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个月的秘密
第一章 那顿晚饭
我至今还记得那天的天气。深秋的雨从早上就开始下,淅淅沥沥的,打在窗户上像无数根细针。天灰蒙蒙的,压得很低,让人喘不过气来。我挺着八个月的肚子,站在厨房里,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番茄蛋花汤。简简单单的家常菜,但每一道我都做得很用心。排骨炖了两个小时,骨头都酥了,用筷子一拨就离骨。
婆婆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漫不经心地换着台。她来我们家住了三天了,说是来照顾我,怕我八个月的身子不方便。我没说什么,虽然心里清楚,她来不是为了照顾我,是为了盯着她儿子。周明远在一家外贸公司做业务,收入不错,但经常出差。婆婆总觉得他在外面有人,隔三差五就来“视察”一番。
门锁响了,周明远回来了。他淋了雨,头发湿漉漉的,西装外套上全是水珠。他换了鞋,走进来,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又看了我一眼:“不是说了别做饭吗?点外卖就行了。”
“外卖不干净。我没事,做个饭又不累。”我笑了笑,扶着腰慢慢坐下。八个月的肚子大得像塞了个西瓜,弯腰坐下这种简单的动作,现在都要分三步才能完成。
婆婆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餐桌前,看了看菜,皱了皱眉:“排骨太油了,我最近血脂高,不能吃油腻的。”
“妈,我给您盛碗汤吧,汤不油。”我伸手去拿她的碗。
“我自己来。”她端起碗,舀了一勺汤,喝了一口,又放下了,“咸了。”
我看着那碗汤,番茄是自己种的,鸡蛋是老家带来的,盐只放了一点点。但我没有说什么,只是笑了笑:“下次少放点盐。”
周明远坐在我对面,低着头扒饭,一句话都不说。他从小就是这样,他妈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从来不敢顶嘴。不是不孝顺,是怕。怕他妈不高兴,怕他妈生气,怕他妈一哭二闹三上吊。
饭吃到一半,婆婆忽然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明远,晚亭,我有件事跟你们说。”
周明远抬起头,我也抬起头。我注意到她用了“你们”这个词,但她的眼睛只看着周明远。
“妈,什么事?”周明远问。
“我想跟你们商量个事。以后家里的开销,咱们AA制。”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AA制?我跟周明远结婚三年了,从来没有分开过账。我们的钱放在一起,花在一起,从来没有你的我的之分。现在婆婆忽然提出AA制,是什么意思?
“妈,您的意思是……”我看着她的脸,想从她的表情里找到一些线索。
“我的意思是,以后你们小两口的开销,各出各的。明远的工资他自己管,你的工资你自己管。房贷、水电、物业费,一人一半。买菜、买米、买油盐,一人一半。以后有了孩子,奶粉、尿布、看病、上学,也是一人一半。”
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说今天的排骨太油了。
我看着周明远,他低着头,筷子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他在等他妈继续说,等她说出真正的理由。因为他知道,他妈不会无缘无故提出这种事。
“妈,是不是有人跟您说什么了?”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我的手在桌子底下微微发抖。
婆婆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有不满,还有一种让我不舒服的东西——轻蔑。
“没人跟我说什么。我自己想的。晚亭,你一个月工资多少钱?”
