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气灶上那口老砂锅,正咕嘟咕嘟地唱着歌。
白茫茫的水汽顶着锅盖,从缝隙里钻出来,带着一股醇厚浓香,弥漫了整个厨房。
我守在灶边,手里捏着汤勺,眼睛盯着墙上那只旧钟。
钟摆不紧不慢地晃着,像在数着时间。
十三个小时了。
从昨天下午三点,到今天凌晨四点,这锅汤就没离过火。
十三斤上好的羊后腿,带皮带骨,我跑了三个早市才挑齐的。先用冷水泡了整夜,血水都漂干净了,再焯水,撇去浮沫,放进砂锅。水要一次加足,这是奶奶教我的——炖汤如做人,中途添水,味道就散了。
姜是整块拍的,葱是挽成结的,几粒花椒,两段桂皮,就这些,再没别的。好羊肉自己会说话,调料多了,反而抢戏。
火要小,小到只剩蓝莹莹的一圈,偎着锅底。汤要清,不能浑,得慢慢熬,把骨头里的髓,肉里的鲜,都熬进那一汪奶白色的汤里。
我守着它,像守着一个承诺。
窗外天还黑着,远处零星炸开几朵烟花,红的,绿的,一闪就灭了。今年除夕来得早,二月里还有寒意。楼里别家都睡了,或是守岁到了后半夜,也熬不住歇下了。只有我家厨房这盏灯还亮着,只有这锅汤还醒着。
我把火又拧小了些,转身从冰箱里取出早就和好的面。
面是死面,不用发,擀成巴掌大的圆片,中间用筷子压一道痕。奶奶说,这叫“钱串子”,年夜饭吃羊汤配烧饼,来年财路通达。
手上忙活着,耳朵却支棱着。
客厅里有电视的微弱声响,春节联欢晚会早结束了,现在不知在重播什么小品,隔一阵就传来一阵罐头笑声。那是公公在看。他觉少,醒了就睡不着,能在沙发上坐到天亮。
卧室门关着,一点光不透。我丈夫周帆应该睡得正沉。他昨天单位聚餐,喝了酒,回来倒头就睡,连我炖汤都没起来看一眼。
也好。
我轻轻把烧饼码进电饼铛,按下开关。
“滋啦”一声轻响,面香混着芝麻香,窜了上来。
天边泛起蟹壳青时,汤好了。
我关掉火,没急着揭盖,让余温再焖一会儿。掀开厨房的窗,冷空气“呼”地灌进来,冲淡了满屋的暖香。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稀稀拉拉的,不比往年热闹。
今年春节,好像格外冷清。
我把汤锅端上桌时,公公已经坐好了。
他穿着那件穿了不知多少年的藏蓝色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手里攥着遥控器,眼睛却盯着砂锅。
“炖好了?”他问,嗓子有些哑。
“嗯,爸,您尝尝。”我盛出一小碗,奶白色的汤,上面漂着几点金黄的油星,两块带骨的羊肉炖得酥烂,颤巍巍地躺在碗底。又撒上一小撮翠绿的香菜末,点上几滴红亮的辣椒油。
热气腾上来,模糊了公公的老花镜。
他没说话,接过碗,吹了吹,抿了一小口。
然后,他顿住了。
我看见他喉结动了动,又喝了一大口。接着,他放下汤碗,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羊肉,送进嘴里。肉炖得极透,筷子一碰就散,他几乎是囫囵着吞下去的。
“怎么样?”我问,声音很轻。
公公没抬头,又夹了一块,才含糊地说:“嗯,是那个味儿。”
就这一句。
我心里那块悬了一夜的石头,轻轻落下了,却在心底某个更深处,砸出一片空洞的回响。
是那个味儿。
哪个味儿呢?是很多年前,婆婆还在时,每年除夕清早必定上桌的那锅羊肉汤的味儿。婆婆走得突然,脑溢血,从发病到人没了,不到三个钟头。那年周帆才大学毕业,我还没过门。从此以后,家里的年夜饭,就再没有这锅汤了。
我嫁过来五年,这是头一回试着炖。
不是不想,是不敢。有些味道连着人,人没了,味道就成了禁忌,提不得,碰不得。前几年我提过一次,说要不我试试?公公当时正在扒饭,筷子“啪”地一声拍在桌上,脸色铁青,起身就走了。
那顿饭,谁也没再动筷。
今年不知怎么的,腊月里,公公忽然叨咕了一句:“这年越过越没意思,连口热乎汤都没有。”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窗外,没看我。
但我听见了。
周帆也听见了,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腿。我转头看他,他冲我使了个眼色,微微点了点头。
于是,就有了这锅汤。
我用了最笨的功夫,最原始的法子,凭着记忆里婆婆说过的一星半点,和我自己奶奶教的手艺,试着去还原那个“禁忌”的味道。
现在看来,成了。
公公一口气喝了两碗汤,吃了三个烧饼。他吃得很急,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也顾不得擦。那件旧棉袄的领口敞开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秋衣。
我静静地看着他吃,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点欣慰,有点酸楚,更多的是茫然。好像费尽力气爬上了一座山,却发现山顶空空如也,只有风在吹。
周帆是被香味勾醒的。
他趿拉着拖鞋从卧室出来,头发睡得乱翘,眯着眼嗅了嗅:“嚯,真香!”
