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勺磕在碗沿,发出清脆到刺耳的“叮”一声。
桌上,九副碗筷摆得整整齐齐,空气里却只有电暖器嗡嗡的噪声,和窗外远处零星的、不属于这里的鞭炮响。
我放下砂锅盖,乳白色的蒸汽散开,露出里面一锅清澈见底、米粒可数的白粥。
婆婆王翠花脸上的笑容僵住,嘴角那点因为期待年夜饭大餐而挤出的褶子,一点点垮塌下去。
她盯着那锅粥,眼皮猛跳了两下,然后“啪”地一声,把手里那双崭新的镶银木筷重重拍在桌上。
“许薇薇!”她的声音尖利得刮人耳膜,“大年三十,除夕夜!你让我们全家九口人,就吃这个?!”
第一章
三天前,腊月二十七。
我拖着两个几乎有我半人高、塞得鼓鼓囊囊的超市最大号购物袋,胳膊被勒出两道深红的印子,额角挂着细汗,终于蹭开了防盗门。
玄关地上堆着公公顾建国的钓鱼包,婆婆的广场舞鞋,小姑子顾婷婷的快递盒,还有老公顾磊乱踢的皮鞋。没一个人伸手接一下。
“买这么多?”顾磊瘫在沙发上刷短视频,头都没抬,“冰箱塞得下吗?”
“塞得下,我整理。”我把袋子拖进厨房,开始往外掏。帝王蟹,包装盒上还凝着冰霜。澳洲龙虾,沉甸甸的。黑金鲍,个头快赶上我拳头。一盒盒包装精致的和牛,顶级的雪花纹。智利车厘子,个大深红。猫山王榴莲,味道已经开始霸道地往外钻。还有各种坚果礼盒、高端糖果、精品腊味……林林总总,铺了半地。
这是我用年终奖,加上平时省吃俭用抠下来的钱,置办的年货。不多,小一万。图个喜庆,也想在这个我嫁进来三年、始终觉得自己是外人的家里,稍微有点存在感。
婆婆王翠花趿拉着拖鞋过来,扒拉着看了看,鼻子里哼出一声:“尽买些华而不实的,这螃蟹看着大,肉不一定多。这牛肉,贵死个人,吃了能成仙?”她捡起那盒标价四位数的和牛,掂了掂,嘴角撇着,“年轻人,就是不会过日子。”
我没吭声,默默把东西归类,该冷藏的冷藏,该冷冻的冷冻。帝王蟹和龙虾太大,冷冻室一格放不下,我暂时放在了冷藏室下层。
腊月二十八,我加班到晚上九点才回家。推开厨房门,习惯性地先看冰箱。
冷藏室下层,空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拉开冷冻室。原本塞得满满当当的抽屉,空了一大半。帝王蟹、龙虾、黑金鲍、和牛、大半车厘子、整个榴莲……全不见了。只剩下几包我买的速冻饺子和一些基础食材。
“妈!”我扬声喊,声音有点抖。
婆婆从客厅过来,手里还拿着遥控器:“嚷什么嚷?”
“冰箱里的海鲜和肉……怎么没了?”
“哦,”她表情极其自然,甚至有点不耐烦,“婷婷那边冰箱空,她婆婆家今年要来好多人过年,东西不够。我让你爸开车给她送过去了。放咱家也是放着,她那边急用。”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全……全送去了?”
“不然呢?留着下崽啊?”婆婆白我一眼,“一点吃的,至于吗?婷婷是你小姑子,帮衬点怎么了?你这当嫂子的,心眼别那么小。”
我看着她那张理所当然的脸,指甲掐进了掌心。那是我的钱,我精挑细选、准备用来过年的东西。连问都没问我一声。
“那是我买的……”我喉咙发干。
“你买的怎么了?进了这个家门,就是大家的!”婆婆声音陡然拔高,“再说了,你的钱还不是我儿子挣的?计较这些,有没有点大家庭的样子?真晦气!”
说完,她扭身回了客厅,电视里综艺节目的笑声一下子灌满我的耳朵。
我站在冰冷的厨房里,看着空荡荡的冰箱格,没说话。
第二章
晚上顾磊回来,我跟他提了这事。
他正脱外套,闻言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就为这点东西?妈不是说了嘛,给婷婷应急。她那边人多,场面要紧。咱们自己人,随便吃点不就行了?你往年不也这么过的?”