“一万二。”
“明远一个月一万八。你比他少六千。如果你们的钱放在一起,你就是在占他的便宜。”
占便宜。这三个字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我嫁进周家三年,没有要彩礼,没有要房子,没有要车子。婚房是周明远婚前买的,写的是他的名字,房贷是他还的,我没有要求加我的名字。婚礼是在老家办的,简单朴素,花了几万块钱,大部分是周明远出的。我妈给了我十万块钱做嫁妆,我都存起来了,想着以后有了孩子用。
三年了,我没有占过周家一分钱的便宜。我买菜做饭洗衣拖地,孝敬公婆,体贴丈夫,努力做一个好媳妇。我甚至为了照顾周明远的工作,放弃了升职的机会,留在这个小城市里。
现在,婆婆说我占了她儿子的便宜。
“妈,您觉得我在占明远的便宜?”我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我努力控制着。
“我不是说你故意占便宜。我是说,你们的收入不一样,放在一起不公平。明远挣得多,应该多存点。你挣得少,花的多是明远的钱。这样下去,明远吃亏。”
周明远终于抬起头,看了他妈一眼,又看了我一眼。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我知道他不会说什么。他从来不会。结婚前,他妈不同意我们的婚事,说他配不上我——不对,是说我配不上他。她说我是农村出来的,没有背景,没有关系,帮不了明远的事业。周明远没有反驳她,也没有放弃我,他只是沉默。沉默地坚持,沉默地对抗,沉默地让我嫁给了他。
我以为他的沉默是爱,是保护,是无声的支持。现在我才明白,他的沉默是懦弱,是逃避,是不敢面对。
“妈,这件事我跟晚亭商量一下再说。”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商量什么?我已经决定了。”婆婆的语气不容置疑,“从下个月开始,你们各管各的钱。家里的开销一人一半,记账清楚,不能糊涂。”
我看着她的脸,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写满了理所当然。她觉得自己是对的,觉得自己在保护儿子的利益,觉得自己是一个称职的母亲。她不知道,她正在亲手拆毁儿子儿媳的婚姻。
“妈,”我放下筷子,看着她,“您说的AA制,我同意。”
周明远猛地抬起头,婆婆也愣了一下。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我继续说,“从现在开始,这个家里的每一分钱,都要算清楚。买菜的钱一人一半,做饭的时间一人一半,拖地洗衣服一人一半。以后生了孩子,喂奶换尿布的时间一人一半,半夜起来哄孩子的时间一人一半。明远,你做得到吗?”
周明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婆婆的脸色变了:“你这是强词夺理。你是女人,照顾家庭是你分内的事。明远要上班挣钱,哪有时间做这些?”
“妈,我也是上班的。我挣的虽然比明远少,但我也在挣钱。既然要AA,那就AA到底。时间、精力、劳动,都要算进去。不能只算钱。”
“你……”婆婆气得说不出话。
周明远站起来,碗筷碰得叮当响:“别吵了!晚亭,你少说两句!”
我看着他,这个我嫁了三年的男人,这个我以为会保护我一辈子的男人,他的眼睛里没有心疼,没有愧疚,只有烦躁。他觉得我在无理取闹,觉得我不该跟他妈顶嘴,觉得我破坏了家里的和谐。
我站起来,扶着腰,慢慢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靠在门上,我听到外面传来婆婆的声音:“你看看她什么态度!我说错了吗?AA制怎么了?谁家不是这样的?你就是太惯着她了!”
周明远没有说话。他永远不会说话。
我走到床边,慢慢坐下,把手放在隆起的肚子上。宝宝在踢我,一下一下的,很有力。她知道妈妈不开心,她在安慰我。
“宝宝,”我轻声说,“妈妈没事。妈妈有你呢。”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一首没完没了的悲歌。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章 沉默的夜晚
那天晚上,周明远在客厅睡了一夜。
他没有来哄我,没有来道歉,甚至连门都没有敲。他睡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一闪一闪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着外面的声音。他翻来覆去,沙发弹簧吱呀吱呀地响。他也睡不着,但他宁愿睡不着,也不愿意进来跟我说话。
凌晨两点,宝宝踢了我一脚,很用力。我轻轻摸着肚子,感受着她的小脚丫。八个月了,她已经很大了,有时候能把我的肚皮撑出一个鼓包。医生说是个女孩,周明远听到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但我知道他失望。他妈更失望,当场就说了一句“女孩也好,以后还能再生”。
再生。好像我是一台生育机器,这一胎不合格,下一胎再努力。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周明远变了。也许是结婚后,也许是怀孕后,也许是婆婆住进来之后。他变得沉默,变得疏远,变得像一个陌生人。我们之间的话题越来越少,除了孩子,几乎没有什么可说的。他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就是吃饭、看电视、睡觉。周末也很少在家,不是加班就是应酬。
我曾经以为是自己想多了,是孕期激素导致的敏感和多疑。但那天晚上,婆婆提出AA制的那一刻,我看到他眼里的光——不是惊讶,不是反对,是一种如释重负。好像他终于等到这一天了,终于有人替他说出了他不敢说的话。
他不爱我了。这个念头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在我脑海里。
不是失望,是确认。
凌晨三点,我听到客厅传来脚步声。他起来了,去了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又倒了。然后是厕所的冲水声,然后是阳台的推拉门声。他在阳台上站了很久,也许在抽烟,也许在发呆。
我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睡不着?”