“快去洗脸刷牙。”我把给他盛好的汤碗推过去,“就等你开饭了。”
他凑过来,在我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低声说:“媳妇儿辛苦了。”
我没躲,也没笑。
周帆洗完脸出来,精神了不少。他挨着我坐下,先给公公夹了一大块好肉:“爸,您多吃点。”
又给我夹了一块:“你也吃,守了一夜了。”
我点点头,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吹凉了,送进嘴里。
汤很醇,很厚,羊肉的鲜甜和骨髓的浓香在舌尖化开,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滑下去,熨帖着冰冷的肠胃。味道是对的,甚至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可我心里,却一点一点凉下去。
因为这桌上,少了个人。
不,是从来就没有过这个人。
我的大姑姐,周帆的姐姐,周芸。
公公有一儿一女。周芸是老大,比周帆大八岁,嫁得早,嫁得远,嫁到了隔壁省的一个地级市。听说姐夫做点小生意,前些年好像还行,后来就不太灵光了。具体怎么不灵光,周帆语焉不详,公公更是绝口不提。
周芸很少回来。我嫁过来五年,统共见过她三面。一次是婚礼,一次是前年公公腿摔了住院,最近一次,是去年清明。
她每次回来,都行色匆匆,像一阵风。给公公塞点钱,放下大包小包的营养品,说不上几句话,就要走。饭是很少吃的,说家里孩子等着,说姐夫忙,要回去帮忙。
公公从不留她。每次她走,他都站在阳台,趴着窗户往下看,直到那辆白色的旧轿车拐出小区,看不到了,还站着。背影挺得笔直,像棵倔强的老树。
我知道他想女儿。
但他不说。
不仅不说,还总是挑周芸的毛病。说她脾气急,说她不会过日子,说她当初不听劝,嫁那么远。可每次周芸来电话,他接得比谁都快,嗯嗯啊啊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握着话筒的手,指节都捏得发白。
人啊,有时候就是这么别扭。
“爸,您尝尝这烧饼,我媳妇儿烙的,外酥里嫩。”周帆掰了半个烧饼,泡进汤里,吸饱了汤汁,递给公公。
公公接过来,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忽然问:“小芸……有电话来吗?”
周帆喝汤的动作顿了一下,含糊道:“昨晚发了信息,说过年生意忙,回不来,给您拜年了。”
“哦。”公公应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烧饼。他吃得很慢,很仔细,好像那烧饼是什么稀罕物件。
客厅里一时只剩下喝汤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飘进来的、遥远的鞭炮声。
一顿本该热闹的年夜早饭,吃得有些沉闷。
我起身,想去厨房再拿点腌的糖蒜。刚走到厨房门口,就听见客厅里传来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
是公公那台老式手机的响声,声音特别大,带着破锣似的嘶哑。
我下意识地停住脚步。
“喂?”公公接得很快,声音有些紧绷。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听不清。只看见公公的背,一点点佝偻下去。他“嗯”了几声,又问:“严重不?去医院看了没?……钱够不?……哦,哦,那就好……”
周帆放下碗,看着他爸。
“行,行,知道了。你……你也注意身体。”公公说完这句,沉默了几秒,才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慢慢放在桌上,发出轻轻的“咔哒”一声。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口还冒着热气的砂锅。眼神直勾勾的,没有焦点,像是透过砂锅,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爸,我姐?”周帆试探着问。
“嗯。”公公应了,目光还是没离开砂锅,“说孩子病了,发烧,折腾了一宿,刚退。大人也跟着熬,年货都没置办齐……”他顿了顿,喉结又滚动了一下,“说那边……今年特别冷,比咱们这儿冷多了。”
周帆皱了皱眉:“孩子没事吧?什么病?”
“说是流感,反复烧。”公公终于移开目光,看向窗外灰白的天,“大人孩子都没什么精神,家里冷锅冷灶的……”
他没再说下去。
但客厅里的空气,好像突然被冻住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捏着那罐糖蒜,指尖冰凉。心里有个声音,很小声地说:来了。
该来的,总会来。
周帆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僵硬的沉默:“爸,您别担心,孩子发烧感冒常有的事,退了就好了。我姐他们能照顾好自己。”
公公没接话,他又看向那锅汤。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站起身,动作有些猛,椅子腿刮擦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响声。他走到厨房的柜子前,弯下腰,开始翻找。
“爸,您找什么?”周帆也站了起来。
公公不答,埋头翻着,从柜子深处,拖出几个硕大的、厚厚的白色塑料保鲜盒。那是以前婆婆用来装腌菜或者冻饺子的,好久没用了,盒盖上都蒙了一层薄灰。
他拿着盒子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仔仔细细地冲洗起来。水很凉,他的手很快冻得通红,但他像是没感觉,洗得特别认真,里里外外,边边角角,一点污渍都不留。
洗好了,他又扯过干净的抹布,把盒子上的水珠一点一点擦干。
水滴落在不锈钢水池里,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惊心。
我和周帆就站在旁边,看着他一连洗了三个大保鲜盒,擦得干干净净,亮晶晶的,摆在料理台上。
然后,公公转过身,看着我们。
他的目光先掠过周帆,最后,落在我脸上。
那眼神很复杂,有些许不易察觉的恳求,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理所当然,底下还压着一层沉甸甸的、我无法解读的情绪。
“这汤,”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打电话时更哑了些,“炖得多,咱们也吃不完。”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不需要斟酌。
“小芸那边,孩子病着,大人也顾不上做饭。这汤……挺补的,热热就能喝,方便。”他说着,已经拿起了最大的那个保鲜盒,又抓起汤勺,“我给他们……装点过去。”
装点过去。
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轻描淡写,好像这不是一锅我守了十三个小时、用了十三斤好羊肉、倾注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意、刚刚端上桌还冒着滚烫热气的年夜饭,而只是一袋可以随意分装的、无关紧要的零食。
周帆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看了看他爸的脸色,又看了看我,终究没发出声音。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有些无措,最后都化成了沉默,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我的歉意。
他移开了目光,没再看我。
公公已经动手了。
他拿起最大的汤勺,不是我们桌上喝汤的小瓷勺,而是舀汤用的大号不锈钢勺。一勺下去,深深探入砂锅底部,捞起满满的、连肉带骨的精华。
“哗啦”一声,滚烫浓白的汤和酥烂的羊肉,被倾倒进那个最大的保鲜盒里。热气猛地腾起,模糊了公公的镜片,也模糊了他的表情。
他没有停。
一勺,又一勺。
动作稳定,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他专挑好的捞,捞肉多的部位,捞浸饱了汤汁的骨头。奶白色的汤面迅速下降,露出锅里剩下的、相对零碎的肉和孤零零的几根骨头。
很快,第一个大保鲜盒装满了,敦敦实实,几乎要溢出来。他仔细盖上盖子,扣紧锁扣,放到一边。
然后,是第二个。
我的目光,随着他手中起落的汤勺,一下,一下,变得有些空洞。
我好像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幕。看着那锅热气腾腾的汤,迅速地被分装,被掠夺。看着那浓香一点点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看着那个代表着“团圆”、“心意”、“接纳”或者别的什么我期望的东西,被如此具象地、毫不留情地舀走。
周帆终于忍不住了,往前迈了一小步,声音干巴巴的:“爸,差不多行了,我姐他们也吃不了……”
“吃不了放着慢慢吃!”公公打断他,语气是不容置疑的硬,“这汤费火候,他们自己哪有心力炖?孩子病着,正需要补补!”
