫂子辛苦了”,没有。
一句“嫂子吃水果”,没有。
一句“嫂子我帮你抱会儿孩子吧”,也没有。
什么都没有。
赵建设是赵家最小的孩子,今年二十七岁,公公婆婆的老来子,从小被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在他眼里,嫂子就是一个做饭的、洗衣服的、带孩子的人,跟家政阿姨没什么区别。
不对,家政阿姨还要付工资,嫂子不用。
免费的。
赵建国坐在我旁边,目光定在电视上,似乎在看春晚,又似乎什么都没看。
他的手放在沙发扶手上,离我的手只有几厘米,但就是没有伸过来。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很陌生。
这个和我结婚五年、共同生养了一个孩子的男人,在这个家里,像一堵不会说话的墙。
他挡不了风,遮不了雨,但很占地方。
“建国,”我小声叫他,“帮我把念念抱上去吧,她睡着了,放在床上睡舒服一点。”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接过念念,上了楼。
他走了以后,客厅里的气氛忽然变了一点。
说不清是什么变了,就好像少了一个缓冲垫,所有的不和谐音都暴露了出来。
“丽华,你那个房子的房产证下来没有?”婆婆忽然问了一句。
“下来了,下来了,上个月就拿到了。”赵丽华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写的是谁的名字?”公公问。
“写的我和志强两个人的。”赵丽华说。
“那不行。”公公皱了皱眉,“首付是爸出的,房产证上应该加上爸的名字。”
“爸——”赵丽华的脸色变了,“这房子是买给我们住的,写您的名字算什么?”
“不算什么,就是个保障。”公公的语气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谈一桩生意,“爸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加个名字,以后万一有什么事,爸也好说话。”
赵丽华的脸色更难看了,但她不敢跟她爸顶嘴,转头朝孙志强使了个眼色。
孙志强一直坐在角落里没说话,这时候抬起头来,看了公公一眼,又低下头去,小声说了一句:“爸,房产证已经办下来了,改不了。”
“改不了就重新办。”公公的语气不容置疑。
客厅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赵建设从手机上抬起头来,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然后继续低头打游戏。
我看着这一家人,忽然觉得很可笑。
十万块钱,还没焐热呢,公公就开始惦记怎么收回来了。
他嘴上说“一碗水端平”,其实他的心里只有一盘棋。
每个人都是他棋盘上的一颗子。
赵丽华是他的子,赵建设是他的子,赵建国也是他的子。
但我和念念不是。
我们只是棋盘外面的看客。
不对,我们连看客都不是。
我们是棋盘本身。
被踩在脚底,被用来承载所有棋子的重量,却永远不会被任何人在意。
九
赵建国把念念安顿好,下楼来的时候,看到客厅里的气氛不对,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怎么了?”他小声问我。
“没什么,爸说要在丽华房产证上加他的名字。”我小声回答。
赵建国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站起身,走到公公面前,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爸,丽华的房子,您别操心了。既然给了人家,就让人家自己安排。加名字的事,传出去不好听。”
公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意外,有不满,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
赵建国从来不跟他爸顶嘴。
从小就不顶。
他是那种“爸说什么就是什么”的儿子,一辈子都在执行,从来不会质疑。
但今天,他开口了。
不是为了他自己。
是为了他妹妹。
我看着他站在客厅中央的背影,忽然觉得他好像比平时高了一些。
“建国说得对。”孙志强难得地开了口,声音不大,但语气坚定,“爸,房子的事您放心,我和丽华会好好过的,不会让您操心。”
公公看了看赵建国,又看了看孙志强,哼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再说话。
赵丽华感激地看了赵建国一眼。
赵建国回到我身边坐下,没有看我,但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掌心里有厚厚的老茧,是搬建材磨出来的。
他的手心在出汗。
他也在紧张。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在他爸面前说“不”。
哪怕这个“不”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他妹妹,我都替他高兴。
因为在那一刻,他不再只是那个沉默的、听话的、逆来顺受的赵建国了。
他在学着做一个有主见的人。
哪怕是从说“不”开始。
春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公公接了一个电话。
他走到阳台上接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客厅里太安静了,断断续续还是能听到一些。
“不行……那不行……我没那么多……你让你哥想想办法……”
挂了电话以后,公公回到客厅,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爸?”赵丽华问。
“没什么,你二舅那边有点事。”公公摆摆手,显然不想多说。
但我注意到他接完电话以后,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秒。
那种目光我很熟悉。
是算计的目光。
他在想什么,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种目光落在我身上的时候,通常意味着我又要被安排什么事情了。
果然。
十分钟以后,公公开口了。
“晓雯,”他叫我的名字,语气比我预想的要柔和一些,“年后你妈身体不好,你得搬回来住一阵子,照顾照顾家里。”
照顾照顾家里。
就是那句话。
他在厨房门口跟我说的那句话。
不是商量,不是请求,是通知。
他已经替我做好了决定,只是在找一个合适的时机说出来。
“你大嫂在县城住得远,照顾不到。建设又不会做家务。你妈现在腰疼得厉害,连饭都做不了。”公公一条一条地陈述理由,像是在做一道证明题,“你反正也闲着,带孩子也是带,在哪带不一样?搬回来住,互相有个照应。”
闲着。
带孩子叫闲着。
我花了十四个小时做了一桌年夜饭,叫闲着。
我一边带孩子一边包了一百零八个饺子,叫闲着。
我结婚五年从来没跟他红过脸、吵过架、提过要求,叫闲着。
所以在他眼里,我是一个闲人。
一个可以随叫随到、随意安排、不需要考虑感受的闲人。
客厅里很安静。
赵建设从手机上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赵丽华抱着赵子轩,低着头,假装在研究他的手指头。
婆婆张桂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公公,张了张嘴,没说话。
孙志强一如既往地沉默。
赵建国坐在我旁边,握着我手的那只手,紧了紧。
我等了很久。
等一个人站出来说一句“晓雯刚生完孩子,让她休息休息”。
等一个人站出来说一句“有什么事大家一起想办法,别总让晓雯一个人扛”。
等一个人站出来说一句“爸,这不公平”。
我等了大概十秒钟。
或者一个世纪。
没有人说话。
连赵建国都没有。
他只是握紧了我的手,握得很紧,像是要把所有的愧疚和不甘都通过手掌传递给我。
但传递有什么用呢?