我心里那点希望的小火苗,噗一下被浇灭了。
“顾磊,那是我用我自己的年终奖买的。”
“你的我的,分那么清干嘛?”他凑过来想搂我,被我躲开,有点不高兴,“行了行了,多大点事。明天,明天我陪你去超市,再买点好的,行了吧?别拉着个脸,大过年的。”
第二天,腊月二十九,他没提去超市的事。一大早就被他爸妈支使出去,给各路亲戚送年礼,跑了一整天。
晚上,我看着厨房角落里剩下的那点寒酸食材——一小块猪肉,几颗蔫吧的白菜,半袋米,还有几个土豆。哦,对了,还有因为我嫌味道太重单独放在阳台小冷柜里的几盒精品腊味和坚果,婆婆可能没发现,幸免于难。
婆婆在客厅里,电话打得欢声笑语:“……哎哟放心,婷婷,妈给你挑的都是最好的!帝王蟹大吧?让你婆家好好看看!……钱?提什么钱,妈补贴你的,应该的!你嫂子?她敢有什么意见?反了她了!”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过来。
我关上厨房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膝盖抵着额头,没哭,只是觉得累,透心的凉。
三年了。洗衣做饭打扫卫生是我,每月按时交生活费是我,他们一家其乐融融时像个背景板的是我。我的付出,我的退让,换来的就是理所当然的索取和轻视。
我拿起手机,屏幕幽光照亮我没什么表情的脸。点开手机银行,查了查几个账户的余额。又点开加密相册,里面存着一些照片和文件。
然后,我翻出通讯录,找到一个很久没拨过、但备注极其简单的号码,发了条短信过去:「王姨,之前拜托您帮忙留意的事,有结果了吗?方便的话,把相关资料发我邮箱。」
几分钟后,邮箱提示音轻轻响了一声。
我点开,下载附件,快速浏览。嘴角,极其缓慢地,弯起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原来如此。
心里最后那点纠结和犹豫,啪一声,断了。
第三章
腊月三十,除夕当天。
家里气氛“热烈”。公公顾建国指挥顾磊贴歪了三次春联。婆婆王翠花把一套据说价值不菲(小姑子送的)的崭新餐具摆了又摆,叮当作响。小姑子顾婷婷一家四口上午就过来了,两个熊孩子在客厅里尖叫疯跑,把瓜子皮扔得到处都是。
顾婷婷坐在沙发上,抱着婆婆的胳膊撒娇:“妈,还是你心疼我!那些海鲜我婆婆见了,眼睛都直了,直夸咱们家大气!今年我可算能在婆家挺直腰杆了!”
“那可不,我就你这么一个闺女,不疼你疼谁?”婆婆拍着她的手,斜眼瞥了下在厨房安静洗菜的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我听见,“不像有些人,抠抠搜搜,买点东西还跟剜了她肉似的。”
顾婷婷的丈夫,那个叫孙志强的男人,腆着啤酒肚,嘿嘿笑着附和:“嫂子也是不容易,工资不高,能买那些,估计也肉疼了好久吧?妈您也别怪她。”
我背对着他们,把白菜叶子一片片掰开,放在水下冲洗。水很冷,手指冻得有点发红。我没说话,只是洗菜的动作,更慢,更仔细了。
中午随便下了点面条打发。婆婆嘟囔:“晚上可得吃顿好的,婷婷一家都在这儿呢。”
下午,他们打麻将的打麻将,看电视的看电视,孩子继续闹。我一个人在厨房。
我没有动阳台小冷柜里那点幸存的年货。
我只是淘了米,加了水,放在砂锅里,开小火,慢慢地熬。熬一锅清清白白的粥。
期间顾磊进来倒水,看了一眼:“晚上就煮粥?妈不是说了……”
“嗯,就煮粥。”我没看他,用勺子轻轻搅动锅底,防止粘锅。
他张了张嘴,大概觉得大过年不想吵架,也可能是根本就没把晚饭当回事,嘟囔了一句“随便你”,就出去了。
粥的香味,淡淡的,米香,弥漫开来。和客厅里飘来的零食味道、香水味道、以及那种喧闹的“家庭温暖”味道,格格不入。
我看着锅里逐渐变得粘稠、晶莹的米粥,心里一片前所未有的平静。
甚至,有点期待。
第四章
下午五点,天开始擦黑。
婆婆象征性地系着围裙进来转了一圈,看到只有一锅粥在火上,灶台冷清,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许薇薇!你搞什么名堂?晚上的菜呢?鸡呢?鱼呢?肉呢?我昨天不是让你把腊肉拿出来泡上吗?”她的声音像刀子,刮着厨房的瓷砖。
我关小火,让粥保持微沸的状态,擦了擦手,转过身,语气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惊讶:“妈,冰箱里没有鸡,没有鱼,也没有肉。腊味……不是都送给婷婷应急了吗?剩下的,我想着咱们自家人,随便吃点就行了,您说的。”
婆婆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地顶回来,还用了她自己的话。她脸皮抽搐了一下,随即被更汹涌的怒气淹没:“你什么意思?啊?大年三十你让我丢人是不是?没有你不会去买吗?现在就去!超市还没关门!”