他说着,手里没停,又打开了第三个保鲜盒。
砂锅里的汤,已经下去了大半。原先浓郁的、奶白的颜色,因为被大量捞走精华,显得有些稀薄、清寡。剩下的肉,也多是边角碎肉,零零散散地漂在汤面上。
十三斤羊肉,一锅浓汤。
他装了整整三个大保鲜盒,摞起来像座小山。
我大概估了一下,那分量,没有九斤,也有八斤半了。
桌上那个盛汤的汤盆里,原本我给每人盛出了一碗后剩下的,连同锅里最后剩下的一点底子,全加在一起,大概,也就只剩四五斤的样子了。
公公终于停手了。
他看了看那三个摞得整整齐齐、装着几乎全部精华的保鲜盒,又看了看砂锅里剩下的、显得有些清汤寡水的一点残汤,似乎满意了,又似乎还觉得不够。
他摘掉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上被热气蒙住的白雾,重新戴上。然后,他看向我。
“小婉,”他叫我的名字,语气是吩咐,也是告知,“我去趟快递点。今天除夕,快递说不定能发加急。这汤得赶紧寄出去,不然坏了。”
他说完,弯腰就去抱那三个保鲜盒。盒子太大,又沉,他抱得有些吃力,手臂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
“爸!”周帆急了,上前一步想帮忙,或者说,想阻止,“今天除夕!哪还有快递开门?就算有,这汤汤水水的,人家也不给寄!再说,这么远的路,寄到了也馊了!”
公公抱着盒子,侧过身,用一种近乎固执的眼神看着儿子:“门口那家‘顺达’小张,他年年都不休息,加钱就能发!我用泡沫箱装好,多放冰袋!怎么就不能寄?小芸她婆家那边有冰箱,收到冻上,能吃好些天!”
“可是……”
“可是什么?”公公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恼怒,“我给自个儿女儿送点吃的,还得经过谁批准不成?这家里,我还做不了主了?!”
最后这句,他不是对着周帆说的。
他的目光,像两把钝刀子,缓慢地、重重地,剐过我脸上。
我没说话。
从他去拿保鲜盒开始,我就没再说过一个字。
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看着他把汤一勺勺舀走,看着那热气一点点散尽,看着周帆的欲言又止,看着此刻他眼中那份混合着父爱、固执、迁怒,以及某种更深沉无奈的情绪。
我的沉默,似乎比他预想的怒吼或哭闹,更让他不安,也……更让他恼怒。
他不再看我们,抱着那三个沉重的保鲜盒,有些踉跄地转过身,一步一步,挪向门口。他走得很慢,背影佝偻,那件旧棉袄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怀里的盒子太重,压得他手臂微微颤抖。
但他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
“砰”的一声轻响。
门开了,又关上。
他带着那锅汤的十分之九,走了。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死一样的安静。
只剩下砂锅里那一点点残汤,还在苟延残喘般地,冒着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热气。
窗外的天色,似乎比刚才更阴沉了些。远处不知哪家,突然爆出一串格外响亮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热闹是别人的,衬得这屋里愈发冷清、空洞。
周帆还站在原地,维持着刚才想要上前阻拦的姿势,手臂僵在半空。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放下手,转过头来看我。
他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嘴唇动了动,声音发干:“那什么……媳妇儿,爸他……他就这样,心疼我姐。你别往心里去。咱、咱不是还有吗?这些也够咱吃了……”
他走过来,试图揽我的肩膀,语气带着刻意的轻松:“来来,咱接着吃,趁热。你守了一夜,赶紧吃点……”
我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手。
他的手臂,尴尬地停在半空。
我没看他,也没看那锅残汤。
我的目光,落在刚才公公坐过的那把椅子上。椅背上搭着他刚才擦手的那块抹布,皱巴巴的,湿了一小片。
然后,我转过身,平静地走回餐桌旁。
桌上,三副碗筷还摆着。我面前那碗汤,已经凉透了,表面凝起一层薄薄的、白色的油花。周帆那碗喝了一半。公公那碗,连汤带肉,吃得干干净净,碗底只剩下一点香菜末。
我拿起我那只碗。
碗是细白瓷的,边缘有一圈淡蓝色的青花,是我和周帆刚结婚时一起挑的。他说,这颜色素净,衬我。
我走到厨房的水池边,手一倾。
凉透的、凝着油花的汤,无声无息地流进了下水道。几块羊肉顺着水流,打了个旋,消失了。
“哎,你……”周帆跟了过来,想说什么。
我没理会,又走回桌边,端起了周帆那只喝了一半的碗,同样倒掉。
然后,是公公那只空碗。其实里面没什么可倒的了,但我还是把它拿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冲进碗里,冲走那一点点残留的油脂和味道,发出“哗哗”的声响。
做完这些,我拿起那个盛着剩下四斤左右残汤的砂锅。
锅还很沉,很烫手。我垫了块抹布,才把它端起来。
“小婉!”周帆的声音里带上了真实的焦急,他上前一步,想要按住我的手,“你干什么?别倒!剩下这些咱们晚上还能吃!”
