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烧鱼的酱油放多了,咸得发苦,这顿饭,也就是从这一口开始,彻底吃不下去了。
晁雪夹了一筷子鱼,刚送进嘴里,眉心就轻轻皱了下,没咽,端起手边的水喝了一口。
婆婆周桂芳看见了,像没看见似的,手上筷子却麻利得很,鱼肚子最嫩的一块转眼就落进了小儿子高鹏碗里。
“多吃点,念书费脑子。”
高鹏应了一声,低着头扒饭。
周桂芳这才把脸转向晁雪,笑得那叫一个亲热,偏偏那股亲热里总掺着点说不清的算计:“小雪啊,妈跟你商量个事。”
晁雪没接话,只把筷子轻轻放下。
周桂芳接着往下说:“高鹏这不是考上大学了吗,学校就在你们这边。宿舍人多,闹哄哄的,哪能学得进去?再说了,外头乱七八糟的人那么多,我跟你爸也不放心。”
公公高建国端着汤碗,顺势接腔:“你们房子三室两厅,空着一间也是空着,让鹏鹏住过去,正合适。”
周桂芳一看丈夫搭了梯子,话说得更顺了:“对呀,自家人,住一起也热闹。你们平时上班忙,他还能帮着跑跑腿。再往后,等他毕业了,找工作、谈对象、买房娶媳妇,你们做哥嫂的,也得替他多操点心。高峻是长兄,当哥的,哪有不管弟弟的道理。”
晁雪抬眼,看向丈夫高峻。
她其实是在等。
哪怕高峻只说一句“这个事我跟晁雪回头商量商量”,她心里那口气都还能顺一点。
可高峻连犹豫都没有。
他把啃干净的排骨骨头搁在小碟子里,随手抽了张纸擦嘴,语气轻松得像在答应明天顺路买瓶酱油。
“行啊。”
“我弟就是我半个儿子,住过来应该的。以后别说上学,结婚成家,能帮的我肯定帮。”
周桂芳眼睛一下亮了,笑得见牙不见眼:“还是我大儿子有担当。”
晁雪听见“半个儿子”这四个字,忽然觉得胃里那股鱼腥气直往上翻。
她慢慢放下筷子,瓷器碰到玻璃转盘,发出清清脆脆一声。
桌上的人都看过来。
晁雪声音不高,也没什么情绪,平平的,却比谁都扎耳朵。
“刚好,我也有件事要说。”
“今天下午公司通知我,广州分公司那边缺人,要调我过去驻点三年,下周一就走。”
她顿了顿,视线落在高峻脸上。
“你既然答应了,那正好。”
“这三年,你弟弟过来陪你挺好。你们一家三口,安安心心过。”
空气像被谁一下抽干了。
高峻手里的勺子“哐当”一声掉进碗里,汤溅到衬衫袖口上,他都顾不上擦。
“你说什么?”
晁雪看着他,神色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调令下来了,邮件抄送了我领导。不是临时起意,是正式安排。”
周桂芳先急了:“去广州?三年?那怎么行!”
她声音一下拔高了,“你走了,高峻怎么办?家怎么办?鹏鹏住过去谁照应?女人家家的,事业心这么重干什么,工作在哪儿不能做,非得跑那么远?”
晁雪笑了一下,那笑意薄得很,压根没进眼里。
“妈,您刚才不是都安排好了么?高峻能养弟弟到娶媳妇,自然也能照顾好自己。我留不留在家里,区别应该不大。”
高鹏筷子停在半空,脸都红了,支支吾吾开口:“嫂子,我其实……我住校也行。”
“住什么校!”周桂芳瞪了小儿子一眼,“你哥都答应了,轮得到你说话吗?”
话音一落,她又把矛头转回晁雪。
“小雪,你别因为这点事闹脾气。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就该互相帮衬。再说了,男人在外头打拼不容易,你做媳妇的,不在家把后方顾好,整天想着往外跑,像什么样子?”
晁雪没理她,只看着高峻。
“这么大的事,你不跟我商量?”
高峻脸色也难看起来:“那你去广州,跟我商量了吗?”
“你先回答我。”晁雪问得很平静,“你答应让高鹏住进来,答应供他到结婚,问过我吗?”