过了很久,他回了一个字:“嗯。”
我又发:“进来吧,外面冷。”
又过了很久,他回:“不用了,你快睡。”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落,无声无息。我没有擦,让它们流,流到耳朵里,流到枕头上。我不想哭,但眼泪不听话。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我知道,这段婚姻,完了。
不是因为AA制,不是因为婆婆,是因为他的沉默。他的沉默是一堵墙,把我和他隔在两边。我在墙这边喊破了喉咙,他在墙那边假装听不到。
宝宝又踢了我一脚,这次很轻,像在抚摸我。
“宝宝,”我小声说,“妈妈带你走,好不好?”
她踢了一下,像是在回答。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六点,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婆婆还在睡,周明远还在沙发上打呼噜。我走进厨房,煮了粥,热了牛奶,煎了鸡蛋。动作很轻,怕吵醒他们。
但我做这些,不是为了他们。是为了我自己。
我拿出手机,打开记事本,开始列清单。
房产证。结婚证。户口本。银行卡。存折。身份证。这些东西都在我手里,都在我能拿到的地方。我把它们一一列出来,在心里确认它们的位置。
然后是衣服。冬天的,夏天的,内衣,外套。不用太多,几件就够了。宝宝的衣物要准备一些,小衣服,小袜子,小帽子,都是粉色的,可爱得让人想哭。
然后是钱。我卡里有十三万,是我三年攒下的。不多,但够我和宝宝活一阵子了。周明远的卡里有二十多万,那是他的钱,我不动。我的钱是我的,他的钱是他的。AA制,从今天开始。
我列完清单,把手机收起来,端着粥走出厨房。
周明远已经醒了,坐在沙发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他看到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
“吃早饭了。”我把粥放在餐桌上。
他站起来,走到餐桌前,坐下。我给他盛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他低着头喝粥,不看我。
婆婆从房间里出来了,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睡衣,头发用发夹别着,脸上还带着睡意。她看了一眼餐桌上的粥和鸡蛋,坐下来,端起碗就喝。
“妈,您要的AA制,从今天开始。”我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
“这顿早饭,米是我买的,鸡蛋是我买的,牛奶是我买的,煤气是我交的。一共十五块钱。您和明远两个人吃,一人五块。我的那份我自己出。您把十块钱给我就行了。”
婆婆端着碗的手僵住了。
“你……”
“还有,从今天开始,午饭晚饭也是一样。买菜的钱一人一半,做饭的时间一人一半,洗碗拖地的时间一人一半。明远,你几点下班?”
周明远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震惊,有愤怒,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恐惧。
“六点。”他机械地回答。
“好。以后你下班回来,负责做饭。我负责洗碗。一人一天,轮流来。今天的晚饭你来做,菜我已经买好了,在冰箱里。排骨二十块,青菜五块,西红柿三块,鸡蛋两块。一共三十块,你给我十五就行。”
“陆晚亭!”周明远放下碗,声音很大,“你够了没有?”
“够?还没有。还有水电费、物业费、燃气费,这些都要算清楚。以前是你交的,从下个月开始,一人一半。我会把账记清楚,每个月末对账。”
婆婆放下碗,站起来,脸色铁青。
“你这是跟我对着干?”
“妈,我没有跟您对着干。我是在执行您的提议。AA制,不是您说的吗?我觉得很有道理。明远挣得多,不能让他吃亏。我挣得少,但我有手有脚,不占他的便宜。”
“你……”婆婆气得浑身发抖,“你就是不想过了!”
“过,怎么不过?但要按照规矩过。您立的规矩。”
我端起碗,慢慢喝粥。粥很烫,烫得我舌头发麻,但我没有停下。我要让他们知道,我不是好欺负的。我可以忍,但不代表我不会反抗。
周明远站起来,摔了筷子,走进了卧室,用力关上了门。
婆婆站在那里,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恐惧。她终于意识到,她招惹了一个不该招惹的人。
我把粥喝完,站起来,走进厨房,洗了碗,擦了灶台,把垃圾袋系好,放在门口。然后回房间,换了衣服,拿上包,准备上班。
出门的时候,周明远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
“晚亭。”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真的要这样?”