“妈,今天除夕,超市早关了。而且,”我顿了顿,看着她气得发红的眼睛,“我没钱了。年终奖和这个月工资,都变成年货,送到婷婷家去了。”
“你……”婆婆手指头差点戳到我鼻子上,“你就不会用信用卡?不会先垫上?你是不是成心的?!”
顾磊闻声进来:“又怎么了?”
“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婆婆一把扯住儿子,“大年三十,她要让我们全家喝西北风!就煮一锅破粥打发我们!”
顾磊看向我,眼神里满是不赞同和烦躁:“薇薇,别闹了。赶紧想办法弄点菜,妈和婷婷一家都等着呢。”
我迎着他的目光,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好陌生。“想办法?顾磊,我的钱买的东西,莫名其妙变成了妈补贴给婷婷的礼物。现在你让我想办法?我拿什么想?去偷,还是去抢?”
顾磊被我噎得一时说不出话,脸憋得有点红。
顾婷婷也挤到厨房门口,抱着胳膊,阴阳怪气:“嫂子,你这话说的,不就吃了你点东西嘛,至于这么大怨气?妈还不是为了咱们大家庭和睦?你也太小心眼儿了。”
她的两个孩子扒着门框探头探脑。
公公顾建国在客厅重重咳嗽一声,显示他的存在和不满。
我看着这一张张脸,焦急的,愤怒的,看戏的,指责的。心里那块冰,更硬了。
“菜,没有。只有粥。”我重复了一遍,转身拿起抹布,开始擦已经干干净净的灶台,“愿意吃,就坐下。不愿意,自便。”
婆婆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我的手都在抖:“好!好你个许薇薇!你给我等着!等吃完饭,看我怎么收拾你!”
她摔帘子出去了。
顾磊狠狠瞪我一眼,低声骂了句“不可理喻”,也跟了出去。
厨房只剩下我一个人,和那一锅咕嘟咕嘟、冒着平淡热气的白粥。
我擦灶台的动作没停,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快了。
第五章
晚上七点,所谓的年夜饭时间。
餐厅那张可以伸缩的大圆桌旁,满满当当坐了九个人:公婆,我和顾磊,小姑子一家四口。
桌上空空如也,只有每人面前一副碗筷,一个空碟子,一个汤匙。
气氛尴尬又诡异。两个孩子吵着要吃的,被孙志强低声呵斥了几句,扁着嘴要哭不哭。
公公顾建国的脸色黑如锅底,不住地清嗓子。
婆婆王翠花抱着胳膊,下巴抬得老高,眼睛死死盯着厨房方向,那眼神,像要把我生吞活剥。
顾磊如坐针毡,一会儿看看他爸妈,一会儿又恼怒地瞪向我这边。
顾婷婷和孙志强交换着眼色,有点看热闹的兴奋,又有点因为可能没大餐吃而不爽。
我系着那条用了三年、洗得发白的旧围裙,端着那个沉甸甸的砂锅,从厨房走了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有期待,有怀疑,有愤怒。
我把砂锅稳稳放在桌子正中央的隔热垫上。
然后,在九双眼睛的注视下,我揭开了盖子。
没有想象中的香气四溢,没有五彩斑斓的硬菜。
只有一锅熬得恰到好处、米粒开花、汤色纯净的白粥。热气袅袅上升,映着屋顶的灯光,朴素到刺眼。
时间仿佛凝固了两秒。
“啪!”