高建国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家之主的口气:“小雪,话不能这么说。高峻是当哥的,长兄如父,帮弟弟一把天经地义。你别把外头公司那一套带回家里来,家里讲的是情分,不是你算我我算你。”
“情分?”晁雪站了起来,声音还是不大,却字字清楚,“爸,情分也得分谁跟谁。我们结婚的时候说得明明白白,小家是我们两个人的。现在你们一句话,就把我家空出一间房,把我未来三年也顺手安排了,我还得笑着说谢谢,是吗?”
周桂芳啪地把筷子拍桌上:“你这是什么态度!公婆还说不得你了?”
晁雪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慢条斯理穿好,扣子一颗颗扣上。
“态度就是,调令我接了。下周一走。”
她看向高峻,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淡。
“你既然那么会替别人做决定,那也替我做一个。是让我辞职留家里,照顾你和你弟弟,还是让我去广州,你选好了告诉我。”
说完,她转身往门口走。
高跟鞋敲在地砖上,一下一下,听着不重,偏偏像敲在人心口。
高峻猛地站起来:“晁雪!”
晁雪在玄关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非要当着全家人的面给我难堪?”
晁雪拉开门,侧过脸,声音轻轻的。
“难堪?”
“你刚刚答应养你弟弟到娶媳妇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难不难堪?”
门关上,不轻不重。
可屋里一桌子人,谁也没心思再吃第二口了。
晁雪没回娘家。
她直接去了公司附近的酒店,开了三晚。
身份证递过去的时候,前台小姑娘还笑着说:“姐,要安静一点的房间还是视野好一点的?”
晁雪想了想,说:“安静的吧。”
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安静。
可安静没持续多久,房门一关,手机就开始响。
先是高峻,连打三个。
她一个没接。
然后是微信,一条一条弹出来。
“你在哪儿?”
“妈就是随口说说,你至于这样吗?”
“高鹏上大学是喜事,帮衬一下怎么了?”
“你去广州三年,咱们这个家怎么办?”
晁雪靠在床头,把聊天框看完,心里连一点波澜都没起。
她忽然意识到,真正失望透了的时候,人是不会吵的。吵都懒得吵。
她打开手机银行,查联名账户余额。
四十七万多。
其中大头是她去年项目奖金和年终奖。
她又翻房贷记录,首付里她爸妈出了大头,每个月还贷也是她公积金扣得更多。
这些东西她以前从没细想过,觉得夫妻过日子,不必算得太清。可到今天才发现,不算清的人,最后最容易吃亏。
她一张一张截图,存在文件夹里。
刚存完,婆婆周桂芳的电话打过来了。
晁雪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接了。
“小雪啊,”周桂芳一开口,嗓音软得能滴出水来,“妈刚才说话急了点,你别往心里去。你年轻,有工作冲劲,妈能理解。可有些事,你得往长远看。”
晁雪没说话。
周桂芳见她不吭声,以为有门,越发来劲:“你说你一个女人,跑去广州三年,跟高峻两地分居,这日子还过不过了?男人在外头,谁盯得住?现在那些小姑娘啊,可不像你这么老实,扑上来的多得是。”
“妈不是咒你们,是提醒你。家得守,男人得看,弟弟也得帮。这才像个媳妇样子。”
晁雪轻轻笑了下:“妈,您这是劝我,还是吓我?”
周桂芳顿了顿,口风一下变硬:“我这是为你好。你要是懂事,就赶紧把那什么调令推了。鹏鹏住过去,也就是多双筷子的事。往后你们生了孩子,他还能搭把手,多好。”
晁雪听得想笑。
高鹏自己还是个伸手问家里要生活费的大学生,到了婆婆嘴里,倒成了她未来生孩子的免费劳动力。
“妈,”她慢慢开口,“您是想让高鹏来读大学,还是想让他来占我的家?”
“什么叫占你家?”周桂芳立马炸了,“那是高家的房子!”
“房本加了我名字,首付我爸妈出得更多,月供我还得更多。”晁雪声音平稳,“怎么就成高家房子了?”
周桂芳气得喘粗气:“你嫁进来了,你人都是高家的,还分这么清干什么!”