“哪样?”
“跟我算得这么清楚。”
“是你妈要算清楚的。我只是配合。”
“你……”
“周明远,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妈提出AA制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反对?”
他沉默了。
“你是默认了,对不对?你觉得她说的对,我占了你便宜,对不对?”
“我没有……”
“你有。你的沉默就是默认。你不敢说,但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他低着头,不说话。
“周明远,我嫁给你三年,没有花过你一分钱。我吃的用的,都是我自己的工资。我存下来的钱,比你还多。你说我占你便宜?你占我便宜还差不多。”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没有声音。
第三章 消失的肚子
从那天起,我开始执行AA制。
每一笔开销都记账,精确到分。买菜的钱一人一半,水电费一人一半,连买卷卫生纸都要算清楚。周明远一开始很不适应,每次都皱着眉,说“有必要吗”。我说有,是你妈要求的。
婆婆没有再提AA制的事,但也没有收回。她大概以为我只是闹几天脾气,过几天就会消停。她不知道,我是认真的。
我每天按时上下班,回来做饭,吃饭,洗碗,然后回房间。我不再跟周明远聊天,不再跟他看电视,不再跟他一起散步。我们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没有任何交流。
他几次想跟我说话,我都找借口走开了。不是不想理他,是不敢。我怕我一开口,就会哭出来。我怕我一哭,就会心软。我怕一心软,就会回到从前那个任人欺负的陆晚亭。
我不能回去。为了宝宝,我不能。
婆婆在第三天就走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收拾了行李,叫了一辆出租车,头也不回地走了。周明远要送她,她说不用,让他好好照顾我。
照顾我。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我觉得特别讽刺。
她走后,家里安静了很多。周明远开始试着跟我沟通,每天回来主动做饭,洗碗,拖地。他把AA制的账本收起来了,说不要再算了。我说不行,你妈定的规矩,不能破。
“晚亭,你别这样。”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洗菜。
“我哪样?”
“你这样……冷冰冰的。”
“我没有冷冰冰。我只是在按照你妈的规矩生活。”
“我妈已经走了。”
“但她的规矩还在。”
他走过来,站在我身后,想抱我。我侧身躲开了。
“晚亭,你到底想怎样?”
“我没想怎样。我只想好好过日子。”
“你这样子,怎么好好过日子?”
“那你告诉我,我应该怎么过日子?”我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你妈说我占你便宜的时候,你不说话。你妈说AA制的时候,你不说话。你妈说要我把工资交给你管的时候,你还不说话。周明远,你什么时候能说句话?”
他的眼眶红了。
“我知道我错了。”
“你知道错了有什么用?你每次都知道错了,但下次你妈说什么,你还是不说话。”
“我……”
“周明远,我不需要你为我跟你妈吵架。我不需要你在我和你妈之间做选择。我只需要你在她欺负我的时候,站出来说一句‘妈,你别这样’。这一句就够了。但你从来没有说过。”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看着他,心里又酸又疼。这个男人,我爱了他三年,为他怀了孩子,为他放弃了升职的机会。他不是坏人,他只是太懦弱。懦弱到连自己的妻子都保护不了。
“周明远,我累了。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我转身,走出厨房,回了房间。
那天晚上,他又睡在了沙发上。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肚子越来越大。八个月,九个月,预产期越来越近。公司给我批了产假,我不用再去上班了。每天待在家里,看看书,听听音乐,给宝宝准备东西。
小衣服,小袜子,小帽子,小被子。奶瓶,奶粉,尿不湿,湿巾。我一样一样地买,一样一样地准备好,放在婴儿床旁边。婴儿床是周明远买的,白色的,很漂亮。他一个人组装了两个小时,满头大汗。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装好后,转过头看着我,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我走进去,摸了摸婴儿床的栏杆,光滑平整,没有毛刺。他做事一向仔细,什么东西到了他手里,都会变得井井有条。但在处理婆媳关系这件事上,他永远是一团乱麻。
“周明远,谢谢你。”我说。
他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给宝宝买床。”
“这是我应该做的。”
应该做的。这四个字,他说得很自然,好像他真的知道什么是应该做的。但我知道,他不知道。如果他知道,他就不会让我一个人在月子里照顾孩子,就不会让他妈在我们家指手画脚,就不会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选择沉默。
我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预产期前一周,我去了医院做最后一次产检。B超,胎心监护,抽血,量血压。一切都正常,宝宝很健康,胎位很正,可以顺产。
医生问我:“家属来了吗?”