我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甚至没有什么情绪,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他按着我的手,僵住了。
我轻轻挣开,端着砂锅,走到水池边。
砂锅倾斜。
奶白色的、已经不再滚烫的汤,连同里面那些零星的、不成形的羊肉和骨头,缓缓地、一股脑地,全部倾泻进不锈钢水池的黑洞里。
“哗——哗啦啦——”
汤水流走的声音,在寂静的厨房里,被放得很大。
最后一块骨头卡在了下水口,我拿起旁边的水瓢,接了点水,冲了下去。
骨头打着转,沉了下去,不见了。
砂锅空了。
锅壁上挂着一些乳白色的、冷却的油脂,还有一些炖烂的香料残渣。先前那扑鼻的、温暖的、充满了整个房间的浓香,此刻只剩下一股略带腥膻的、潮湿的、冰冷的气味。
我把空了的砂锅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
冰冷的水流冲刷着锅壁,发出“嗤嗤”的声响,激起细小的白色泡沫。那些油脂和残渣,很快被冲得干干净净。
砂锅恢复了它原本暗沉的颜色,像一个被掏空了所有内容的、沉默的壳。
我关掉水龙头,用干抹布,把砂锅内外仔细擦干,一滴水珠也不留。然后,我打开橱柜,把它放了回去,摆在一堆碗碟的旁边。
它看上去,和昨天晚上我把它拿出来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仿佛那十三个小时的守候,那十三斤羊肉的投入,那满怀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与小心翼翼,从来没有存在过。
周帆一直站在我身后,看着我做完这一切。
他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焦急、不解,慢慢变成了惊愕,然后是茫然,最后,凝固成一种不知所措的呆滞。他好像没明白发生了什么,或者,他不愿意明白。
“小婉……”他又叫了我一声,声音很轻,带着试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你……你别这样。爸他……他不是那个意思。他就是……就是习惯了。我姐那边不容易,他总想着多贴补点……你……你别生气,好吗?我回头说说他,真的,我保证……”
我擦干了手,把抹布叠好,挂回原处。
然后,我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
“我没生气。”我说,声音不大,也很平稳,听不出一丝波澜。
周帆显然不信,他急急地说:“你别说气话!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这汤你炖了一夜,爸他确实做得有点过分……但你这样,把汤都倒了,晚上咱们吃什么?爸回来看到……”
“晚上?”我轻轻地打断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嘴角甚至向上弯了弯,但那弧度里没有一丝温度,“你觉得,这还是一个需要一起吃晚饭的晚上吗?”
周帆愣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
我没再看他,绕过他,走回客厅,从沙发上拿起我的手机。
屏幕亮起,锁屏壁纸是我和周帆的结婚照,在海边,我们俩笑得一脸灿烂,阳光很好,海水很蓝。那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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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选了一趟时间最近的。下午三点十分发车,晚上八点到。来得及。
点击,选择座位,提交订单,支付。
输入密码。
“付款成功”的绿色字样跳了出来。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周帆,让他能清楚地看到那张电子车票的信息。
“下午三点的车。”我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天气,“我现在收拾东西,来得及。”
周帆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彻底僵在那里。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我的手机屏幕,又猛地抬起来看我,瞳孔因为震惊而放大,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半天,才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吼:
“小婉!你疯了吗?!今天是大年三十!除夕!你要去哪?!你……你买票干什么?!!”
他终于反应过来了,一个箭步冲上来,想要抢我的手机,又或者,是想抓住我的手。
我后退一步,避开了。
“回家。”我说,清晰而缓慢地吐出这两个字,然后补充道,“回我自己的家。”
“你开什么玩笑!”周帆的脸涨红了,是急的,也是气的,“这里不就是你的家吗?!今天是除夕,团圆的日子!你走了,爸回来怎么办?我怎么办?这年还过不过了?!”
“团圆?”我轻轻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餐桌,扫过那只孤零零站在水池边的砂锅位置,最后,落回他因为激动而有些扭曲的脸上,“你觉得,现在这样,像团圆吗?”
“那只是个意外!爸他老糊涂了!你至于吗?!”周帆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烦躁和不解,“就为一锅汤?你就为了一锅汤,大年三十要回娘家?你让我爸怎么想?让亲戚邻居怎么看我?苏婉,你能不能别这么任性?!”
任性。
这个词,像一根细小的针,准确无误地扎进了我心里某个最柔软、也最麻木的地方。
原来,在我守了十三个小时,看着自己辛苦炖煮的心意被毫不留情地分走大半,在我不吵不闹只是默默倒掉残汤之后,在他眼里,这只是“任性”。
我忽然觉得很累。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冰冷的疲惫。
这五年,不,或许更久以来,那些细细密密的、说不出口的委屈,那些小心翼翼的退让,那些不被看见的付出,那些被视为理所当然的“懂事”,在这一刻,被“任性”这两个字,轻轻巧巧地全部勾了出来,摊开在眼前,显得那么可笑,又那么可悲。
我看着眼前这个与我同床共枕了五年的男人。他的眉眼还是我熟悉的模样,可此刻脸上的神情,那种混合着愤怒、不解、责怪还有一丝“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的意味,却那么陌生。
原来,他从来都不懂。
不懂那锅汤,不仅仅是一锅汤。
不懂我的沉默,不是不介意,而是失望透顶之后的无力。
不懂我此刻的离开,不是一时冲动的“任性”,而是五年积沙成塔,终于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的决堤。
“周帆,”我叫他的名字,声音依旧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平静了些,“我不是任性。”
我顿了顿,目光越过他,看向窗外阴沉的、似乎要下雪的天空。
“我只是,不想再过一个,需要我炖十三斤羊肉汤,才能证明自己存在的年了。”
说完,我不再看他脸上是什么表情,也不再听他还会说出什么话来。
我转身,走向卧室,开始收拾我的行李。
我的动作不快,但很稳,很坚决。
拿出那个不大的行李箱,打开。从衣柜里拿出几件常穿的衣服,叠好,放进去。洗漱用品,护肤品,装进洗漱包。床头柜上,我和我妈的合影,小心地收好。充电器,耳机,一本看到一半的书。
我的东西不多,在这个家里住了五年,属于我的痕迹,似乎也只有这一个小小的行李箱就能装下。
周帆跟了进来,他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一言不发地收拾。最初的暴怒似乎过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慌乱和难以置信。
“小婉,你别这样,咱们好好说,行吗?”他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恳求,“我错了,我刚才话说重了。我……我知道你委屈,爸这事做得不对,我替他向你道歉,行不行?我保证,等他回来,我好好说他,以后绝对不会再有这种事了!你……你别走,今天是大年三十啊……”
他走过来,试图按住我正在收拾行李的手。
他的手心很烫,带着汗湿的黏腻。
我停下动作,抬眼看他。
“周帆,”我说,“你觉得,这只是今天这一件事吗?”