晁雪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那您记好了。我不是高家的,我是我自己的。”
“还有,调令我不会推,高鹏也别想住进来。”
“您如果真心为小儿子好,就让他学会自己长大,别总指望别人给他铺路。”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下一秒,周桂芳直接骂起来:“晁雪,你别不识抬举!我告诉你,这个家还轮不到你说了算!你要敢去广州,就别回来!”
电话被重重挂断。
晁雪把手机放到一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她不生气了,反倒有种终于看清了的轻松。
以前她总觉得,只要自己做得够好,够忍让,婆媳关系总会慢慢好起来。现在才明白,有些人不是你让一步,她就懂分寸;恰恰相反,你退得越多,她越当你没脾气。
半小时后,高峻又打来。
晁雪这次接了。
“你跟我妈说什么了?她哭得不行。”
晁雪听见这句,先是愣了下,接着竟有点想笑。
她在酒店里孤零零一个人,婚姻快散了,工作要外调了,婆婆在电话里指着鼻子骂她不是东西,结果高峻打来第一句,是质问她把他妈说哭了。
“高峻,”她叫他的名字,“你知道你妈刚刚跟我说什么了吗?”
“她说你这个年纪正是男人最好的时候,我不留在你身边看着,你早晚要被别的小姑娘勾走。”
“她还说我不该去广州,应该留在家里,照顾你,顺便照顾你弟弟。”
“她最后还说,我要敢去,就别回你们高家的门。”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
然后高峻烦躁地说:“她就是嘴快,年纪大的人都这样,你至于抓着不放吗?”
晁雪握着手机,指尖一点点收紧。
“你觉得这叫嘴快?”
“那什么叫过分?非得她把我工作搅黄,把我赶出家门,才算过分?”
高峻语气也硬了:“那你呢?你一言不合就提去广州,不也是故意给我下不来台?”
“我故意?”晁雪终于有了点火气,“高峻,你答应养你弟到娶媳妇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下不下得来台?”
“那是我弟!”
“是啊,是你弟,不是我儿子。”晁雪一字一句,“你可以管,你愿意管多久都行,但前提是别拉上我。”
说完这句,她停了停,声音一下低了下来。
“高峻,我们离婚吧。”
电话那头连呼吸都像停了。
过了几秒,高峻才像不敢相信似的开口:“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晁雪很平静,“不是因为这顿饭,不是因为你妈一句话,是因为我发现,我们根本不是一路人。”
“在你那儿,你爸妈、你弟弟,永远排在我前面。你嘴上说我和你是一家人,可每次真到了要站队的时候,你都让我忍,让我退。”
“我累了。”
高峻急了:“你别动不动就离婚行不行?多大点事!”
“对你来说是小事。”晁雪说,“对我来说不是。”
“我今天才知道,原来我在这个家里,连一句反对的资格都没有。”
“既然这样,那这个家,我也没必要待了。”
她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然后关机。
房间里一下静得只剩空调细细的风声。
晁雪坐在床边,眼泪这时候才慢慢掉下来。
不是舍不得,也不是后悔,就是难受。那种你真心实意经营了好几年的东西,突然发现根子上就是歪的,心里会空一块。
第二天一早,晁雪被敲门声吵醒。
她透过猫眼一看,是高峻。
头发乱,衬衫皱,眼底一圈青,看样子是一夜没睡好。
她想了想,还是把门开了,但人没让进。
“有事?”
高峻盯着她,嗓子发哑:“你真要离?”
晁雪点头:“真要离。”
“就因为我答应让高鹏住过去?”