我需要的不是愧疚,是公平。
我需要的不是沉默的握紧,是站在我前面,替我挡住那些不合理的要求。
就像他刚才替赵丽华挡住加名字的要求一样。
我看了看那一桌残羹剩饭,看了看厨房里堆积如山的碗碟,看了看楼上还在熟睡的念念,看了看这个坐满了人却没有一个人帮我说一句话的客厅。
然后我笑了。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一种很苦涩的、很冷的、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笑。
“爸,”我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一碗水端平了,我才端得起这碗饭。”
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公公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
赵丽华猛地抬起头来。
赵建设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婆婆的嘴巴张开又合上。
赵建国握着我的手松开了,又握紧了。
公公放下茶杯,看着我,眼神从意外变成了不满,又从不满变成了一种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
尴尬。
我说中了他最不愿被戳破的东西。
那碗水,从来就没端平过。
而他刚才那句“做老人的得一碗水端平”,在十万块和一千里,在所有偏心和区别对待里,变成了一句彻头彻尾的谎言。
“晓雯,你这话什么意思?”公公的声音沉了下来。
“没什么意思。”我站起身,“爸,除夕快乐,我先带念念回去了。”
“你——”公公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晓雯!”赵建国也站了起来,拉住我的胳膊。
我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赵建国,”我说,“你是跟我走,还是留在这里?”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有回答。
我看着他眼睛里那些复杂得理不清的情绪,忽然觉得很累。
我甩开他的手,上楼抱起念念,拿了包,下了楼。
路过客厅的时候,我没有看任何人。
赵丽华在后面喊了一声“晓雯”,声音里有几分慌张。
婆婆也喊了一声“晓雯,大过年的你上哪儿去?”
我没有回头。
公公最后喊了一声:“走了就别回来!”
声音很大,整栋楼都能听到。
念念在我怀里被吓了一跳,哇地哭了出来。
我拍着她的背,一边走一边说:“念念乖,妈妈带你回家。”
走出了那扇门,走到了街上。
除夕的街上空无一人,路灯上挂着红灯笼,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偶尔传来一阵鞭炮声和欢笑声。
我抱着念念,走在空旷的街道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那些忍了一整天的眼泪,那些忍了一个月、一年、五年的眼泪,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止都止不住。
念念在我怀里哭着,我也哭着。
一对母女,在大年三十的晚上,站在空荡荡的街头上,哭成一团。
像两个被全世界抛弃了的人。
十
我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走到了公交站台。
除夕夜,公交车早就停了,出租车也打不到。
我坐在站台的长椅上,抱着念念,看着对面商场门口的大屏幕上放着春晚的回放,一群穿红戴绿的演员在舞台上又唱又跳,喜气洋洋的。
屏幕下面有一行字:阖家团圆,万事如意。
阖家团圆。
呵。
我的家在哪里?
在这个城市里,我只有两个家。
一个是我和赵建国租的房子,但那只是一个住的地方,不是家。
一个是赵家老宅,但那不是我的家,那是一个我不配被公平对待的地方。
真正的家,在我爸妈那里。
但爸妈在三百公里外的另一个城市。
这个点了,没有车,我回不去。
我抱着念念,坐在除夕的寒风里,第一次觉得自己失败得如此彻底。
手机震了一下。
赵建国发来的消息:“你在哪?我出来找你。”
我没有回复。
又震了一下:“别生气了,回家再说。”
回家?
哪个家?
再震:“晓雯,我求你了,别让我为难。”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别让我为难。
所以是我在让他为难?
是我太计较了?
是我不够大度?
是我不该在那样的场合说出那样的话?
我又想哭了,但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睛干涩得发疼。
念念在我怀里不哭了,大概是哭累了,睡着了。
小小的人儿,脸上还挂着泪痕,鼻尖红红的,像一只可怜的小猫。
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她的皮肤凉凉的,被夜风吹得有些冰。
我把她裹紧了一些,用自己的外套挡住风。
“念念,妈妈对不起你。”我小声说,“妈妈不该带你出来吹风的,你才两个多月。”
念念没有反应,睡得很沉。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赵建国,是赵丽华。
“晓雯,你在哪?我让志强开车去接你。大过年的,别在外面冻着了。我爸那人就那样,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把这条消息看了一遍,没有回复。
紧接着是婆婆的消息。
“晓雯啊,你爸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嘴硬心软。你先回来,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念念那么小,别冻坏了。”
嘴硬心软。
这四个字,我听过无数遍了。
婆婆每次用这四个字替公公开脱的时候,我都信了。
我告诉自己,公公只是不善于表达,他心里还是惦记着我们的。
他给丽华十万块是因为丽华更需要,他不是偏心。
他只给念念一千块是因为他手头紧,他不是重男轻女。
他让我搬回来照顾婆婆是因为他实在没办法了,他不是觉得我闲着。
我信了五年。
但今天,我忽然不想信了。
不是因为我不善良了,而是因为我发现,我的善良被当成了软柿子。
谁都可以捏一下。
谁都觉得捏了没代价。
因为我是那个“不计较的人”。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赵建国,发了一个位置共享。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接受。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红点,正在朝我的方向移动。
他在来找我的路上。
我看着那个小红点一点一点地靠近,心里五味杂陈。
他来接我了。
然后呢?
