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有位刚去过镇远的朋友和我分享他对镇远的看法:“镇远不就是个古镇嘛,和凤凰、青岩、丽江差不多。”
在抖音、小红书、旅行社以及一些自媒体的推文和视频里,甚至在一些官方的报道里,都会出现将“镇远古城”标为“镇远古镇”的纰误。
在中国数千年城市发展的脉络里,“镇”与“城”之间,隔着行政等级、军事壁垒和国家意志。
镇远,从来不是古镇,而是一座充满金戈铁马、有血有肉、市井烟火味的古城。
城、镇、村的体系
要理解镇远为什么是“城”,得先弄清楚中国历史上“城”“镇”“村”到底有什么区别。它们不是简单的规模大小之别,而是一套与国家权力、经济社会形态深度绑定的差异体系。
城,是权力与防御的硬核。中国古人讲“城者,所以自守也”。城的本意就是夯土筑墙,是用来“卫君、守民”的军事堡垒。我国自秦汉推行郡县制起,凡县级及以上治所,必筑城墙。城墙成为了行政等级的“身份证”。所以复旦大学文科资深教授、历史学博士葛剑雄先生说得干脆:凡是城,必有城墙,是军事据点。城不仅是防御工事,更是郡县制国家的行政“硬核”,它同时具备防卫、行政、文化祭祀和商业四大功能。全国性的政治与司法神经,都在这里汇聚。
镇,则经历了一次关键的“身份跳转”。“镇”最初也是军事单位,北魏时期在要塞设将戍兵,称“军镇”。所以时至今日,经常在相关报道和称谓中,我们常将某一个重要的城市称为“XX经济或者军事重镇”,以示其重要性。到了唐代,“镇”仍是驻军点,但驻军处常有商贩聚集,商业的萌芽悄然出现。真正的蜕变在两宋,随着商品经济爆发,“草市”兴盛,官方重新对“镇”进行定义:“民聚不成县,而有税课者,则为镇”。从此,镇从“军镇”逐渐转变为“市镇”,但它天生携带的军事基因和行政基因并未消失,朝廷派官员收税,常设巡检司管理治安。所以,镇是“半官方”的流通节点,介于纯民间自发的村与国家直辖的城之间。比如贵阳的青岩古镇,最初在1381年左右是军屯“青岩屯”。到1393年,它被正式建制为“百户所”,全称是贵州前卫左千户所第九百户所。(卫所的相关知识,可以参考我之前的一些文章)
村,是社会最基层的乡土之根。它是自然生长的血缘聚落,不是人为设计的产物。同姓、同族的人聚集而居,以农业为主,耕读传家。从秦汉的乡亭里制到唐宋的里保制,村始终处于国家治理根系的最末端。它安静、缓慢,承载着中华文明最朴素的乡土底色。比如黔东南州雷山县的西江千户苗寨,就是村。
简而言之,村是乡土的血缘,城是权力的堡垒,镇是市场的长廊。三者层层嵌套,共同支撑起从乡土中国到郡县中国的空间逻辑。
(镇远:祝圣桥)
镇远凭什么称为“城”?