“不是就因为这个。”晁雪看着他,“是因为你永远都觉得,这是小事。可所有让我寒心的,偏偏都是你嘴里的小事。”
她掰着手指数给他听。
“结婚第一年,你妈来家里,翻我衣柜,说我买件羊绒大衣太败家,你让我别顶嘴,老人说两句就过去了。”
“第二年,我升职加薪,请我爸妈和你爸妈吃饭,你爸喝了酒,当着一桌人说女人赚再多也没用,不生孩子就是白搭,你让我笑一笑别往心里去。”
“今年过年,你妈当着亲戚面说我肚子不争气,怀不上肯定是工作太忙伤了身子,你还是那句,忍忍,她就那样。”
“高峻,我不是圣人。我也会疼,也会烦,也会委屈。”
“可你从来没替我挡过一次。”
高峻被她说得一句话都接不上。
晁雪继续:“昨天饭桌上,你妈刚开口,你就把话应下了。不是商量,是通知。我突然就明白了,在你眼里,我这个妻子,跟家里的摆设差不多,反正放着就行,受点委屈也没关系。”
高峻眼眶有点红:“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是不是这个意思,不重要。”晁雪说,“重要的是,你做出来的事,就是这个意思。”
她从床头拿过昨晚写好的离婚协议草案,递给他。
“你看看。能商量的地方,我们可以再谈。谈不拢,就走法律程序。”
高峻没接,脸色难看得厉害。
“你来真的?”
“我什么时候拿这种事开过玩笑?”
门口安静了很久。
高峻像突然泄了气,肩膀都塌下来几分。
“小雪,我们再试试,行不行?”
晁雪摇头:“我试够了。”
他还想说什么,手机突然响了。
是周桂芳打来的。
高峻看了眼,没接,直接按掉了。
晁雪瞥见了,心里却没有半点松动。太晚了。不是现在演一出跟家里划清界限的戏码,她就能当从前那些事没发生过。
“你回去吧。”她说,“我今天还要去公司。”
高峻站着没动:“你真要去广州?”
“要去。”
“那我呢?”
晁雪听见这句,只觉得可笑。
“你有你弟陪着,不是正好吗?”
高峻脸色一下白了。
晁雪关上门,把他隔在外头。
门一关,世界重新安静下来。
她靠着门站了会儿,才转身去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点差,眼下也泛青。可奇怪的是,精神反倒比前几天更清醒。
有些事,一旦决定了,反而不拧巴了。
可她没想到,工作上的麻烦,来得比离婚更快。
周日下午,她接到公司纪委电话,说她经手的项目出了问题,需要她周一去配合调查。
晁雪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
她做财务这么多年,一向谨慎,尤其那个项目金额大、层级多,她前前后后审了好几轮,按理说不该有纰漏。
可等她听完大概情况,手心还是凉了。
有人匿名举报她受贿,举报材料里甚至有她个人账户收款的截图。
晁雪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
她自己名下的卡,每一笔进出她都清楚,根本不可能平白无故多出那么大额的转账。
她立刻给直属领导打电话,领导在那边也犯愁,说集团上面很重视,已经介入了,调去广州的事只能先暂停。
电话挂了以后,晁雪坐在酒店沙发上一动不动。
她脑子里一团乱,偏偏越乱,越容易想起一些平时没在意的小细节。
比如去年过年,她在婆家客厅里拿钱包给外甥压岁钱时,周桂芳就在边上看着;又比如她有一张很久不用的旧卡,卡号她自己都快忘了,家里却一直放着。
她越想越不对劲,立刻打电话去银行查。
那张废了很久的卡里,竟然真有两笔大额进账。
一百万。
时间、金额,跟举报材料里对得上。
晁雪盯着手机屏幕,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冷。
这不是偶然,这是有人提前设计好的。
而且,这人知道她的旧卡号,知道她的工作项目,还知道在她准备外调、准备离婚的时候,一刀捅过来最疼。
她第一个想到的是高峻,可很快又否了。
高峻再糊涂,也不至于坏到这个地步。
可除了他家里人,还能有谁?
这时候高峻电话打进来,声音急得不行,说纪委也找他了解情况了。
晁雪沉默了一会儿,直接问:“那两笔钱,你知道吗?”
高峻立刻否认:“我怎么可能知道!”
“那你妈知道我的旧卡号吗?”
这句话问出去,电话那头一下没声了。
晁雪握着手机,心一点点往下沉。
她没再绕圈子:“明天你把你妈带来公司,我们当面说。”
高峻急了:“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妈?”