“没有。”
“下次产检让家属来吧,有些情况需要跟家属沟通。”
“好。”
我拿着B超单子,走出医院。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是幸福,因为幸福这个词太轻了。是一种更厚重的、更深沉的东西,像是经过了漫长的冬天,终于看到了春天的第一抹绿意。
宝宝在肚子里踢了一下,好像在说:“妈妈,我来了。”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周明远去上班了。我一个人在家,把准备好的东西都拿出来,整整齐齐地放进行李箱。小衣服,小袜子,小帽子,小被子。奶瓶,奶粉,尿不湿,湿巾。还有我的衣服,我的证件,我的银行卡。
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就够了。
我拉着行李箱,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个我住了三年的家。沙发是我们一起选的,餐桌是我们一起买的,墙上的照片是我们一起挂的。每一件东西都有故事,每一个角落都有回忆。
但那些故事和回忆,都不足以让我留下来。
我拿出手机,给周明远发了一条消息。
“周明远,我走了。宝宝我会照顾好,你不用担心。离婚协议我会寄给你,你签了就行。不用找我,我不会让你找到的。”
然后我关掉手机,拉着行李箱,走出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响。不是哭声,不是喊声,是心碎的声音。
不是他的心碎了,是我的。
但我不后悔。
第四章 婆婆的崩溃
我去了省城。
大学同学苏晚在那里,她在省城开了一家设计公司,早就让我过去帮她。我一直犹豫,因为周明远,因为宝宝,因为那个我以为会一直走下去的家。现在不用犹豫了。
苏晚到车站接我,看到我的肚子,吓了一跳:“你不是说八个月吗?这明明是九个月!”
“预产期还有一周。”
“你疯了?预产期还有一周,你一个人坐火车跑过来?”
“我没疯。我是逃出来的。”
苏晚没有多问,帮我拿了行李,开车带我去了她家。她家在城东的一个小区里,三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她给我准备了房间,床单是新的,枕头是新的,连睡衣都买了新的。
“你先住这儿,等生了再说。”
“苏晚,谢谢你。”
“谢什么呀?咱俩谁跟谁?”
我住在苏晚家,每天吃得好睡得好,心情也好了很多。苏晚的妈妈从老家赶来,专门照顾我。阿姨是个很和善的人,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鸡汤、鱼汤、排骨汤,喝得我都胖了一圈。
“晚亭,你太瘦了,得多吃点,生孩子有力气。”阿姨把一碗鸡汤端到我面前,汤面上飘着几颗红枣,看起来就很补。
“谢谢阿姨。”
“别谢了,快喝,凉了就腥了。”
我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着。鸡汤很鲜,不油不腻,喝下去浑身暖暖的。
预产期那天,宝宝没有发动。
又过了一天,还是没有。
苏晚急了,带我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没事,初产妇推迟一周左右是正常的,回去等着就行。
我等了三天,五天,七天。
第七天晚上,肚子开始疼了。
苏晚开车送我去医院,路上我疼得直冒冷汗,抓着安全带的手都白了。她一边开车一边安慰我:“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了。”
到了医院,医生检查了一下,说宫口已经开了三指,可以住院了。
我躺在病床上,疼得死去活来。那种疼,不是刀割的疼,不是针扎的疼,是整个人被从中间撕开的疼。我抓着床单,咬着嘴唇,不敢叫出声。
护士走过来,看了看我,说:“你家属呢?”
“没有家属。”
“没有家属?生孩子没有家属怎么行?”