把我接回去,然后继续在那个家里当一个“不计较的人”?
继续在年夜饭的厨房里忙活十四小时,然后听一句“晓雯辛苦了”?
继续在念念和赵子轩之间忍受那一千块和十万块的差距?
继续在公公的棋盘上当那个没有名字的棋子?
我忽然想起我妈对我说过的一句话。
“晓雯,你要记住,嫁人不是去吃苦的。如果过得不好,就回来。妈养你。”
我打开通讯录,找到“妈”那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晓雯?怎么了?”我妈的声音里带着困意,大概已经睡了。
“妈,”我说,声音在发抖,“我想回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妈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在哪?妈让你爸去接你。”
“我在……我也不知道我在哪。”我哭了,声音大得像个小孩子。
“别哭,别哭啊晓雯。”我妈的声音也抖了,“你把你位置发给我,你爸马上就出发,三百公里,天亮前准到。”
我挂了电话,把位置共享发给了我爸。
然后我抱着念念,坐在公交站台的长椅上,在除夕的寒风中,等我的爸爸来接我回家。
我已经三十一岁了,结了婚,生了孩子,但在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又变回了一个小女孩。
一个受了委屈、只想回家的小女孩。
赵建国到的时候,是十五分钟后。
他远远地跑过来,气喘吁吁的,穿着一件薄外套,连羽绒服都没来得及穿。
“晓雯!”他跑到我面前,弯着腰喘气,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怕。
我抬起头看着他,没有动。
“跟我回去。”他伸手来拉我。
我没有伸手。
“赵建国,”我说,“你爸说让我搬回去住,你觉得应该吗?”
他愣了一下。
“念念才两个月,我要照顾她,我还要做饭、洗衣服、搞卫生、照顾你妈,你觉得我做得来吗?”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你妹妹拿了十万块,买房买车,什么都不用干。我拿了一千块,要干所有人的活。你觉得公平吗?”
他低下了头。
“你爸在年夜饭上说他不偏心,说自己一碗水端平,你觉得他是认真的吗?还是他自己骗自己?”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随时都会折断。
“晓雯,”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知道你委屈,但……那是我爸。”
又是这句话。
那是我爸。
所以呢?
所以他就永远是对的?
所以我就永远要忍?
所以我的委屈就永远比不上他的“一家之主”的面子?
“我知道是你爸。”我说,“我也知道他是你爸,我不能让你跟他断绝关系,我也没有那个意思。但是赵建国,你能不能站在我这边一次?就一次。”
我看着他,眼泪又流了下来。
“你能不能在那样的场合,在你爸说那些不公平的话的时候,站起来说一句‘爸,这不公平’?你能不能不用沉默来让我觉得我是一个人在战斗?你能不能让我觉得,我嫁给你不是嫁给了你全家?”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我等了很久。
等他说一句“对不起”,等他说一句“以后我会改”,等他说一句“你委屈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了事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弥补的孩子。
我终于明白了。
他不是不想说,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
三十五年了,他从来没有在他爸爸面前说过一个“不”字。他不知道“不”字怎么说出口,不知道说出口以后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陌生的、不再沉默的自己。
他是这个家庭最大的受害者。
一个从小被教育“孝”字当先、被剥夺了说“不”的权利的儿子。
我同情他。
但我不能再陪着他不成长了。
因为我们的女儿念念,不能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
她不能在爷爷奶奶的偏心下长大,不能在父亲沉默、母亲委屈的环境里长大,不能被灌输“你是女孩所以你不值钱”的观念。
她要在一个公平的、健康的、有人替她撑腰的环境里长大。
如果赵建国给不了她这个环境,那我就自己来。
“你回去吧。”我说,“我等我爸来接我。”
“你爸?”他猛地抬起头,“你给你爸打电话了?”
“嗯。”
“你——你让你爸来接你?大年三十?三百公里?”
“嗯。”
他看着我,眼睛里涌上了一层水光。
“晓雯,你别这样……”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你跟我回去,过了年再说,行不行?”
“不行。”我说,“过了年,一切都不会变。你爸还是你爸,我还是那个‘不计较的人’。赵建国,有些事情,不是拖一拖就能解决的。”
他蹲了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他哭了。
一个三十五岁的男人,蹲在除夕的公交站台前,哭得像个小孩子。
念念在我怀里动了一下,大概是被什么声音惊到了,又沉沉睡去。
我看着他,心里有心疼,有无奈,有失望,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疏离感。
这个男人,我爱过他。
我现在还爱着他。
但爱和委屈,不能永远共存。
如果他不能改变,不能成长,不能站在我这边,那我只能带着女儿离开。
不是因为不爱,是因为太累了。
爱一个人爱到连自我都没有了,那不是爱,那是自虐。
我等他哭完了,蹲在地上用袖子擦眼泪。
“建国,”我说,声音很轻,“我不是在威胁你,也不是要逼你做什么选择。我只是告诉你,我需要一个公平的家。如果你给不了我,我就自己去找。”
他抬起头,红着眼眶看着我。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你先回去吧,你爸妈还在家里等你。我爸来了,我就带念念回娘家住几天。过了年我们再谈。”
“谈什么?”