“不是怀疑。”晁雪声音发冷,“我是几乎能确定。”
周一一早,晁雪去了公司纪委。
她资料带得很全,项目文件、账户流水、卡片挂失记录,能准备的都准备了。
高峻也来了,但周桂芳没来。
她说自己血压高,受不了刺激。
晁雪一听就知道,这是心虚。
调查进行到一半,高峻忽然拿出个U盘,说有新证据。
里面是他从周桂芳手机里导出来的聊天记录,还有转账凭证。
聊天对象是项目合作方的一个中间人,内容说得含含糊糊,但意思并不难懂:想法子拴住儿媳妇,让她别总想着飞走,真不行就让她工作出点麻烦,老实待在家里。
晁雪看见那几行字的时候,手都在抖。
她不是没想过周桂芳拎不清,也不是没领教过这位婆婆的控制欲。可她真没想到,一个做婆婆的,为了把儿媳按在家里,能干出这种事。
伪造转账,匿名举报,往她职业生涯上泼脏水。
这已经不是插手婚姻,这是毁人前途。
高峻站在会议室里,脸白得像纸,声音哑得不像话。
“对不起,小雪。”
“我昨晚回去翻了我妈手机,才知道真是她做的。”
“我以前总觉得她就是嘴碎,心不坏。现在我才知道,是我太蠢。”
晁雪听着,心里却一点都不痛快。
真相出来了,她的清白能保住,这当然是好事。
可有些东西,一旦裂了,就是裂了。
纪委那边说会继续核实,先撤销对她的停职,但外调还得暂缓。
从会议室出来时,高峻追上她,声音发颤:“小雪,这次我站你这边。我们能不能……”
晁雪没让他说完。
“高峻,你站我这边,不是恩赐。”
“是你早就该做的。”
她看着他,眼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还有,我们还是离婚。”
高峻愣住:“为什么?我妈做的错事,我来担,你还要我怎么样?”
“我要你怎么样?”晁雪笑了笑,“我要的,从来都不多。我要的是你第一次就站出来,而不是事闹大了,你才被迫明白。”
“我要的是你分得清,谁是你要过一辈子的人,谁是该有边界感的亲人。”
“可你一直分不清。”
她说完就走了。
那天之后,晁雪没再回那个家,而是在公司附近租了房子。
一居室,不大,但干净,也安静。
她搬东西那天,高鹏也在。
小伙子比之前瘦了一点,见了她,脸涨得通红,半天才憋出一句:“嫂……晁雪姐,对不起。”
晁雪看了他一眼。
其实这孩子本身不坏,就是被家里惯得太理所当然。
“你没对不起我。”她说,“但你该记住,谁都没有义务供你到娶媳妇。你的人生,得你自己扛。”
高鹏低着头,点了点。
高峻在一边站着,像老了好几岁。
“协议我签了。”他说,“房子的补偿,我会按你说的给,只是需要点时间。”
晁雪嗯了一声:“可以分期,利息照算。”
高峻苦笑:“你现在跟我,算得真清。”
晁雪把最后一个袋子拎起来,语气淡淡的。
“不算清,吃亏的是我。”
这话说得不重,却像一巴掌,扇得高峻半天没抬起头。
离婚手续办完那天,是个阴天。
民政局门口人不少,有笑着来领证的,也有板着脸来离证的。晁雪跟高峻并排坐着,谁都没说话。
等钢印落下,两本离婚证递过来,晁雪伸手接过,心里竟然没想象中那么难受。
像一根扎了很久的刺,终于拔出来了,伤口还疼,但人轻了。
走到门口时,高峻忽然叫住她。
“小雪。”
晁雪停下。
他看着她,眼睛发红:“以后……你要好好的。”
晁雪点头:“你也是。”
她没说再见。
因为有的人,散了就是散了,没必要留一句场面话。
后来周桂芳那边有了结果,构成诬告陷害,判了缓刑。
高建国气得病了一场,高鹏也从家里搬去学校住,说要自己勤工俭学,不再让哥哥管。
这些消息,晁雪是陆陆续续从别人嘴里听来的。
她听完,也只是“哦”一声。