他怔住。
“还是你觉得,我气的,仅仅只是那锅被送走的汤?”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眼神里充满了茫然。他是真的不明白。
我心里最后那一点点微弱的火苗,也熄灭了。
“从我们结婚起,你姐每次回来,爸恨不得把家里掏空给她带走。吃的,用的,你妈留下的那点好东西,甚至你之前给我买的那件我没舍得穿的羊毛大衣,他问都不问我一句,就让你姐拿走了,说‘你姐那边冷,她穿正合适’。”
我的声音很平,没有控诉,只是在陈述事实。
“你姐家孩子每次过生日,过儿童节,爸都催着我们封大红包,说你们是舅舅舅妈,不能小气。可我们俩结婚五年,你姐给我们发过一个红包吗?哪怕一句像样的祝福?”
“你姐夫做生意赔了钱,爸把家里那点老底,连你妈当初留给你结婚的十万块钱,都偷偷拿给你姐填窟窿,事后才跟我们说。那笔钱,我们当初买房凑首付那么难,都没敢动。”
“这些,我都没说过什么。我觉得,那是你爸的钱,他愿意给谁,是他的自由。那是你姐,血浓于水,能帮就帮。”
我停顿了一下,吸了口气,空气冷得扎肺。
“可是周帆,人心是肉长的,也会冷的。”
“我炖这锅汤,是因为爸说了一句‘没意思’。我想着,妈不在了,有些事,总得有人接着做。我想让他高兴,想让这个年,有点家的味道,有点……被记住的味道。”
“我守了十三个小时,从昨天下午到今天早上。你没起来看过我一眼。爸坐在客厅看电视,也没进来问过一句。汤好了,他吃了,说‘是那个味儿’。我挺高兴的,真的。我觉得,我好像……终于被这个家接纳了一点,好像终于做对了一件事。”
我的声音开始有点发颤,但我用力压住了。不能哭,至少现在不能。
“可结果呢?他连问都没问我一句,连假装客气一下都没有,就当着我的面,把我花了十三个小时、用了十三斤羊肉、小心翼翼想讨他一点欢心的东西,打包了十之八九,要送去给他女儿。”
“在他眼里,我做的一切,大概就像个……像个免费的、手艺还不错的厨子。做出来的好东西,自然要先紧着他心疼的人。我?我大概连吃一口的资格,都需要他剩下的、不要了的,施舍给我。”
“周帆,”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如果今天,是我爸把我给你买的、你盼了很久的礼物,转头就打包送给我弟弟,你会怎么想?你会只是轻飘飘地说一句‘至于吗’、‘别任性’吗?”
周帆的脸色,在我的叙述中,一点点变得苍白。
他眼中的茫然,逐渐被一种迟来的、震惊的恍然所取代。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想辩解,想说“那不一样”,可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事实就摆在那里,冰冷而赤裸。
没什么不一样。
只是他从未站在我的角度去看,去感受。或者说,他看到了,感受到了,但选择了忽视,选择了用“都是一家人”、“爸就那样”、“我姐不容易”来搪塞我,也麻痹他自己。
“我……”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小婉,我……我不知道你……你从来没说过……”
“我说过。”我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小锤子,敲碎他最后一点侥幸,“我跟你说过,那件大衣我很喜欢。我跟你说过,那笔钱我们也许用得上。我跟你说过,爸对你姐,好像比对我们在意得多。每次,你都说我想多了,你说那是你亲姐,爸多关心点是应该的,你说我们年轻,自己能挣,不要计较那些。”
我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
“你看,我不是没说过。只是我说了,你也没听进去。在你心里,你爸,你姐,才是你最亲的人,是需要你小心翼翼维护的‘一家人’。而我,苏婉,你的妻子,是那个应该‘懂事’、应该‘体谅’、应该‘不计较’的外人。”
“不!不是的!”周帆急切地反驳,眼里布满了血丝,“你是我老婆,我们才是一家人!我……我只是……我只是习惯了!我觉得那些都是小事,没必要计较,伤了和气……我没想到你心里这么委屈……我真的没想到……”
他的解释苍白无力,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习惯。
是啊,习惯了索取,就忘记了感激。习惯了付出,就被视为理所当然。习惯了她的沉默和退让,就真的以为她不会疼,不会累,不会心寒。
“现在你知道了。”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发出“刺啦”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我站起身,拉着行李箱的拉杆,箱轮在地板上滑过。
“让一让。”我说。
周帆像一尊雕像一样堵在门口,一动不动。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恐慌,那是一种即将失去重要东西的、本能的恐慌。
“小婉,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他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很大,捏得我生疼,“你别走,我们好好谈谈,行吗?我改,我以后一定改!我保证!今天别走,求你了,今天是除夕啊……爸马上就回来了,他看到你这样走了,这个年还怎么过?邻居亲戚会怎么说?”
直到这个时候,他担心的,依然是他爸怎么想,邻居亲戚怎么看,这个年怎么过。
而不是,我到底有多难过,多失望。
也不是,我们的婚姻,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我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他紧握着我胳膊的手。
他的手指很凉,却在微微发抖。
“周帆,”我看着他的眼睛,最后一次,清晰地说,“这个年,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好好过。至于别人怎么说……”
我顿了顿,拉起行李箱,从他身边走过。
“我不在乎了。”
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地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我走到玄关,换鞋。穿上我最厚的那件羽绒服,围上围巾。打开门。
冷风“呼”地一下灌进来,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小婉!”周帆追到门口,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你别走!我求你了!我……我给你跪下都行!你别在今天走!”