“我自己可以。”
护士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走了。
宫缩一阵一阵地来,间隔越来越短,越来越剧烈。我疼得浑身发抖,眼泪不停地流。不是委屈,是疼。是真的疼。
凌晨三点,宫口开全了。
我被推进产房。医生和护士围着我,说着什么,我听不清。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宝宝,妈妈要见到你了。
用力,再用力,再用力。
一声啼哭,划破了产房的寂静。
“是个女孩。六斤八两,很健康。”
我躺在产床上,浑身像被卡车碾过一样,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汗水浸透了后背的衣服,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嘴唇干裂得渗出了血丝。但听到那声啼哭的瞬间,我还是笑了。
“给我看看。”
护士把宝宝抱到我眼前,小小的脸,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眼睛闭着,嘴巴张着,哭得很大声。她的手指很长,脚趾也很长,像她爸爸。
像她爸爸。
想到周明远,我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不是为他,是为宝宝。她出生了,但她的爸爸不在身边。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就没有爸爸的陪伴。
“宝宝,妈妈对不起你。”我小声说。
护士把宝宝抱走了,给她洗澡,称体重,打疫苗。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空落落的。
不是不后悔。是不能后悔。
我选择了这条路,就要走下去。
苏晚第二天一早来看我,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鸡汤。她看到宝宝,高兴得不得了,抱在怀里不肯撒手。
“好漂亮!像你!”
“像她爸。”我说。
苏晚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像谁都漂亮。名字起了吗?”
“还没。你帮我起一个。”
“叫念晚吧。周念晚。”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要姓周?”
“她本来就姓周,你不让她姓周,她也是周家的人。不如大大方方地姓周,以后长大了,不会觉得自己没有根。”
我看着苏晚,这个在大学时就比我成熟的女人,她总是能看到我看不到的东西。
“好,就叫周念晚。”
念晚。念念不忘,必有回响。但我不想有回响。我只想安静地生活,把宝宝养大,把她教好,让她成为一个独立、坚强、不被任何人欺负的女人。
出院后,我搬进了苏晚帮我租的房子。一室一厅,不大,但很温馨。我把宝宝的婴儿床放在床边,把她的小衣服挂在衣柜里,把她的奶瓶消毒好,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我给周明远寄了离婚协议,他签了,寄回来了。我们没有财产纠纷,没有孩子抚养权的纠纷——他不知道宝宝已经出生了。协议上写着,孩子归我,抚养费他不出,我也没有要。
离婚证是苏晚帮我去办的,我没有回去。
一切都结束了。
我以为。
宝宝满月那天,苏晚来我家吃饭。她带了一个蛋糕,上面写着“念晚满月快乐”。我做了几个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锅玉米排骨汤。
“晚亭,我跟你说个事。”苏晚放下筷子,表情有些严肃。
“什么事?”
“你婆婆……来省城了。”
我的手顿了一下。
“来干嘛?”
“找你。”
“她怎么知道我在这?”
“你前夫告诉她的。他知道你在省城,但不知道具体地址。你婆婆来了好几天了,到处找你。”
我放下筷子,靠在椅子上。
“她找我干嘛?”
“不知道。但她好像……不太对劲。”
“不对劲?”
“我听人说,她精神不太好了。从你走了之后,她就一直念叨,说她对不起你,说她不该提AA制,说她害了自己的孙子。后来知道你怀孕八个月一个人走了,她就崩溃了。”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婆婆的脸。那张总是带着审视和不满的脸,那张从来不会道歉的脸。她崩溃了?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做错了?
“她不知道宝宝已经生了。”我说。
“不知道。她以为……你怀孕八个月走了,孩子可能……”
苏晚没有说下去,但我听懂了。她以为孩子没了。怀孕八个月,一个人在外面,没有照顾,没有营养,没有产检。她以为孩子保不住了。
“晚亭,你要不要见她?”