不是装冷漠,是真的没太大感觉了。
人一旦从那摊烂事里抽身出来,回头再看,很多曾经天大的委屈,都会慢慢变成一句“原来如此”。
几个月后,总部重新给晁雪安排了外派机会,这次不是广州,是深圳。
岗位比之前更好,挑战也更大。
她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临走前,父母给她做了一桌饭。
母亲边夹菜边掉眼泪,说她这几年受苦了。
父亲倒是很稳,只说:“出去闯闯也好,别怕。日子再怎么过,腰杆子都得直。”
晁雪笑着点头。
“爸,妈,我会过好的。”
去深圳以后,日子忙得飞快。
新公司新环境,表面光鲜,里面照样有明争暗斗。晁雪本来就不是只会埋头做账的人,很多门道,她看得明白,只是以前不愿意往坏处想。经历了前一段婚姻,她倒像是被逼着长了层硬壳。
有人想敷衍她,她不接。
有人想拿情分压她,她更不吃这一套。
她查出一个项目资金去向有问题,动了分公司某位领导的蛋糕,对方软硬兼施,先是暗示她见好就收,见她不听,又让人发信息吓唬她。
若换成以前,晁雪大概会怕,会犹豫,甚至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较真了。
可这回她没有。
她直接报警,留证据,把材料一份份往总部递。
她早就知道,很多时候,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是别人得寸进尺。
也就是在这段最忙最乱的时候,晁雪发现自己怀孕了。
验孕棒上出现两条线的那一瞬间,她脑子都是空的。
她和高峻离婚前最后那次,她不是没做防护措施,可偏偏事情就这么巧,孩子还是来了。
她坐在卫生间里,手脚发凉,过了很久才缓过神。
说不慌是假的。
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在外地,工作正卡在关键处,身边还围着一堆麻烦,这时候冒出个孩子,简直像命运又跟她开了个玩笑。
偏偏这时,高峻电话打来了。
他说他听说深圳这边有人威胁她,已经买了机票,准备过来。
晁雪原本不想跟他说,可那一刻,也不知道怎么了,张口就说了。
“高峻,我怀孕了。”
电话那头一下安静了。
隔了好几秒,她才听见高峻发颤的声音:“……我的?”
晁雪闭了闭眼:“嗯。”
高峻像被什么击中了,声音都变了调:“你在哪儿?我马上过去!”
“你先别来。”晁雪打断他,“我还没想好这个孩子要不要留。”
“为什么不要?”高峻几乎是脱口而出,紧接着又放缓了语气,“小雪,你别冲动。你让我来,我们当面说。”
晁雪沉默了很久。
说到底,这是他们两个人的事。哪怕她已经做好了跟过去切割的准备,孩子的出现,还是把那道本来封死的门,又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高峻到深圳的时候,是晚上。
他比离婚那会儿更瘦,眼窝也深了,站在她租的小区楼下,看见她时,脚步都顿了顿,像不敢认。
晁雪穿着宽松毛衣,脸色不算好,整个人却意外地平静。
两人去附近一家粥店坐下。
谁都没先提孩子。
最后还是高峻先开了口:“去医院确认了吗?”
“还没有,先自己测的。”
“那明天我陪你去。”
晁雪看着他:“你是以什么身份陪我去?”
高峻喉结动了动,半天才说:“孩子父亲。”
这四个字,让两个人都静了几秒。
晁雪搅着碗里的粥,低声说:“高峻,我不想因为一个孩子,就稀里糊涂把过去翻篇。”
“我知道。”高峻声音很低,“我也不敢指望你因为孩子原谅我。”
“那你来干什么?”