婆婆王翠花猛地抓起面前那双镶银木筷,狠狠摔在桌子上!筷子弹跳起来,又掉在地上,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响声。
“许薇薇!”她“腾”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猛,身后的椅子腿摩擦地板,发出尖锐的噪音。她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手指颤抖地指着那锅粥,又指向我,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难以置信而劈了叉,尖利得几乎能掀翻屋顶:
“年夜饭就吃这个?!你打发要饭的呢?!我们全家九口人,忙活一年,就等着这顿团圆饭!你就给我们吃猪食都不如的东西?!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两个孩子被吓得哇一声哭出来。
顾婷婷赶紧搂住孩子,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指责和不可思议。
孙志强脸上的假笑没了,皱起眉。
公公顾建国重重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碗碟哐啷响:“不像话!太不像话了!”
顾磊也站了起来,脸上火烧火燎,觉得丢人丢到了极点,他压低声音,却压不住怒火:“许薇薇!你马上给我去弄点像样的菜来!现在!立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我缓缓解下围裙,搭在旁边的空椅背上。动作不紧不慢。
然后,我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一张张或暴怒、或指责、或惊愕的脸。最后,落在婆婆那双快要喷出火的眼睛上。
我甚至还轻轻勾了一下嘴角。
“妈,您别急。”
我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但在这死寂又紧绷的空气里,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年货,您不是都搬去给婷婷,让她在婆家挺直腰杆了吗?”
我顿了顿,看着婆婆瞬间僵住的表情,和顾婷婷陡然变得不自然的脸。
“既然年货去了它该去的地方,那年夜饭,自然也该吃它该吃的饭。”
我往前微微倾身,手伸进家居服口袋里。
“至于钱……”
我的手指,碰到了口袋里那个硬硬的、冰凉的U盘,还有叠好的几张纸。
全桌九口人,呼吸仿佛都停了。所有的眼睛,都死死盯住我那只伸进口袋的手。
顾磊的瞳孔缩紧了。
婆婆摔筷子时的气势,莫名矮了一截,脸上愤怒的红潮开始褪去,变成一种惊疑不定的苍白。
公公拍桌子的手,还悬在半空。
就在这针落可闻、空气粘稠得如同固态的瞬间——
我慢慢从口袋里抽出几张折叠整齐的纸,没有先打开,而是用指尖轻轻按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嗒”一声。
“至于钱……”我的目光掠过脸色开始发青的婆婆,落到眼神躲闪的顾婷婷脸上,最后,回到浑身僵硬、喉结不住滚动的顾磊身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倒是想问问,顾磊你每个月瞒着我,偷偷转给婷婷的‘补贴’,加起来都快够买套房了吧?还有,妈,您以顾磊名义借的那笔三十万网贷,利息滚得……快压垮我这个‘小心眼’的儿媳了,您打算什么时候,把这笔‘大家的’债,还上?”
第六章
那几张纸,像有千钧重,压在每个人心头。
婆婆王翠花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比餐厅的白墙还惨淡。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刚才还挺得笔直的腰杆,肉眼可见地佝偻下去,下意识想抓住桌沿,手指却抖得厉害,抓了几次都没抓住。
顾婷婷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滚圆,惊骇地看向她哥顾磊,又飞快地瞥了一眼自己丈夫孙志强。孙志强的脸已经黑了,盯着顾婷婷,眼神凶狠。
顾磊像是被一记无形的重拳狠狠砸在胃部,整个人晃了一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张着嘴,不敢置信地看着我,那眼神里有慌乱,有被戳穿的惊恐,还有一丝哀求。“薇薇……你……你听我解释……”
“解释?”我轻轻笑了一声,拿起最上面那张纸,展开。那是长长的银行流水打印单,上面用荧光笔标出了数十笔转账记录,收款方都是“顾婷婷”,金额从几千到几万不等,时间跨度整整两年。“每个月五号,你发工资后第三天,固定一笔五千到一万,美其名曰‘给爸妈尽孝’。逢年过节,额外追加。顾婷婷孩子生日、上学、买车、甚至她婆婆生病,你都有‘表示’。顾磊,两年,不算你直接给爸妈的,光是转给顾婷婷的,就有四十七万八千六百块。”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落针可闻的餐厅里,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面上。
