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看到玫瑰酥糖,我的心里就会升起一种玫瑰般芬芳、阳光般明亮的暖意。
玫瑰酥糖其实属于糕点,原料是玫瑰花、芝麻、精面粉、白糖、饴糖,据说制作工艺复杂,要经过三大步骤十八道工序才能完成。
这些不是我的关注点,我喜欢玫瑰酥糖,是因为玫瑰酥糖连接着一段温暖快乐的回忆。
我第一次吃到玫瑰酥糖,是在五岁的时候。
那时候,从胥口到木渎有航船,停靠点是木渎船闸桥。船闸桥的码头很气派,河岸上贴了一块块金山石。苏州有句话叫“白乘了航船,还要嫌航船慢”,这句话的意思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意思,但从中也可看出航船是非常慢的。对于时间紧张的农家人来说,去一趟木渎并不是很容易。但奇怪的是,人们把去木渎叫“到街上去”,称呼木渎人叫“街上人”,胥口也是有集市街道的,但到胥口不说到街上,说到胥口去。
后来才知道“街上”其实是城镇的代名词,而“街上人”就是指城镇居民。我大伯母的娘家在木渎,只要大伯母的娘家来人,大伯母就会容光焕发,眉开眼笑。女人们纷纷聚集到大伯母家,一睹街上人的风采。看着他们挺括的衣服、女眷漂亮的卷发,听着他们软软糯糯的街上话,觉得他们连嗑瓜子也那么优雅,更加羡慕了。大家都说大伯两兄弟厉害,都娶了街上人。
大伯的弟弟就是我父亲,我母亲的娘家也是木渎街上人。我外婆的娘家在木渎电影院后面殷家弄,其实我外公出生地也是殷家弄,后来家道中落,我外公一介书生无力回天,只能租房子住,后来外公到藏书镇小学当老师,家也就搬到了藏书。街上人喜欢打麻将,外婆回娘家的时候,有时也会被叫去打麻将。外婆的娘家兄弟姐妹很多,我经常不知道怎么称呼,只能红着脸害羞地拽着外婆的衣角。外婆抱歉地说,这丫头胆小,嘴巴像贴了封条,不出趟,不过还挺乖的。外婆这么一说,我就更加害羞了,脸上却是收不住的笑。去外婆娘家,我是非常欢喜的,这欢份喜是我的太奶奶带给我的,太奶奶也就是我外婆的母亲。
太奶奶很老了,就像一截老树桩一样沟壑纵横。只要不是下雨天,她总是坐在靠近门口的藤椅里,藤椅边斜靠一支乌黑的拐杖,她的衣服也是黑漆漆的,膝盖上盖着一条旧毯子。由于耳朵不好,别人说话她听不到,就很少有人和她说话了。
那天,看见外婆和我进门,太奶奶高兴地咧开只剩一颗门牙的嘴,说,小丫头又大了不少,标致的。外婆说,这丫头整天不爱吃饭,瘦得风阿吹得脱。太奶奶听不见,只顾自己咧着嘴笑。外婆搬个小凳子放在太奶奶脚跟前,我乖乖坐着,她就往里面去了。
太奶奶伸手摸摸我的头,太奶奶的手布满老人斑,也像老树皮一般皱褶密布,我有点怕,身体往后缩了缩。太奶奶笑着说,囡囡,我给你吃好吃的。太奶奶拄起拐杖颤巍巍进她的房间,又颤巍巍拿了一个纸包出来,回到藤椅坐下,递给我,笑着说,这好吃呢,快吃。我打开纸包,是小小的三块紧紧挨在一起的漂亮的糕点,白白的长方形回字纹,中间盘着玫瑰红。太奶奶说这是玫瑰酥糖,好吃呢。我闻一下,真有玫瑰花的香味。我看看太奶奶,太奶奶点点头,我用舌头舔一下,甜。太奶奶拇指和食指并拢说,拎出来。看我不懂,她又摊开了手掌说,拿过来,我教你。我把玫瑰酥糖放在太奶奶掌心,太奶奶变戏法般捏住一拉,竟然拉出面条一样的长条。太奶奶说,张嘴。我赶紧张嘴,面面的甜甜的,嚼起来居然还有脆脆的感觉,好吃极了。吃到后面糖粉飞起来,我变成了白鼻子。太奶奶笑了,说,你把剩下的糖粉在纸包里捏紧了,捏成团,再抖进嘴里。我就捏了捏,真的变成了团 ,纸包一抖,糖粉团就滑到了嘴里,真好玩。再看太奶奶,我感觉她的皱纹不可怕了。阳光不知道什么时候照进来,太奶奶变得明亮起来,和我的心情一样。
这一包酥糖让我和太奶奶成了好朋友。在以后的日子里,我非常盼望能跟着外婆去太奶奶那里,在我眼里,太奶奶是和我一样的孩子,是长了皱纹的孩子。后来如愿以偿又去了几次,无一例外,太奶奶会拿出她的玫瑰酥糖,我们一起吃一起玩,快乐极了。可惜一年后太奶奶就去世了,那时候我还小,并不懂得悲伤,太奶奶真切的样子也渐渐淡化了,但那玫瑰酥糖深深地留在了我的记忆里。
前不久我的老师携夫人从北京来苏州,问我苏州什么点心好吃,我犹不犹豫地说,玫瑰酥糖。
(原载于《姑苏晚报》2023年5月30日 B07版)
作者:蓝月,封面:原图来源于小红书博主快乐至上(已获授权),经苏报播报大模型AI处理,仅作示意
编辑:钱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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