“我来承担。”他说。
这话不大,也不漂亮,甚至有点笨。
可晁雪听着,心里却轻轻动了一下。
高峻以前最会的,是嘴上说得好听,真到了节骨眼,行动总慢半拍。现在他说得少了,倒像终于开始明白,什么叫承担。
第二天检查结果出来,确实怀孕了。
已经六周多。
从医院出来,深圳的太阳很亮,照得人睁不开眼。
晁雪坐在长椅上,拿着那张检查单看了很久。
高峻坐在旁边,没催她,也没多说什么。
最后,晁雪把单子折好,放进包里。
“这个孩子,我想留。”
高峻一下转过头,眼圈都红了。
可晁雪下一句就接上了。
“但不是因为你。”
“是因为我想留。”
“你如果想参与,可以。但我有条件。”
她一条一条说得很清楚。
第一,孩子出生以后,由她来决定主要生活方式和教育安排。
第二,周桂芳不能插手,也不能住进来带孩子。
第三,她不会为了孩子立刻复婚,更不会因为孩子重新回到过去那种关系里。高峻要做的,不是说服她,而是用行动证明,他有没有资格重新进入她和孩子的人生。
高峻听完,几乎没有犹豫:“我都答应。”
晁雪抬眼看他:“你最好想清楚。尤其是你妈那条。她不会轻易接受的。”
“那是她的事。”高峻声音有点哑,却很稳,“这次我不会再让她越过你。”
晁雪没再说什么。
话说出来容易,做起来难。她见过他太多次退缩,所以这回,她不急着信。
接下来的日子,高峻真的留在了深圳。
他在晁雪小区附近租了个短租房,每天负责接送她去医院产检,陪她应付工作上的风波,甚至还去跑了警方和律师那边的手续,帮她盯着那个项目案子的进展。
他没提复婚,也没提过去。
晁雪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不让他来,他就在楼下等着,给她发一句“我在附近,有事叫我”。
说实话,一开始晁雪并不习惯。
她甚至有点防备,怕这又是一阵风,吹几天就过去了。
可时间一长,她能感觉到,高峻是真变了。
不是嘴上变,是那种遇到事,终于会先想她,再想别人。
有一次周桂芳不知从哪打听到晁雪怀孕,哭着闹着给高峻打电话,说那是高家的孙子,必须接回去养,深圳没人伺候月子,她这个当婆婆的有义务过去照顾。
高峻当着晁雪的面,把电话开了免提。
周桂芳在那头又哭又骂,说晁雪心狠,说离了婚还怀着高家的种不肯回头,分明是在拿孩子拿捏人。
换作从前,高峻大概会头疼,会和稀泥,劝双方各退一步。
可这次没有。
他听完,只说了一句:“妈,孩子跟谁姓,怎么养,住哪儿,都是我和晁雪的事。”
周桂芳愣了:“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您别管了。”高峻语气很平,却一点转圜都没留,“您要是还把我当儿子,就守点分寸。要不然,以后孩子出生,您也不用见了。”
电话那头瞬间炸锅,哭天喊地,说他娶了媳妇忘了娘,说晁雪把他迷得六亲不认。
高峻听了两句,直接挂断,顺手拉黑。
屋里一下静了。
晁雪看着他,半晌才说:“你舍得?”
高峻苦笑了一下:“不是舍不舍得的问题,是我终于明白了,再让她闹下去,我什么都保不住。”
他说这话时,眼里有一种很疲惫的清醒。
晁雪心里那层硬壳,好像就在这一刻,裂开了一点点。
不是原谅,是松动。
后来深圳那边的案子也查清了,相关领导被带走,晁雪提供的证据起了关键作用。总部不但恢复了她的职务,还专门点名表扬。
消息下来那天,她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肚子已经微微显了。
高峻从外头回来,手里提着她爱吃的草莓,额头上都是汗,一进门就笑:“小雪,成了。”
晁雪也笑了。
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生活虽然拧巴,绕了那么大一圈,好像也不是只会把人往坏处逼。它有时候,也会逼着人看清,逼着人长大,逼着人重新学会怎么爱,怎么立规矩,怎么保护自己。
春天快到的时候,晁雪把离婚证从抽屉里拿出来,看了很久。
高峻站在门边,没说话。
过了会儿,晁雪把那本证放回去,抬头看着他。
“高峻。”
“嗯?”
“要不要试着,重新谈一次恋爱?”
高峻愣在原地,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等反应过来时,眼圈都红了,嘴唇动了几下,才挤出一句:“……要。”
晁雪看着他那副傻样,没忍住笑了。
“先说好,是重新谈,不是直接翻篇。以后再有站队的时候,你站错一次,咱俩就彻底完。”
高峻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把脸轻轻贴在她肚子边上,声音低低的,却格外认真。
“不会了。”
“这次,我先站你。”
窗外阳光正好,风从阳台吹进来,把纱帘轻轻掀起一点。
桌上那盆绿萝冒出了新芽。
日子啊,说到底,就是这样。烂过,疼过,吵过,散过,可只要人还肯往前走,就总会慢慢长出新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