他作势真的要往下跪。
我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就那样僵在那里,半蹲不蹲,脸上涕泪横流,狼狈不堪,眼里全是哀求和绝望。
就在几个小时前,我还觉得,这个男人是我要共度一生的人,这个家是我要经营一辈子的港湾。
可现在,我看着他的眼泪,心里却一片麻木的冰凉。
“别这样,周帆。”我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给自己留点体面吧。”
然后,我拉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昏暗的楼道。
身后,传来他压抑的、崩溃的哭声,还有拳头砸在门框上的闷响。
我没有回头。
电梯刚好停在这一层,我走进去,按下“1”。
金属门缓缓合上,将他绝望的身影,连同那个曾经被我称为“家”的门洞,一起关在了外面。
电梯下行。
失重感传来。
我看着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心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想。
也好。
就这样吧。
走出单元门,冷空气瞬间将我包裹。天空是铅灰色的,低低地压下来,似乎真的要下雪了。小区里张灯结彩,挂着红灯笼,贴着福字,可路上没什么人,只有寒风卷着落叶和零星的红包碎屑,在地上打转。
我拉高围巾,遮住半张脸,拉着行李箱,走向小区门口。
行李箱的轮子碾过水泥地面,发出单调的、孤独的声响。
走到小区门口时,我下意识地停顿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
我们住的那栋楼,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沉默地矗立着。无数个亮着灯的窗口,像一只只暖黄色的眼睛。其中有一扇,是属于我的,或者说,曾经属于我的。
此刻,那扇窗后,不知是怎样的光景。
是周帆仍在痛哭流涕?还是公公已经回来,父子相对无言?或者,他们正在互相指责,又或者,在共同数落我的“任性”与“不懂事”?
都不重要了。
我转回头,拦下了一辆刚好路过的出租车。
司机帮忙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我坐进后座,关上车门,将寒冷和过往,都隔绝在了外面。
“师傅,去火车站。”
车子启动,驶离了小区,驶离了这片我生活了五年的地方。
窗外的街景飞速向后倒退,熟悉的店铺,熟悉的街道,渐渐变得陌生。城市笼罩在除夕午后的寂静里,大多数店铺都关门了,只有一些超市和饭店还亮着灯,门口贴着“春节照常营业”的红纸。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周帆发来的微信。
很长的一段,我没有点开看,只从预览里看到几个字:“对不起”、“回来吧”、“求你”……
我按灭了屏幕。
过了一会儿,又震动。这次是电话。
屏幕上跳动着“周帆”两个字。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手指滑向红色的挂断键。
挂断,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座位上。
世界清净了。
出租车里开着暖气,很足,吹得人昏昏欲睡。司机师傅放着热闹的民歌,声音开得不大,咿咿呀呀地唱着丰收和团圆。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越来越陌生的街景。
眼泪,直到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慢慢涌了上来。
不是嚎啕大哭,只是无声地,不停地往下流。
温热的液体滑过冰冷的脸颊,流进围巾里,很快变得冰凉。
我抬起手,用力抹去。
可刚抹干,新的又涌出来。
就这样反复着。
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概见多了这种在年关奔波、心事重重的旅客,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把音乐声又调小了一些。
也好。
就这样吧。
哭出来,总比憋在心里,变成一根永远也拔不掉的刺要好。
至少,我还能哭。
至少,我还能选择离开。
火车站到了。
除夕的火车站,没有了往日里摩肩接踵的喧嚣,但人也不少。大多是拖着大包小包、神色匆匆的返乡客,脸上带着期盼和疲惫。像我这样,只拖着一个小箱子,神情木然往外走的,是异类。
我取了票,过了安检,走进候车大厅。
大厅里依然人头攒动,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归心似箭的躁动和淡淡的泡面味道。我找到对应的候车区,在一个空位上坐下。
旁边是一家三口,年轻的父母带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小女孩穿着红色的新棉袄,扎着两个羊角辫,正叽叽喳喳地跟妈妈说着什么,手里攥着一小袋饼干。妈妈温柔地笑着,爸爸则在低头查看车次信息。
很平常,很温馨的一幕。
我转开视线,看向巨大的电子显示屏。红色的字幕滚动着,一趟趟列车的信息不断刷新。
距离我的车次检票,还有一个多小时。
时间忽然变得很慢,很空旷。
我拿出手机,屏幕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周帆的。微信更是被轰炸了,密密麻麻的红点。
我没有点开。
想了想,找到妈妈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接通了,仿佛那边一直等着。
“喂?小婉?”妈妈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温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怎么样?汤炖好了吗?他爸尝了怎么说?你们吃上年夜饭了吧?”
我的喉咙一下子被堵住了。
“妈……”我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妈妈的声音立刻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轻松的闲聊语气,而是带上了全然的紧张和担忧:“小婉?你怎么了?声音不对,哭过了?出什么事了?跟周帆吵架了?”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妈妈。
“妈,”我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平稳一些,“我……我买了下午的火车票,回家。晚上八点到。”
“回家?”妈妈愣了一下,随即立刻说,“好,好,回来好。妈去接你!不管什么事,回来再说,啊?回来就好。”
她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说“大年三十怎么跑回来”、“是不是吵架了”、“多不好”之类的话。
她只是说,回来好,回来就好。
我的眼泪又涌了上来,这次,带着滚烫的温度。
“嗯。”我重重地应了一声,生怕再多说一个字,就会在候车大厅里失控地哭出来。
“车次告诉妈,晚上冷,多穿点,围巾帽子戴好,出站口风大。妈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还有荠菜馄饨,面都和好了,就等你回来包……”妈妈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地嘱咐着,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心疼,还有因为我的归来而重新燃起的、实实在在的喜悦。
“好,妈,我知道。”我听着,眼泪流得更凶,心里那块冰封的角落,却在一点点融化。
挂了电话,我靠在冰冷的座椅靠背上,闭上眼睛。
周围嘈杂的人声,广播里列车信息的播报,孩子的哭闹,大人的交谈……所有声音都混在一起,嗡嗡的,却又好像离我很远。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很多画面。
五年前,我穿着婚纱,挽着爸爸的手臂,走向红毯那端的周帆。他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满是笑意和紧张。司仪问他是否愿意娶我为妻,他大声说“我愿意”,声音有点抖,但特别响亮。
四年前,我们搬进新房,虽然只是小小的两居室,但我们一起刷墙,一起挑选家具,累得坐在地板上互相靠着傻笑。他说,老婆,我们终于有家了。
三年前,我生日,他偷偷买了蛋糕,点了蜡烛,在烛光里对我说,老婆,谢谢你嫁给我。那晚的蛋糕很甜,他的吻也很甜。
两年前,公公腿摔伤住院,我医院家里两头跑,炖汤送饭,擦身守夜。同病房的人都夸公公有福气,儿媳妇比女儿还贴心。公公当时没说什么,但出院后,给了我一盒他珍藏的、据说婆婆留下的红枣,说让我补补气血。那盒红枣,我一直没舍得吃。
一年前,周芸回来,带着孩子。孩子很调皮,打碎了我很喜欢的一个花瓶,那是周帆追我时送我的第一份礼物。我当时脸色可能不太好看,周芸立刻说,一个花瓶而已,孩子又不是故意的,你这么大人还跟孩子计较?周帆在旁边打圆场,说碎了就碎了,回头再买。公公自始至终,没说话。
还有今天早上,那锅热气腾腾的汤,公公说“是那个味儿”时,我心底那一闪而过的暖意。以及后来,他看着汤锅,说“给小芸他们装点过去”时,那不容置疑的、理所当然的表情。
画面最后,定格在我倒掉那锅残汤时,周帆惊愕茫然的脸,和他那句“你至于吗”、“别任性”。
至于吗?