“谈我们这个家,以后怎么过。”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站起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念念,然后转过身,慢慢地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过头。
“晓雯,”他说,“路上小心。”
然后他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的灯笼光里,忽然觉得他好像老了十岁。
三十五岁的人,背影看起来像五十岁。
我低头看了看念念。
念念在睡梦中露出了一个微笑,嘴角翘翘的,像一颗刚发芽的种子。
“念念,”我小声说,“妈妈带你回姥姥家。”
念念踢了一下腿,像是在说“好”。
两个小时后,我爸的车停在了公交站台前。
他从车上下来,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棉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晓雯!”他跑过来,看到我和念念坐在长椅上,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怎么在大街上坐着?孩子这么小,冻坏了怎么办?”
他伸手把念念从我怀里接过去,抱在怀里,用棉袄裹着。
“上车,快上车。”
我妈也来了,坐在副驾驶上,车门一开就把我拉了进去。
“你这孩子,”我妈摸着我的脸,眼泪哗哗地流,“大年三十的,怎么一个人在外面?赵建国呢?他不管你?”
我没说话,扑进我妈怀里,哭得像小时候摔了一跤一样。
我爸把念念放在后座的安全摇篮里——我妈连这个都带了,两个老人出发前大概把家里能带的东西全带上了——然后发动了车。
车子驶上了高速,朝着三百公里外的方向开去。
除夕的高速公路上几乎没有车,路灯一路延伸到天边,像一条望不到头的河流。
我妈搂着我,不停地摸我的头发,嘴里念叨着“没事了没事了”。
我爸在前面开车,一言不发。
但从后视镜里,我看到他的眼睛是红的。
一个六十岁的老头,在除夕夜开了三百公里的车来接女儿回家。
这世上最疼你的人,永远是你爸妈。
不管你嫁了多远,不管你是三十岁还是四十岁,在他们眼里,你永远是那个摔倒了会哭着跑回家的孩子。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夜色,心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不哭了。
不闹了。
不委屈了。
不是因为一切都好了,而是因为我知道,我有一个地方可以去。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有退路。
这就够了。
——
第三章 团圆
十一
大年初一,我在娘家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了。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金色的线。念念躺在我旁边,睁着大眼睛东张西望,对这个陌生的房间充满好奇。
我妈在厨房里忙活,油烟机轰轰地响着,空气里飘着葱花炒蛋的香味。
我爸在客厅看电视,声音调得很小,大概是怕吵到念念。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发了很久的呆。
昨晚的事像一场梦。
不,不是梦,是一面镜子。
照出了那个家五年来所有的偏心和区别对待,照出了我所有的忍耐和退让,照出了赵建国所有的沉默和无力。
现在镜子碎了,碎片扎得我浑身是血。
但至少,我不用再假装看不见了。
“晓雯,起来吃饭了!”我妈在门口喊了一声。
我抱起念念下了床,走到客厅。
我爸已经把早餐摆好了。小米粥、葱花饼、煮鸡蛋、炒青菜、酱豆腐,摆了满满一桌,比过年还丰盛。
“爸,不用做这么多,就咱们三个人。”我说。
“三个人怎么了?三个人也得吃好。”我爸拉开椅子坐下,“你今天想吃啥?爸给你做。”
“什么都行。”
“那就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你最爱吃。”
我爸今年六十岁,退休前是工厂的车间主任,一辈子没什么大本事,但对我妈和我是真的没话说。他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高兴了就在厨房里大显身手,不高兴了就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但从来不会把情绪发泄到家人身上。
我妈说我爸年轻的时候脾气也大,但有了我以后就变了。
“你爸说,有了闺女,就不能再当愣头青了。”我妈笑着跟我讲,“得温柔,得细心,得会照顾人,不然闺女以后找对象的标准就低了。”
我听了想哭。
赵建国要是能跟我爸学学就好了。
不,不对。
不是赵建国要跟我爸学,是赵建国要跟他自己的父亲学。
赵德厚教给儿子的,是怎么当一个听话的儿子,而不是怎么当一个合格的丈夫和父亲。
赵建国缺的不是能力,是榜样。
他没见过一个好的丈夫是什么样子的,没见过一个好的父亲是什么样子的,所以他不知道该怎么当。
他不是不想,他是不会。
就像一个人从来没学过游泳,你把他扔进水里,他只会沉下去。
这个认知,让我对赵建国的那股怨气,消了一些。
但没完全消。
因为他不是没有选择的。
他可以学。
他可以试着改变。
他可以选择不再沉默。
他不选,是他的问题,不是他爸的问题。
吃完早饭,我帮妈收拾桌子的时候,手机震了。
赵建国。
“晓雯,你到了吗?”
“到了。”
“念念怎么样?”
“挺好的。”
“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回。
过了一会儿,又震了。
“我爸昨晚一晚上没睡。”
没睡就不睡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妹今天早上跟我吵了一架,说我媳妇是被她爸气走的。”
呵。赵丽华终于意识到了?
又震。
“晓雯,我知道我做得不好。但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改?”
我看着这条消息,犹豫了很久。
然后回了两个字:“怎么改?”