“我……我是她哥,帮衬一下怎么了?家里就我们兄妹俩……”顾磊的声音干涩无力。
“帮衬?”我打断他,拿起第二张纸,那是一份网贷平台的借款合同复印件,借款人是“顾磊”,紧急联系人是“王翠花”,借款金额三十万,利息高得吓人,已逾期三个月。“用你的名义,妈去借的这笔钱,也是‘帮衬’顾婷婷买房凑首付吧?还款账户绑定的是我的工资卡,这三个月,是我在还那滚雪球一样的利息。妈,您当时怎么跟我说的?说顾磊朋友急用,临时周转,几天就还。”
婆婆王翠花已经瘫坐在椅子上,眼神涣散,不敢看我。公公顾建国捂着胸口,喘气声越来越重,死死瞪着婆婆和儿子,脸涨得发紫。
“怪不得……怪不得你总说钱不够用……总加班……”顾磊喃喃道,不知道是说给我听,还是说给他自己听。
“我不加班,怎么填这些无底洞?”我看着他,心里最后一丝温度也没了,“我不计较年货,是因为我觉得那是我作为儿媳的心意。但我没想到,我退一步,你们能进十步。把我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把顾磊对我们小家的背叛,当成‘兄妹情深’。”
我拿出那个小小的银色U盘,放在流水单旁边。“这里面,有妈和婷婷商量怎么从我这儿弄钱的录音,有婷婷向顾磊哭穷要钱的聊天记录截图,当然,都是合法的取证。”我特意强调了“合法”两个字,“还有,你们可能忘了,家里客厅,为了‘防贼’,去年装了个监控。角度挺好,刚好能拍到餐厅和玄关。”
顾婷婷彻底慌了,声音带着哭腔:“嫂子!你……你居然在家里装监控?你太可怕了!”
“可怕?”我终于看向她,眼神冰冷,“比不上一面享受着我的年货在婆家充面子,一面嘲笑我抠搜小心眼的你可怕。比不上一边吸着哥哥嫂子的血,一边觉得自己是全家宝贝的你可怕。”
孙志强“嚯”地站起来,脸色铁青,一把拽起顾婷婷:“走!丢人现眼!我说你娘家怎么突然这么大方,原来都是刮的你嫂子的油水!”他又羞又怒,觉得在岳家丢了大人,连孩子都顾不上,拖着哭哭啼啼的顾婷婷就往门口走。
“志强!志强你别走!听妈解释……”婆婆慌忙想拦,腿却软得站不起来。
“解释个屁!”孙志强甩开她,回头狠狠瞪了顾磊一眼,“你们家的破事,自己解决吧!”砰一声巨响,门被摔上了。两个孩子吓得忘了哭,呆呆地坐在椅子上。
餐厅里,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声,和绝望的寂静。
第七章
公公顾建国猛地吸了一口气,手指颤抖地指着婆婆:“王翠花!你……你背着我,搞出这么多债?!还让小磊去借高利贷?!你……你……”他话没说完,脸色骤然变成紫红色,身体向后仰去,捂住胸口,大口喘气,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爸!”
“老头子!”
顾磊和婆婆同时扑过去,惊慌失措。
顾磊扶着父亲,急得满头大汗:“药!爸的降压药和救心丸呢?!”
婆婆手忙脚乱地在公公口袋里摸,摸出一个小药瓶,抖得倒不出来。药丸撒了一地。
我冷眼看着这场混乱,走过去,捡起两颗药丸,又从公公另一个口袋摸出常备的硝酸甘油,塞进他舌下。然后拿出手机,拨打了120,清晰地说出地址和“疑似心脏病突发”的症状。
整个过程,冷静得不像当事人。
顾磊抬头看我,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恐惧,有哀求,还有一丝残留的怨怼:“薇薇……”
“先送医院。”我收起手机,声音没有波澜。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小区的静谧。邻居们大概在窗户后面探头探脑。
医护人员把痛苦呻吟的公公抬上担架,婆婆哭天抢地地跟着上了车。顾磊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空洞洞的,再没了以往的理直气壮,只剩下狼狈和仓皇。
门再次关上。
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我,和一地狼藉,还有那锅已经凉透、凝结了一层米油的白粥。
我走到餐桌旁,坐下。给自己盛了一碗凉粥,慢慢地,一口一口喝掉。
米香清甜,带着谷物最原本的味道。
这是我三年来,吃得最安心的一顿饭。
第八章
医院走廊,消毒水气味刺鼻。
公公脱离了危险,但需要住院观察。婆婆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头发凌乱,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眼神发直。
顾磊蹲在墙角,双手插进头发里。
我走过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两人同时抬起头看我。
婆婆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顾磊站起来,眼眶通红,胡子拉碴:“薇薇……爸没事了。我……”
我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两份文件。
“这份,”我递过去第一份,“是离婚协议。顾磊,我们完了。”
顾磊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不敢接,拼命摇头:“不!薇薇,我不离!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钱我会还,我都还给婷婷!以后我的工资卡都给你,我……”