我想了很久。
“见。”
第二天,苏晚带我去了婆婆住的旅馆。在城西的一个小旅馆,很破旧,门口堆着垃圾,墙皮都掉了。我抱着念晚,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婆婆住在二楼,一个很小的房间,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她坐在床上,头发乱糟糟的,衣服皱巴巴的,眼睛红肿,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她看到我的那一刻,愣住了。
然后她看到了我怀里的念晚。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伸出手,想摸念晚,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好像在害怕什么。
“妈。”我叫她。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晚亭,孩子……孩子……”
“生了。女孩,六斤八两,很健康。”
婆婆捂着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以为……我以为孩子没了……我以为你……我害了你……我害了我的孙子……”
“是孙女。”
“孙女……孙女好……孙女好……”她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晚亭,妈对不起你……妈不该说那些话……妈不该提AA制……妈不是人……”
我看着她,这个曾经高高在上、说一不二的女人,此刻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哭得满脸都是泪。她的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整个人苍老了十岁。
“妈,别哭了。”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把念晚递给她,“您抱抱她。”
婆婆伸出手,颤巍巍地接过念晚。她抱得很紧,很小心,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念晚在她怀里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
婆婆哭得更厉害了。
“她笑了……她对我笑了……”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原谅,不是释然,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有心疼,有无奈,也有一丝悲哀。
这个老人,她不是坏人。她只是被时代、被环境、被那些陈旧的思想困住了。她觉得儿子是宝,媳妇是草。觉得女孩是赔钱货,男孩才是传宗接代的香火。她活了一辈子,都是这么想的,从来没有人告诉她这是错的。
现在她知道了。代价太大了。
“妈,我不怪您。”我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还在流。
“晚亭,你跟我回去吧。我以后再也不说AA制了,再也不说你占便宜了。我会对你好,对孩子好。你回来吧。”
我看着她,摇了摇头。
“妈,我回不去了。”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不是以前的陆晚亭了。”
第五章 重逢
我没有跟婆婆回去。
但我也没有阻止她来看念晚。
她每隔一段时间就来省城,每次都带一大堆东西。小衣服,小玩具,小零食,还有她亲手做的棉袄棉裤。她说城里买的不暖和,还是自己做的实在。念晚穿上去,像个小棉球,圆滚滚的,可爱极了。
周明远也来过几次。他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只是远远地看着念晚。苏晚跟我说,他瘦了很多,头发也白了很多,看起来老了好几岁。
我没有出去见他。不是不想见,是不能见。见了又能怎样?复婚?不可能的。做朋友?太假了。不如不见,各自安好。
念晚一天天长大,会笑了,会翻身了,会坐了,会爬了。她最喜欢爬到我身边,抓着我的裤腿站起来,然后仰着头冲我笑,露出两颗小牙。她的眼睛像周明远,又大又亮,笑起来弯弯的,像月牙。
我每次看到她的眼睛,就会想起他。
不是想念,是怀念。怀念那个曾经爱过的、曾经以为会白头偕老的人。怀念那段已经死去的、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有一天,苏晚跟我说:“晚亭,周明远在楼下。”
我抱着念晚,走到窗前,往下看。他站在楼下,仰着头,看着我的窗户。他看到我,挥了挥手,嘴唇动了动,好像在说什么。我听不清,但我猜得到。
对不起。
太迟了。
我抱着念晚,转身走回屋里。
尾声
三年后。
念晚三岁了,上了幼儿园。她每天背着一个小书包,扎着两个小辫子,蹦蹦跳跳地走进教室。她很喜欢画画,每天回来都给我看她的画。画的是妈妈,画的是苏晚阿姨,画的是她的玩具熊。
有一天,她画了一个男人,高高的,瘦瘦的,眼睛很大。
“妈妈,这是爸爸。”
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爸爸长什么样?”
“奶奶给我看的照片。”
奶奶。婆婆每个月都来看她,每次都带照片。周明远的照片,小时候的,长大的,工作的。她把那些照片给念晚看,告诉她,这是你爸爸,他在很远的地方工作,但他很爱你。
我没有阻止。因为念晚需要一个爸爸,即使这个爸爸不在身边。她需要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被爱着。
“念晚,你想见爸爸吗?”
“想!”
“那妈妈带你去见他。”
周末,我带着念晚回了老家。
三年了,我第一次回去。街道变了,房子变了,连空气都变了。但有些东西没变,比如婆婆家的那扇铁门,还是生锈的,还是关不严。
我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周明远。
他看到我,愣住了。然后他看到了念晚,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念晚?”