他秒回了。
“我不知道。但你教我。”
我教他?
我凭什么教他?
我也是第一次结婚,第一次当妻子,第一次当妈妈,我凭什么要教他怎么当一个丈夫?
但我转念一想,又觉得这话也不算错。
婚姻本来就是两个人一起学的。
没有人天生就会。
赵建国不会,我也不会。
我以前遇到委屈就忍,忍到忍不了了就爆发,爆发完了就后悔。这也不是什么高明的处理方式。
也许这次,我们真的可以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不是为了赵德厚,不是为了赵丽华,不是为了赵家任何人。
是为了我们两个人,和我们的女儿念念。
我拿起手机,回了一条。
“你先好好过年。过了年,我们找个时间,好好谈。”
“好。”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进了厨房。
我妈正在切菜,头也没抬地说:“建国打来的?”
“嗯。”
“怎么说的?”
“没说什么,就问念念好不好。”
我妈放下刀,转过身看着我。
“晓雯,妈跟你说个事儿。”
“嗯。”
“婚姻这个东西,不是非黑即白的。不是要么离婚,要么一辈子忍着。中间有很多种可能性。”
我看着我妈,等她继续说。
“你爸年轻的时候也气过我。刚结婚那阵,他什么事都听他妈的,他妈说东他不敢往西。我跟你们现在一样,觉得嫁了个妈宝男,气得不行。”
“后来呢?”
“后来我就跟他谈。不是吵架,是谈。我说,你妈是你妈,我是我,你娶的是我,不是你妈。你得分清楚,什么事该听你妈的,什么事该听我的。他不说话,我就说了一个晚上,说到他听进去为止。”
我忍不住笑了:“你说了多久?”
“说了三天。”我妈也笑了,“大年三十说到大年初二,说得我嗓子都哑了。但从那以后,你爸就变了。也不是一下子变的,是一点一点变的。先是帮我分担家务,然后是在他爸妈面前替我说话,再后来就变成了现在这样——什么都听我的。”
我妈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得意又温柔的笑。
那是一种被爱了三十年的人才有的笑容。
“晓雯,”我妈握住我的手,“建国不是坏人,他只是还没学会怎么当丈夫。你要给他时间,也要教他。婚姻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是两个人的事。”
“妈,我凭什么教他?他比我大四岁。”
“比你大四岁怎么了?你比他聪明啊。”我妈捏了捏我的手,“你从小就比你爸聪明,你爸好多事都是跟我学的。你以为男人天生就会当丈夫?不是的,是女人教出来的。”
“那如果教不会呢?”
“教不会再说教不会的。”我妈的表情认真了起来,“但你至少要先试试。不能因为害怕教不会,就不教。那跟害怕离婚就不结婚有什么分别?”
我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我忽然发现,我之所以能在这个世界上体面地活着,不是因为我多厉害,而是因为我有这样的父母。
他们在后方给我建了一个坚不可摧的堡垒,我在外面受了伤,可以随时回来疗伤,疗好了伤,又可以重新出发。
而赵建国没有。
他的堡垒里没有疗伤的药,只有命令和要求。
他受了伤,只能自己一个人蹲在路边哭。
我忽然有点心疼他了。
不是那种“你是受害者所以我要原谅你”的心疼,而是那种“我们都是第一次活在这个世界上,都不容易,都需要被理解”的心疼。
十二
我在娘家待了五天。
这五天里,我每天都会收到赵建国的消息。
不多,一天两三条。
早上问念念醒没醒,中午问吃饭没,晚上问念念乖不乖。
像例行公事,但又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在试探我的态度,试探我消气了没有,试探我什么时候回去。
我没有给他明确的答复。
不是故意吊着他,是我自己也没想好。
初五那天下午,我正在哄念念睡觉,赵建国忽然发了一条长消息。
“晓雯,我想了这几天,想明白了一些事。我爸确实偏心,我一直都知道,但我不敢说,因为说了也没用,我爸不会改。但现在我明白了,不是我爸不会改,是我不够坚持。我从今天开始,会学着在我爸面前替你说话。也许一开始说不好,但我会努力。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把这条消息看了三遍。
然后我回了一条:“你不用替你爸道歉,也不用替他改变。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觉得,一千块和十万块,公平吗?”
那边沉默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他回了三个字。
“不公平。”
我把手机放下,抱起念念,走到阳台上。
阳光很好,暖暖地照在身上,念念在我怀里打了个哈欠,又闭上了眼睛。
“念念,”我小声说,“爸爸说一千块和十万块不公平。这是爸爸第一次承认这件事。”
念念没有回应。
“妈妈再信他一次,好不好?”
念念在我怀里动了动,像是在点头。
我拿起手机,回了一条:“初七回去。你到车站接我。”
“好!”
一个感叹号。
赵建国发消息从来不用感叹号。
但这次用了。
我想象他在手机那头打出这个感叹号时的表情,大概是笑了吧。
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他笑了。
十三
初七下午两点,高铁到站。
我抱着念念下了车,一眼就看到了赵建国。
他站在出站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手里捧着一束花。
百合和满天星,包在粉色的包装纸里。
他从来不会买花。
连我们结婚的时候,他都是直接给我转了两千块钱让我自己去买的。
“你买的?”我走到他面前,看着那束花,忍不住笑了。
“嗯。”他有点不好意思,“问的花店老板,老板说这个好看。”
“花了多少钱?”