“你的工资,还不够填你妈和你妹妹的窟窿。”我把协议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房子是婚前你爸妈付的首付,婚后我们一起还贷。这部分,我会找律师核算清楚,该我的,一分不会少。家里的存款,大部分是我攒的,也有我的年终奖,流水很清楚。这部分,全部归我。至于那三十万网贷,”我看向瞬间绷紧身体的婆婆,“借款人是顾磊,实际用款人和受益人是顾婷婷。我会起诉,要求确认债务为顾婷婷的个人债务,由她负责偿还。如果不行,顾磊,这是你的债,与我无关。我会申请财产分割时扣除这部分。”
我的语气平稳得像在讨论明天天气,条理清晰,毫无转圜余地。
婆婆终于哭出声,是那种绝望的、压抑的呜咽:“薇薇……妈错了,妈真的错了……妈鬼迷心窍,妈不是人……你看在小磊面上,看在咱们三年婆媳……”
“三年婆媳,您把我当过人吗?”我打断她,声音依旧不高,却让她彻底噎住,“您只把我当成一个倒贴钱、好使唤、还能帮您儿子一起供养您女儿的长工。”
我把第二份文件递给她。“这份,是您这三年,以各种名义从我这里‘借’走、但从未归还的款项清单,包括但不限于‘买菜钱不够’、‘人情往来’、‘头疼脑热’,一共八万七千三百元。有微信转账记录和您签的借条复印件为证。这笔钱,请您在三个月内还清。否则,法庭见。”
婆婆看着那张纸,像看着一张催命符,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哦,对了,”我补充道,“年货的事情,我已经把购物小票和转账记录发给了所有家族群,并且简单说明了情况。当然,我只陈述了‘年货被未经同意送至小姑子家导致除夕无菜’的事实。至于你们家的其他事,我没说。不过,我想婷婷婆家那边,现在应该很热闹。”
顾磊的脸彻底灰败下去。他知道,经此一夜,他在亲戚圈里的脸面,连同他们一家偏心算计的底裤,都被扒得干干净净。
“许薇薇……你一定要做得这么绝吗?”他声音沙哑。
我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钟,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顾磊,当你们全家合起伙来,把我当成傻子,一边吃我的肉一边骂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绝’这个字?”
“当我辛辛苦苦置办的年货,连知会一声都没有就被搬空,反过来还要被指责小心眼的时候,你们不绝?”
“当你拿着我们小家的钱,源源不断输送给另一个家庭,还觉得理所当然的时候,你们不绝?”
“当高利贷的催收电话打到我手机上,妈骗我说是你朋友周转,让我咬牙还利息的时候,你们不绝?!”
我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不是激动,而是冰冷的嘲讽。
“现在,我只是把我应得的拿回来,把你们做的摆到台面上,这就叫‘绝’了?”
顾磊哑口无言,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了冰冷的墙上。
我不再看他,转向面如死灰的婆婆。
“钱,记得还。医院这里,你们自己照顾。从今天起,我不会再回那个‘家’。离婚事宜,我的律师会联系顾磊。”
说完,我转身离开。
高跟鞋敲击瓷砖地面的声音,清脆,利落,一步,一步,远离这片令人窒息的泥沼。
没有回头。
第九章
我没有回那个冰冷的“家”。
早就订好的酒店套房,宽敞,安静,拉开窗帘能看到城市的夜景,灯火璀璨。
我泡了个长长的热水澡,洗去一身疲惫和那股无形的霉味。
然后,我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将U盘里的资料整理归档,发给了相熟的律师。同时,联系了做资产管理的朋友王姨。
手机屏幕亮起,是顾磊发来的一长串微信。
先是道歉,忏悔,说自己糊涂,被亲情绑架,保证以后绝不再犯。
然后是哀求,打感情牌,回忆我们恋爱结婚的点滴。
最后是软弱无力的威胁,说我这样会毁了这个家,让他爸妈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
我看着,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我回了一段话:「顾磊,成年人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你们选择算计我、欺骗我的时候,就该想到今天。离婚协议尽快签,对大家都好。否则,我不介意让更多人‘欣赏’一下你妹妹是如何啃兄,你母亲是如何骗贷的。顺便,提醒你一下,你公司最近在竞标城东的那个项目吧?你说,如果你们公司知道项目经理的家庭财务状况如此混乱,还有高利贷纠纷,会不会考虑一下你的胜任能力?」
发送。
然后,拉黑了这个号码。
世界瞬间清静了。
我知道,这击中了顾磊最恐惧的地方——他的工作,他自以为是的“面子”和“社会地位”。
果然,不到半小时,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接通后是顾磊压抑着恐慌和愤怒的声音:“许薇薇!你……你竟然调查我公司?!”