我也问自己。
至于为了一锅汤,在大年三十,离家出走吗?
不是的。
我不是为了一锅汤。
我是为了那十三个小时无人问津的守候。
是为了那五年小心翼翼却始终被当做外人的付出。
是为了每一次被忽视的感受,每一次被轻慢的心意,每一次“懂事”背后咽下的委屈。
是为了让我自己记住,苏婉,你首先是你自己,然后才是谁的妻子,谁的儿媳。
你的感受,很重要。
你的付出,需要被看见,被尊重。
你的边界,不容践踏。
那锅被倒掉的汤,是我亲手浇灭的、对那个家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和期待。
“各位旅客请注意,由本站开往××方向的K×××次列车,现在开始检票了……”
广播响起,将我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我睁开眼,抹去脸上冰凉的泪痕,站起身,拉起行李箱。
走吧。
回到那个永远会为我亮着一盏灯,永远会为我敞开大门,永远不会让我觉得自己的付出是理所当然的地方去。
回到那个,我真正的家。
检票,进站,上车。
找到我的座位,靠窗。把行李箱放上行李架,坐下。
列车缓缓启动,驶离站台。城市的高楼、灯光,一点点向后退去,缩小,最终消失在暮色苍茫的地平线上。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远处的村庄,亮起点点灯火,偶尔有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转瞬即逝。
车厢里,人们低声交谈着,孩子嬉闹着,泡面的味道更加浓郁。年味,在这里以一种拥挤而喧嚣的方式存在着。
我戴上耳机,隔绝了大部分声音,闭上眼睛。
手机在口袋里,隔一会儿就震动一下。
我知道是谁。
但我没有再去看。
累了。
身心俱疲。
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听到广播报站,是我的目的地。
我睁开眼,看向窗外。熟悉的站台灯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列车停稳。
我取下行李箱,随着人流下车。
冰冷的、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熟悉的、家乡特有的气息。我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出站口挤满了接站的人,一张张期盼的脸,在灯光下张望着。
我推着箱子,慢慢往外走。
然后,我看到了她。
我的妈妈。
她就站在出站口最显眼的位置,穿着那件我给她买的、暗红色的羽绒服,围着厚厚的毛线围巾,不时踮起脚,焦急地向里张望。寒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她手里还拎着一个保温袋。
在看到我的那一刻,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脸上绽开一个无比温暖、无比安心的笑容,用力地朝我挥手。
“小婉!这里!妈在这里!”
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冰冷和麻木,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我鼻子一酸,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地滚落下来。
我推着箱子,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扑进了她的怀里。
妈妈身上有股好闻的、淡淡的油烟味,还有家里常用的那种洗衣液的清香。她的怀抱,温暖,厚实,充满了令我安心的力量。
“妈……”我把脸埋在她的肩头,泪水迅速濡湿了她的羽绒服。
“哎,哎,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妈妈一只手紧紧抱着我,另一只手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小时候哄我那样,“不怕,不怕,妈在呢。咱们回家,啊,回家。”
她什么也没问。
没有问我为什么大年三十跑回来,没有问我是不是吵架了,没有问我以后打算怎么办。
她只是接着我,告诉我,回家就好,妈在呢。
我哭得更凶了,像是要把这五年,不,是把从小到达所有独自咽下的委屈,全部哭出来。
妈妈任由我哭,只是不停地拍着我的背,低声哄着:“哭吧,哭出来就好了。妈在呢,天塌下来,有妈给你顶着。”
不知哭了多久,眼泪才慢慢止住。我不好意思地从妈妈怀里抬起头,眼睛肿得厉害。
妈妈用她温暖粗糙的手,抹去我脸上的泪,眼里满是心疼,却笑着说:“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走,回家,妈给你包了荠菜猪肉的馄饨,你爸正在家剁馅呢,就等你回来一起包。”
她接过我的行李箱,另一只手紧紧牵着我的手,生怕我丢了似的。
她的手很暖,带着常年操劳留下的薄茧,有点粗糙,却是我感受过的最坚实、最可靠的力量。
我们走出火车站,上了妈妈开来的那辆小小的、有些年头的两厢车。
车里很暖,弥漫着淡淡的、熟悉的香味,是妈妈常用的车载香薰的味道。她帮我系好安全带,又仔细看了看我的脸,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入夜色,驶向那个我长大的、永远为我亮着灯的小区。
路上,妈妈打开了车里的音响,放的是一首老歌,旋律舒缓。
“饿不饿?保温袋里有牛奶和蛋糕,你先垫垫。”妈妈目视前方,专注开车,语气平常得像我只是下班回家。
“不饿,妈。”我摇摇头,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熟悉的街道和灯火。除夕夜,街上车辆稀少,路灯明亮,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都透出温暖的光。
“不饿也喝点热的,暖和。”妈妈坚持,“坐一天车,累了吧?眯一会儿,到家叫你。”
我没再拒绝,从保温袋里拿出温热的牛奶,小口小口地喝着。香甜的温热液体滑入胃里,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
“你爸听说你要回来,高兴得什么似的,非要自己去买荠菜,说买的没他自己挖的香。下午就跑去市场了,结果回来冻得直流鼻涕,还乐呵呵的。”妈妈絮絮叨叨地说着家常,“你张阿姨昨天还送来一条大鲤鱼,活蹦乱跳的,养在盆里,说给你过年吃。我说我闺女不一定回来,她说‘你闺女我最知道,孝顺,肯定回来陪你过年’,你看,还是你张阿姨了解你。”
我听着,眼泪又想往外涌,但这次忍住了。心里那处冰冷坚硬的角落,被这些琐碎而温暖的日常,一点点熨帖,软化。
车子驶入熟悉的小区,停在楼下。
家里的窗户亮着温暖的、橙黄色的光。我能看到厨房里有人影晃动,那是我爸。
妈妈停好车,帮我拎下行李箱:“走,上楼。你爸肯定等急了。”
楼道里还是那股熟悉的味道,有点陈旧,但很亲切。声控灯随着我们的脚步声亮起。
走到家门口,还没等我们掏钥匙,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我爸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擀面杖,站在门口。他个子不高,有些发福,头发白了大半,看到我,眼睛一下子笑眯成了一条缝。
“回来啦!”他的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悦,“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箱子给我!”