“八十八。”
“贵了。”
“没事,我觉得值得。”
他伸手接过念念,把花递给我。
“晓雯,对不起。”他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之前让你受委屈了。”
我看着他,看了五秒钟。
然后我说:“走吧,先回家。”
“回哪个家?”
“回我们的家。”
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踩到了河底。
我们打了车,回到那个租来的房子。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老旧,墙皮有些地方掉了,但收拾得很干净。临走的时候我把房间都打扫过了,床单也换了新的。
“你先休息。”赵建国把念念放在婴儿床上,“我去做饭。”
“你会做吗?”
“学。”他说,“从今天开始学。”
他真的去做了。
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个多小时,中间打了三个电话——一个打给他妈问红烧肉怎么炖,一个打给我妈问鱼香肉丝怎么调味,还有一个不知道打给谁问米饭要放多少水。
最后端上桌的,是一盘红烧肉(糊了),一盘鱼香肉丝(咸了),一碗西红柿鸡蛋汤(鸡蛋没打散),和一大碗米饭(水放多了,太软)。
我吃着糊了的红烧肉,咸了的鱼香肉丝,喝着鸡蛋没打散的汤,配着软趴趴的米饭,忽然觉得很好吃。
不是因为味道好,是因为这些难吃的东西里,有一个人的努力。
也许不多,也许不够,但至少是第一次。
第一次承认不公平,第一次买花,第一次做饭,第一次在父亲面前说“不”。
他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差,也没有我希望的那么好。
他就是一个普通人,一个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被教的普通人。
“以后做饭的事还是我来吧。”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不,我来。”他认真地看着我,“你带念念已经很辛苦了,我不想让你再累着。”
“那你不会做怎么办?”
“学。”他又说了这个字,“我可以学。以前我没学是因为我觉得不需要,现在我知道我需要了。”
我看着他,沉默了。
“晓雯,”他忽然握住我的手,“我不求你原谅我爸,也不求你原谅我以前做得不好的地方。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慢慢变好。”
“那你爸那边呢?”
“我会跟他谈。”他说,“不是吵架,是谈。把你刚才跟我说的那些话,全都跟他说一遍。”
“他万一不听呢?”
“那我就多说几遍。就像你对我一样。”
我笑了。
他见我笑了,也笑了。
念念在婴儿床上哼唧了一声,大概是饿了。
我起身去泡奶,路过厨房的时候,看到灶台上一片狼藉。酱油瓶子倒了,油点子溅得到处都是,切菜的案板上一堆乱七八糟的边角料。
换了以前,我肯定会默默收拾干净。
但今天,我回过头看了赵建国一眼。
“建国,厨房你收拾一下。”
“好。”他站起来,撸起袖子,走进厨房。
我抱着念念,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笨手笨脚地擦灶台、洗案板、把调料归位。
动作很慢,姿势很别扭,但很认真。
念念在我怀里喝奶,小嘴一嘬一嘬的,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我看着赵建国的背影,忽然想起我妈说的话。
“婚姻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是两个人的事。”
“你要给他时间,也要教他。”
“男人不是天生就会当丈夫的,是女人教出来的。”
也许我没办法选择我嫁给了什么样的家庭,但我可以选择我经营什么样的婚姻。
也许赵建国没办法选择他生在什么样的家庭,但他可以选择他成为什么样的丈夫和父亲。
我们都是第一次活,都在磕磕绊绊地学着怎么当一个好人。
有时候会学错,有时候会学得很慢,但只要有那个“学”的意愿,就还有希望。
十四
初八那天,赵建国一个人回了赵家老宅。
他没有让我跟去。
“我一个人去谈。”他出门前跟我说,“你在家带念念,等我回来。”
“你确定你一个人行?”
“不行也得行。”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家,抱着念念,心里七上八下的。
我担心他跟公公吵起来,担心他说不过公公又被说服了,担心他回来以后跟我说“算了,就这样吧”。
但我也知道,他必须自己去面对。
这是他自己的功课,我没办法替他做。
三个小时后,他回来了。
一进门,他就把外套挂在衣架上,换鞋,洗手,然后走到婴儿床前,看了念念一眼。
“念念,”他说,“爸爸回来了。”
念念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他转过身,看着我。
“谈完了。”
“怎么说的?”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
“我先跟我爸说了那句话。”
“哪句话?”
“一千块和十万块,不公平。”
我心跳快了一拍。
“我爸听了以后,脸色很难看。他说,丽华家条件不好,帮一把是应该的。我说,条件不好可以帮,但你不能在年夜饭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拿十万块和一千块比,还说自己一碗水端平。那不是在帮丽华,是在打晓雯的脸。”
赵建国说着,声音有点发抖。
“我爸说,他给了丽华十万块,是因为丽华生了儿子。我说,爸,念念也是您的孙女,她刚出生的时候,您只给了她一千块的红包,连抱都没抱她一下。您知道晓雯心里有多难受吗?”
“我爸说,儿子和女儿能一样吗?”
“我说,在我眼里,念念和子轩一样,都是我的孩子,没有区别。”
他停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爸被我气得脸都绿了。他说,我是你老子,你翅膀硬了,敢跟我顶嘴了。”
“我说,爸,我不是跟你顶嘴,我是在跟你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晓雯是我老婆,念念是我女儿,她们受委屈了,我不能装作看不见。”
“我爸拍着桌子说,她要是不满意,可以走,走了就别回来。”
“我说,爸,她已经走了。是我把她接回来的。”
空气忽然安静了。
我看着赵建国的脸,那张被我嫌弃了无数次的脸,此刻有了一种陌生的坚毅。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妈出来打圆场了。丽华也说了话,她说爸确实做得不太对,应该一碗水端平。”
赵丽华说了话?