“你是爸爸吗?”念晚仰着头看他。
他蹲下来,眼泪掉了下来。
“是,我是爸爸。”
念晚伸出小手,帮他擦眼泪:“爸爸不哭,念晚给你画了一幅画。”
她从书包里拿出那幅画,递给他。画上是一个男人,高高的,瘦瘦的,眼睛很大。旁边写着两个字,歪歪扭扭的,但她认得出那是“爸爸”。
周明远抱着那幅画,哭得像个孩子。
念晚抱着他的脖子,小脸贴在他脸上。
“爸爸,你为什么不来看我?”
“爸爸……爸爸工作忙。”
“那以后可以来看我吗?”
“可以。爸爸以后经常去看你。”
“拉钩。”
“拉钩。”
我看着他们父女俩,眼泪也流了下来。
不是委屈,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经过了漫长的冬天,终于看到了春天的第一抹绿意。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到了终点。
婆婆从屋里走出来,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老了,头发全白了,走路也慢了。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星。
“晚亭,回来了?”
“妈,回来了。”
她走过来,拉住我的手,握得很紧。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走进屋里,看着这个熟悉的家。一切都没变,沙发还是那个沙发,餐桌还是那个餐桌,墙上的照片还是那些照片。但一切又都变了,因为我的心变了。
我不再是那个任人欺负的陆晚亭了。我是念晚的妈妈,是一个独立的女人,是一个不需要依靠任何人的个体。
我可以回来,也可以离开。这是我的选择,不是谁的施舍。
那天晚上,我们在婆婆家吃了顿饭。周明远做的饭,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锅玉米排骨汤。跟三年前一样,连味道都一样。
念晚坐在周明远旁边,吃得很开心,嘴巴油汪汪的。她不停地叫爸爸,让爸爸给她夹菜,让爸爸给她讲故事,让爸爸陪她玩。周明远忙得不亦乐乎,脸上一直带着笑,那是三年来我第一次看到他笑。
婆婆坐在我旁边,给我夹了一块排骨。
“晚亭,你瘦了。”
“妈,我不瘦。”
“多吃点。”
“好。”
我低下头,吃那块排骨。炖得很烂,骨头一拨就离骨,跟三年前我做的一样。
“明远跟你学的。”婆婆说,“你走了以后,他开始学做饭。他说要做你做的那个味道,但怎么都做不出来。”
我抬起头,看着周明远。他在给念晚剥虾,很认真,很仔细,虾线都挑得干干净净。
“后来他就不做了,开始做自己的味道。他说,做不出你的味道,就做自己的味道。总有一天,你会回来吃。”
我的眼眶红了。
“妈,我没有怪明远。”
“我知道。你怪的是我。”
我没有说话。
“晚亭,妈知道错了。这三年来,妈每天都在后悔。后悔不该提AA制,不该说那些伤人的话。你走了以后,妈才知道,你对我们家有多重要。你不在了,家就不像个家了。”
我看着婆婆的脸,那张皱纹密布的脸上,写满了真诚。她是真的后悔了,真的知道错了。
“妈,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你不怪我了?”
“不怪了。”
婆婆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那天晚上,我带着念晚回了省城。周明远送我们到车站,念晚拉着他的手不肯松。
“爸爸,你什么时候来看我?”
“下个周末。”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拉钩。”
“拉钩。”
火车开了,念晚趴在车窗上,看着站台上的周明远,不停地挥手。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了视线里。
“妈妈,爸爸哭了。”
“爸爸没哭,爸爸是高兴。”
“高兴为什么要哭?”
“因为高兴也会哭的。”
念晚点了点头,靠在我怀里,闭上了眼睛。
我抱着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田野,村庄,远山,河流。一帧一帧地从眼前掠过,像一部倒放的电影。
我想起三年前,我挺着八个月的肚子,一个人坐上火车,逃离那个让我窒息的家。那时候我以为,我再也不会回来了。
但现在我回来了。不是回到那个家,是回到自己的生活。
我是陆晚亭,念晚的妈妈,一个离过婚的女人,一个重新开始的女人。
我不再需要任何人给我安全感。因为我自己就是安全感。
窗外的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念晚在怀里睡得很香,小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而轻柔。
我低下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念晚,妈妈爱你。”
她动了动,嘴角上扬,笑了。
在梦里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