“自保而已。”我语气轻松,“签了字,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不然,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了拿回属于我的东西,会做到哪一步。”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协议,我签。”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充满了不甘和颓败,“但那些钱……”
“该怎么算,怎么算。法律说了算。”我干脆地挂断电话,再次拉黑。
我知道,这场战役,我赢了。赢在信息,赢在证据,赢在我终于狠下心,不再对豺狼抱有人性的期待。
第十章
一个月后。
离婚手续办得出奇顺利。顾磊那边没敢再作任何妖。
房子归他,他折价补偿了我婚后还贷部分和房屋增值部分。家里的存款,基于清晰的流水,大部分判给了我。那三十万网贷,经过律师交涉和出示的证据(包括婆婆和顾婷婷的录音里明确提到借款用途),法院初步倾向认定为顾婷婷的个人债务,顾磊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但顾婷婷是主要责任人。这意味着,至少我从这笔烂债里脱身了。
婆婆王翠花东拼西凑,加上从顾婷婷那里逼出来一些,把我那张清单上的八万多元还了回来。还钱那天,她在银行门口堵住我,眼神躲闪,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灰败地叹了口气,蹒跚着走了。再没了往日指手画脚、呼来喝去的精气神。
听说顾婷婷因为这事,和孙志强大吵一架,差点离婚,在婆家彻底没了地位,天天灰头土脸。孙志强逼着她把那三十万债务认了下来,以后慢慢还。
顾磊在公司里似乎也受了些影响,据说项目出了点岔子,被调到了闲职。当然,这已经与我无关。
我用拿回来的钱,付了一套精致小公寓的首付。位置好,户型佳,完全按照我自己的喜好装修。
搬家那天,阳光很好。
王姨来帮我暖房,提了个果篮,笑着打量我的新窝:“不错,这才像人住的地方。早就劝你清醒点,那一家子,吸血鬼投胎的。”
我给她倒了杯茶:“还得谢谢王姨您帮忙查的那些资料。”
“举手之劳。”王姨摆摆手,正色道,“说正事,你之前给我的那个投资方案,我看过了,风险可控,前景不错。你真打算自己干?不找家公司稳稳当当上班了?”
我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和小区里郁郁葱葱的树木。
“嗯,自己干。”我喝了一口茶,清香回甘,“给别人打工,总不如给自己打工来得踏实。再说,经历了这么一遭,我觉得,我自己,比我想象的,更能扛事,也更有价值。”
王姨欣赏地点点头:“行!有魄力!需要帮忙,尽管开口。哦,对了,”她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一份请柬,“下个月有个行业内的交流会,来了不少投资人和新锐创业者,你去看看,拓展下人脉。”
我接过制作精良的请柬,翻开,地点是市中心最顶级的酒店宴会厅。
“谢谢王姨,我一定去。”
晚上,我独自坐在新家的阳台上,小茶几上放着一杯红酒,几样精致的外卖小菜——是我真正想吃的东西。
远处,城市的霓虹闪烁,如同流淌的星河。
手机震动,是律师发来的消息:「许小姐,所有法律文件已归档。顾婷婷方面迫于压力,已签署分期还款协议。事情基本了结。」
我回了句「谢谢,辛苦」,放下手机。
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暗红色的酒液在杯中荡漾,映着夜空和灯火。
除夕夜那锅白粥的寒气,似乎终于从骨缝里被驱散。
我抿了一口酒,微微的涩,然后是绵长的回甘。
这自由的味道,真好。
楼下,隐约传来孩子们嬉笑跑过的声音,和不知哪家飘来的饭菜香。
生活,终于回到了它本该有的、热气腾腾的样子。
而我的故事,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