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丽华说她以前没意识到,现在想想,确实是爸做得不妥。她还说,那十万块她不要了,还给爸,让爸重新分配。”
“她说不要了?”
“嗯。但她说了以后,我爸骂了她一顿,说给出去的钱没有收回来的道理。然后我爸对我和晓雯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赵建国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他说,年后他给晓雯补九万九,凑够十万。”
我愣住了。
“这是他的原话?”
“原话。”
“他为什么要补?”
“他没说。但我猜,他是觉得面子上挂不住了。”赵建国的嘴角微微上翘,“毕竟他在年夜饭上刚说了自己一碗水端平,转身就被我拿事实打了脸。如果不补,以后在家里说话就没有分量了。”
我看着赵建国,忽然觉得他变了一个人。
不,不是变了一个人,是他终于长出了他本来就应该有的那根脊梁骨。
“那你答应了吗?”
“我说,这是你和爸之间的事,我不能替他答应。但我可以把他的话转达给你,你自己决定接不接受。”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晓雯,我不会替你做任何决定。从今以后,我们家的事,我们一起商量着来。”
我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那种从心底里冒出来的、暖暖的笑。
“好。”我说,“我接受。”
“接受什么?”
“接受你爸的九万九。”
赵建国愣了一下:“你不生气了?”
“我生气。”我说,“但生气归生气,钱归钱。他不给我,我不计较;他给我,我也不会拒绝。不是因为我在乎那九万九,而是因为——”
我看了看婴儿床里的念念。
“因为念念。我要让念念知道,她和子轩是一样的,在爷爷奶奶眼里,她没有被区别对待。”
赵建国顺着我的目光看向念念,眼眶微微泛红。
“好。”他说,“那就这样定了。”
十五
正月十五,元宵节。
我们带着念念回了赵家老宅。
这一次,不是被叫回去的,是我们自己回去的。
出门之前,我给婆婆打了个电话,说我们中午到家。
婆婆在电话那头连说了好几个“好好好”,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欢喜。
到了老宅,开门的是赵丽华。
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棉袄,脸上化了淡妆,看起来比过年那天气色好多了。
“晓雯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她接过我手里的包,又帮赵建国拿拖鞋,热情得像换了个人。
我注意到她没有抱赵子轩。赵子轩被孙志强抱着,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孙志强嘴里哼哼着儿歌,一副二十四孝老爸的架势。
“丽华,”我换好鞋,看着她,“那天晚上的事,谢谢你了。”
“谢什么呀。”赵丽华摆摆手,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自然,“本来就是爸做得不对,我早该提醒他的。以前没觉得,这次你走了以后我想了想,确实是爸偏心。你受委屈了,晓雯。”
她说完这话,眼眶有点红。
我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赵丽华这个人,嘴硬心也硬,从小到大被宠着,很少承认自己错了。但今天,她当着我的面,说了一句“你受委屈了”。
我忽然觉得,她也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个被宠坏的、自私自利的大姑姐。
她只是一个在偏心的家庭里长大的女儿,习惯了索取,习惯了被优待,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这样不对。
但这次,她自己意识到了。
也许是因为赵建国在电话里跟她说了什么,也许是因为她看着我抱着念念坐在除夕的寒风里的样子,心里有了那么一点点触动。
不管是哪种,我领了这份情。
婆婆从厨房里端着一盘水果出来,看到我,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晓雯,你可算回来了。”她把水果放在茶几上,走过来拉住我的手,上下打量着我,“瘦了,你看你都瘦了。坐月子没吃好,过年又操劳,这身体怎么受得了?”
“妈,我没事。”
“还说你没事,脸都凹下去了。”婆婆抹了抹眼睛,“以后别那么累着自己了,有什么事让建国干,他一个大男人,干点活怎么了?”
我看了赵建国一眼,他正在跟孙志强说话,听到婆婆的话,转过头来笑了一下:“妈,我知道了。”
公公一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一下一下地换着台。
他看到我进来的时候,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没有打招呼,没有问好,什么都没有。
但那一秒钟里,我看到了他眼底的东西。
不是愧疚——他那个人大概这辈子都不知道愧疚两个字怎么写。
是一种别扭。
一种说不出口的、不自在的、不愿意承认自己错了但又不得不面对现实的别扭。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爸,过年好。”我说。
他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会主动跟他打招呼。
“哦,过年好。”他把遥控器放下,“坐吧,站着干什么。”
我坐下了。
没有道歉,没有和解的拥抱,没有推心置腹的谈话。
只是最普通的、最客气的、像陌生人之间的寒暄。
但对我来说,这就够了。
我不需要他跪下来求我原谅,我甚至不需要他说“对不起”这三个字。
我只需要他知道,我不是他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我只需要他明白,这个家里不是所有事情都是他说了算。
我只需要他以后再做决定的时候,脑子里会闪过一个念头——“晓雯会不会不同意?”
这就够了。
午饭是婆婆和赵丽华做的。
不是让我做的。
是赵建国特意交代的。
他跟婆婆说:“妈,晓雯这次回来是客人,您让丽华多做点,别累着晓雯。”
婆婆答应了,而且真的做到了。
我在厨房里站了五分钟,就被赵丽华推了出来。
“出去出去,你带念念去,厨房里有我和妈就够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赵丽华系着围裙炒菜的样子,觉得这个世界有时候真的很奇怪。
一顿年夜饭,让我彻底失望。
一碗元宵,又让我看到了一点希望。
人就是这样吧,失望是慢慢积累的,希望也是一点一点回来的。
赵建设今天也回来了,坐在沙发上打游戏,跟过年时一模一样。
但这次,他打了一会儿,忽然抬头问我一句:“嫂子,念念该换尿不湿了吧?要不要我帮你?”