他接过我的箱子,又上下打量我,眉头皱起来:“怎么瘦了?脸色也不好。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爸。”我叫了一声,声音又有点哽咽。
“哎,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爸爸连连点头,把我让进屋,“快去洗把脸,暖和暖和。你妈非要去接你,我说我去,她不让。饿了吧?饺子馅都调好了,面也和好了,就等你了!咱爷仨一起包,这才叫过年!”
屋子里温暖如春,弥漫着面粉和荠菜猪肉混合的香气。电视机开着,正放着春晚前的预热节目,声音开得不大。餐桌上铺着干净的塑料布,上面摆着和好的面团、调好的馅料、擀面杖、面粉……一切都准备好了,就等着我。
客厅的角落里,还摆着一盆开得正好的水仙,清香扑鼻。那是我妈每年春节必养的。
这是我熟悉的家。每一寸空气,每一件摆设,都透着踏实和安心。
“还愣着干啥?快去洗手!”妈妈推了我一把,脸上带着笑,“你爸显摆一下午了,非说他调的馅天下第一,你可得好好品品。”
我“哎”了一声,放下包,走进卫生间。
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脸色憔悴,头发也有些乱。但眼神里,那些沉重的、压抑的东西,似乎消散了一些,露出了底下疲惫但真实的底色。
我用温水洗了脸,冰凉的水让红肿的眼睛舒服了一些。
走出卫生间,爸爸已经系上了另一条围裙,递给我一条:“来,系上,开干!今年咱们包元宝形状的,讨个好彩头!”
我接过围裙系上,和爸妈一起围在餐桌旁。
妈妈负责揪剂子,擀皮。爸爸负责包。我手艺一般,就负责把包好的饺子码放整齐。
“你这馅,盐是不是放多了?”妈妈拿起一个饺子闻了闻,质疑道。
“哪儿多了?正好!不信你问小婉。”爸爸不服。
“是刚好,挺香的。”我笑着说,拿起一张饺子皮,舀上馅,学着爸爸的样子捏出元宝的形状。
“你看,我闺女都说好!”爸爸得意了。
“你就惯着你爸吧。”妈妈笑着白了我一眼,手下擀皮的动作飞快,一张张圆圆的、中间厚边缘薄的饺子皮像变魔术一样从她手里飞出来。
我们一边包饺子,一边聊着天。爸妈问我工作怎么样,身体好不好,绝口不提周帆,不提那个我刚刚离开的“家”。他们聊着街坊邻居的趣事,聊着今年菜市场的物价,聊着电视里的小品。
平凡,琐碎,温暖。
这才是过年该有的样子。
不需要小心翼翼,不需要揣摩心意,不需要担心自己的付出是否被看见、被珍惜。
在这里,我只是他们的女儿。我可以笑,可以哭,可以懒,可以撒娇,可以什么都不用证明。
饺子包到一半,我的手机在口袋里又震动起来。
这次不是电话,是微信视频通话的请求。屏幕上跳动着周帆的名字。
我的手顿了一下,饺子皮差点掉在桌上。
爸妈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向我。
妈妈的眼神里有担忧,爸爸则皱了皱眉,但都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等我的决定。
我放下手里的饺子,拿起手机,看着那个不断跳动的名字和头像。
犹豫了几秒。
然后,我按下了红色的“拒绝”键。
没有拉黑,也没有关机,只是挂断了。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子上,重新拿起一张饺子皮。
“妈,再给我点馅,这张皮大了。”我说,声音平静。
妈妈看了我一眼,眼里有复杂的光闪过,最终化作了然和心疼。她没说什么,用勺子给我添了满满一勺馅。
“够不够?”
“够了。”
我们继续包饺子,好像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电视机里传来欢快的歌声,窗外,不知哪家点燃了烟花,“嘭”的一声,在夜空中绽开大朵绚烂的光彩,将我们的脸庞也映照得明明灭灭。
零点的钟声快要敲响时,饺子出锅了。
胖乎乎的元宝饺子在盘子里冒着腾腾热气。爸爸调好了蒜泥醋汁,妈妈端上来几碟小菜。
我们一家三口围坐在餐桌旁,面前的杯子里倒满了橙汁。
“来,祝我们小婉,新的一年,事事顺心,平安喜乐!”爸爸举起杯子,声音洪亮。
“祝爸妈身体健康,笑口常开!”我也举起杯子。
“祝咱们家,和和美美,团团圆圆!”妈妈笑着,眼里有晶莹的光。
三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窗外,鞭炮和烟花声骤然密集起来,噼里啪啦,震耳欲聋,宣告着新年的到来。
新的一年了。
我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咬了一口。
荠菜清新的香气混合着猪肉的鲜美,在口中溢开。是熟悉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我慢慢地,仔细地咀嚼着,咽下去。
心里那个巨大的、冰冷的空洞,似乎被这温暖踏实的食物,一点点填满了。
就在这时,被我扣在桌上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不是视频请求,是一条长长的微信消息。
我没去看。
我知道,有些问题,迟早要面对。
但不是今晚。
今晚,我只想好好吃一顿团圆饭,只想做回我爸妈的孩子。
其他的,等过了这个年,再说吧。
新年快乐,我对自己说。
新年快乐。
手机屏幕,在春晚热闹的歌舞声中,悄然暗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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