有了“城镇村”的这个理论坐标,我们再从政治、军事、经济层面来看镇远,一切都清晰了然。
在贵州传统的“城、镇、村”三级体系中,镇远从行政沿革、军事镇守和城市功能三个维度,都无可辩驳地符合“城”的标准。它不是自然生长的古镇,而是自秦汉起中央王朝嵌入西南的“国家型城市”。
政治层面。镇的行政级别最多到县以下,而镇远,元、明、清三代都是府、州一级的高等级行政中心。自秦昭王三十年置镡城县起,镇远便开启了建城史。元代设镇远府,明清沿袭,一度兼辖三个县及土司地区。明永乐十一年(1413年)贵州正式建省,首批思州府、思南府、镇远府、铜仁府、黎平府、石阡府、新化府、乌罗府八府之中,镇远府赫然在列。它是中央政权在贵州最早布下的“嫡系部队”,政治发端之早、层级之高,绝非寻常集镇可以望其项背。新中国成立后,镇远曾为镇远专区驻地,辖16县,1956年黔东南自治州首府也曾暂设于此。它始终是黔东当之无愧的“政治心脏”。
军事层面。镇远是全国罕见的“府卫同城”双核军事堡垒。㵲阳河呈“S”形穿城而过,石屏山下是北岸府城(行政中枢),南岸卫城(军事堡垒),隔河相望,互为犄角。所以大家在介绍镇远时所说的“一河分两城”指的是㵲阳河穿城而过,将镇远古城划分为北岸的旧府城和南岸的旧卫城,形成独特的“太极古城”格局。明代修筑府城墙(长约2.5公里)与卫城墙(长约3公里),驻军逾五千人(明代卫所的标准兵力,一个卫的编制为5600人),下辖十三个屯堡。明朝建贵州省时,镇远府属于贵州省布政司管辖,而镇远卫属于湖广都司管辖。到了清康熙22年(1683年)将原隶属湖广的镇远、偏桥(今施秉)二卫划入贵州,属镇远府管辖,从此镇远府、卫都隶属于贵州。至今,祝圣桥、府城垣、卫城垣依然雄峙河畔。镇远素有“黔东门户”“滇楚锁钥”之称,兵家谚语云:“欲守贵州,必守镇远;欲通滇缅,必过镇远。”这样的配置,明显不是一座“古镇”所能承载的。这分明是一座边境要塞、一座军城。
经济层面。“扫净五溪烟,汉使浮槎撑斗出;劈开重驿路,缅人骑象过桥来”。镇远从来不是单一的军事或商贸“古镇”。它地处滇黔驿道与沅江水道的交汇点,是西南物流枢纽。历史上,镇远码头每日停泊商船数百艘,各省商帮在此设立会馆,江西万寿宫、福建天后宫、两湖禹王宫等至今留存,印证了“八邦通衢”的盛况。洋务运动时期,青溪铁厂作为贵州第一座近代铁厂,堪称中国重工业的先声;抗战时期,镇远又成为“史迪威公路”支线与援华物资的中转站。城内遍布会馆、宫庙阁寺、书院、戏楼等,著名的青龙洞古建筑群为国家文物保护单位,中和书院为黔东最高学府,清代出进士、举人数十人。街巷格局“六牌十巷”清晰可辨,这是城市才有的规划痕迹。1986年,镇远被国务院列为“国家历史文化名城”,与平遥、丽江等并肩,这是对其“古城”身份的法定确认。而国家历史文化名城,贵州只有两座,另外一座就是大家耳熟能详的红城~遵义。
事实上,云南的丽江虽然在明代已经设置丽江府,但是仍然是由木氏土司世袭治理,在清雍正元年(1723年)实施“改土归流”后,才由流官知府管理。而镇远,贵州建省之时,已经是由中央政权直接派流官治理。
(镇远:滇楚锁钥,云贵前门)
“镇”与“城”,一字之差的历史分野
回过头来看,为什么那么多人会把镇远误称为“古镇”?其实这和一哄而上的发展旅游业有关。在今天的旅游业包装下,很多原本的府城、卫城都被简化成了“古镇”标签。但在历史地理的尺度上,城是有城墙、有衙署、有常驻军队、有跨区域辐射力的政治单元;而镇,只是乡村集市的高级形态。镇远明朝时就是府级治所,清代更是黔东军事指挥中心。它的城墙、码头、会馆、书院,无一不在诉说一种高于乡镇的城市身份。把镇远叫“古镇”,就像把贵阳叫“贵阳镇”,不是不行,而是丢了魂。
所以,镇远从来不是一座宁静的边陲小镇,更非一处被旅游业重新包装的“古镇”。从诞生之初,镇远就是中央王朝嵌入西南的牙齿与拳头,是一个身兼黔东政治中心、军事大本营、西南商贸总汇、水路交通枢纽与文化遗产高地的“超级综合体”。用“古镇”来称呼镇远,就像把一位运筹帷幄的大将军归入了普通的士兵队列,这不仅是语词的降格,更是对历史的轻慢。
当你站在祝圣桥上,眺望㵲阳河两岸的飞檐与城垣;当你抚过府城垣斑驳的条石,俯瞰那道S形的水上城墙。请记住:你脚下踩着的,不是一座被商业复刻的“古镇样板间”,而是一块书写了两千余年的国家之基,一座活着的、硬朗的、名副其实的镇远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