我看着他,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要不要我帮你换尿不湿?”他把手机放下,站了起来,“我不会换,但你可以教我。”
赵建国在旁边笑了一声:“你嫂子刚换过,不用了。”
“哦。”赵建设又坐了回去,继续打游戏。
但那一声“要不要我帮你”,让我对这个小叔子的印象,好了那么一点点。
也许他也意识到了,这个家不能永远让大嫂一个人扛着。
也许他只是被他哥嘱咐过了,所以客套一下。
不管是哪种,至少他开始尝试了。
开饭前,公公清了清嗓子。
所有人的筷子都停在半空中。
“我说两句。”他说。
这一次,没有人觉得紧张,因为大家都预感到他要说什么了。
“晓雯,”他看着我,声音不像平时那么硬,“生了念念辛苦了。爸之前那个红包给得少了,年后给你补上。”
他说的是“给得少了”,不是“给错了”。
但对他来说,能说出这四个字,已经是破天荒了。
“谢谢爸。”我说。
没有推辞,没有客套,没有“不用了爸”。
我收下了。
不是为了钱,是为了念念。
他点了点头,端起酒杯。
“来,过年没过完,今天算补过,大家喝一个。”
所有人都端起了杯子。
十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赵念在赵建国怀里被吓了一跳,但没哭,只是眨了眨大眼睛,又继续啃自己的手指头。
我喝了一口饮料,甜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甜得很真实。
这顿饭,我是笑着吃完的。
不是那种“我很懂事所以我笑了”的笑,是那种“我心情不错所以我笑了”的笑。
吃完饭,赵建国主动去洗碗了。
赵丽华去哄赵子轩睡觉了,赵建设帮忙收拾了桌子,孙志强拖了地。
我抱着念念,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真的有了一些不一样的地方。
不是天翻地覆的变化,只是一些细小的、微妙的、像春天里的第一缕风一样的变化。
公公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喝茶,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念念一眼。
然后他放下茶杯,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念念长得像建国,但眼睛像你。”
公公第一次夸念念。
不是“长得像建国”这种不带感情的评价,而是“眼睛像你”这种带着观察和认可的话。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大家都这么说。”我说。
公公点了点头,又端起茶杯,继续喝茶。
他没有抱念念。
但我知道,总有一天,他会抱的。
不是因为念念变成了孙子,而是因为念念是这个家的一员。
不管他愿不愿意承认,念念姓赵,流着赵家的血。
这个事实,比任何族谱都牢固。
尾声
晚上,我们开车回家。
念念在后座的安全座椅里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像一个小天使。
赵建国开着车,我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
路边的树上还挂着元宵节的灯笼,红彤彤的,把整条街照得暖洋洋的。
“建国。”我说。
“嗯。”
“你爸今天说念念眼睛像我。”
“我听到了。”
“这是他第一次夸念念。”
“嗯。”
“你说他真的变了吗?”
赵建国想了想,说:“不知道。也许会变,也许不会。但不管他变不变,我都会变。”
“你会变成什么样?”
“变成你希望我变成的样子。”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看路,“一个会替老婆说话的丈夫,一个会陪女儿长大的父亲。”
我看着他被路灯照亮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五年,好像没有白过。
虽然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委屈,忍了很多不该忍的事。
但最后,我得到了一个愿意为我改变的丈夫。
我得到了一个公平的承诺。
我得到了一个虽然不完美但至少愿意尝试的家。
还有念念。
我得到了念念。
车子开进了小区,停在了楼下。
赵建国先把念念抱上楼,我锁了车,慢慢地往楼上走。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我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有一条林小溪发来的消息。
“陈哥新年快乐!祝你新的一年,五座车永远坐得下!”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已经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关于五座车和六个乘客的故事,关于“谁打车”的故事,关于一个善良的姑娘和她那杯永远不凉的奶茶的故事。
但此刻,我要回到自己的故事里了。
我收起手机,继续上楼。
赵建国站在门口等我,门开着,屋里的灯光暖黄暖黄的,把整个走廊都照亮了。
“念念睡了?”我问。
“睡了。”他说。
“那我们也睡吧。”
“好。”
我走进门,他关上门。
门合上的那一刻,我听到他在我身后说了一句话。
“晓雯,谢谢你回来。”
我没有回头,但我说了一句:“谢谢你接我回来。”
身后的呼吸声停了一瞬,然后轻轻地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夜里,听得格外清楚。
像一颗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了我心里最柔软的那个角落。
也许婚姻就是这样吧。
不是永远不吵架,不是永远公平,不是永远心想事成。
是吵完了还能和好,是不公平的时候有人愿意调整,是心没想成的事可以用另一种方式去实现。
是除夕夜一个人抱着孩子走在寒风里,但在正月十五的晚上,有人开着车带你回家。
是五座车坐不下六个人,但总有人愿意打车,总有路能到。
是念念睡着以后,我和你坐在沙发上,谁也不说话,但谁也不觉得尴尬。
是我看着你,你看着我,然后我们同时笑了。
不是因为我们多幸福。
是因为我们终于学会了,该怎么一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