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母的甜米酒里有股奇香 | 阮文生
创始人
2026-03-04 22:42:25

友人送来灵山甜米酒,爱人晓得我喜欢,连盒带袋递了过来。我还真的有点迫不及待,揭开塑料碗,甜米酒的一番经历里,一个小窝落在碗中,水汪汪的,像眼睛在看揭了盖的世界。很久以前不是过眼云烟。

过年了,舅母必给家里送甜米酒。布巾包着的大钵子放进竹篮,舅母挎在手弯里,一步步从甸上走来。舅母走路,两脚有点向外。属于舅母自己的走法。她裹过脚,后来又放开了。用我父亲的话,时代在金妹的脚上犹豫过。舅母常年扎一种青黑色的头巾。八都山上的妇女都扎头巾(多年以后,我发现江苏周庄的妇女装扮和我们这儿一样)。许多人里,我一眼就认出舅母。舅母来了,我丢下一切,撒腿跑下坡。也不知喊没喊声“舅母”,拽着她的衣摆,转身一起往家来。年的喜庆最先从这里闹开。舅母的身子挨着大门了,就像春联在热烈着年的标配。

舅母的甜米酒里有股奇香,藏来藏去的甜水,属于小孩。不止是甜,还带些晕乎乎的飘。这个特能牵住我。那时,我赶着去不同的村子连看电影《孙悟空三打白骨精》,我的梦里都是飞。汤汤水水里有种快,是藏着的,到了嘴里才像闪电抓住云块。可是小孩的嘴巴本来就小,跟不上快的尺幅。急,就在脸上复杂了。那个时期我厌食,身子空瘪,吃不下饭。可是甜米酒,吃起来不用菜。吃得我满脸发红,肚子皮球一样鼓起,里里外外变了个人。舅母的甜米酒,不都是糯米做的。年头不好,米都没有,哪来的糯米?可是舅母能把麦米饭(大麦)也做成甜米酒。钵子揭开,看起来陌生,有香气,可是缺乏紧锣密鼓。一些界线不顺溜,有些麦米闹独立,进了嘴还不改,舌头都能数得过来,嚼起来“叽咕叽咕”响,不如糯米甜米酒到了嘴里无声又绵甜。这个算是跌了档次,可是基本盘还在,比没有强!

这钵甜米酒,热天糯稻收割了就单搁着,前两天才碾的米。舅母说话轻柔,一件事情,再远也给她说近了。起风了,升金湖里的船要提前返回。大家准备得差不多了。舅母挎着芦笋,提着野蒿,不急不慌。舅母还在自己的走法里。母亲说,老虎撵来了,我金妹还要回头看看是公的还是母的!舅母做起小吃来,真是一把好手。我去甸上,和表弟还没玩个开头,舅母捧出了山粉卷,厚沓沓黑亮亮地从碗沿披下来。她晓得我的喜好。有时做的是热气腾腾的汤团。咬一口,滚烫的芝麻馅黑乎乎地淌出来。舅母的腌豆角,金黄爽脆,饭头上一小叠萝卜丁加一勺子辣酱豆腐乳,别提多么有滋味。

舅母是外婆抱来给舅舅做等郎媳的。舅舅毛头,是外公几担皮子(棉花)买来的,他是颍上人,来顶门户的。解放前的八都山,被血吸虫病害苦了,生育率低加上战争,江南正如毛泽东主席写的“千村薜荔人遗矢,万户萧疏鬼唱歌”。小孩抱来抱去买来卖去的情况非常普遍。舅舅在油坊榨油。我去玩过。油坊屋顶从高往低来,我都能摸到瓦。浓重的油香有些呛人。菜籽在大铁锅翻炒。木头榨床,简直就是一大堆过来的夜晚,铁箍的白亮就像外面露进的光亮,衬出的箩筐、铲子、盆,有些灰头土脸。菜籽饼在榨槽往暗里站着睡着。榨棰很长。按照规矩:握棰的三人必须是村里最有力气的人尖儿,掌梢的人又是三人中最好的力气。舅舅掌梢,助手左右前列,他们赤条条着上身,似乎在挑选中,上衣等与力气无关的东西早给挑掉了。村庄的力量被精炼成一个部件,朝着乡村最渴望的地方撞去。这个时候油坊是凝固的,只有他们最活跃。落棰的一刻,舅舅霍地立住,像砸出的一个大石块。他双手往右带一把,巨大的落棰反弹服帖了。肌肉一条条一块块,从手臂大背鼓跳出来。大棰的攻势面前,原先的分寸,立场,全碎掉。巨响就像炸雷一声接一声,原野里的沉睡被唤醒,金黄的溪流从榨槽里汩汩涌来。舅舅粗重的呼吸里,我闻到了熟悉的甜米酒味。舅舅性格有点耿。他和村里的头不对。头找到我父亲诉说毛头。父亲是单位的头,做起思想工作自然熟门熟路。不知舅舅如何用最好的力气和头作对?最初舅舅的声音很高很委屈,似乎不给姐夫面子。舅舅硬气的地方不少,犁耙水车耖,都是一把好手。舅舅不和舅母耿。可能,一些紧急在舅母的回头一望里就松缓了。应该说,这种差别配成的生活频道,让梁柱和布块都找到自己的位置。

母亲和舅母舅舅从小一起长大,做事说话不带隔阂。母亲顾娘家,老屋拆了做新屋,一些礼尚往来,母亲都要过问。母亲顾娘家是出了名的,甸上人到镇上来,放个东西,喝杯水甚至吃个饭,是常事。一个叫“泽胜”的人,向母亲借钱,头两回母亲没借。这个人有些扯谎哄骗,一条腿是跛的,人家喊他“跛子贼神”。他又来了,“女伢姑娘”喊得甜甜的。母亲借给了五毛钱(当时,猪肉一斤七毛三分)。街坊邻居不解了,这钱还有的回头?母亲笑了,他不会再来借了!其实,她心里还有一个结:他就是个骗子,也是甸上娘家的骗子。

看我这么喜欢甜米酒,母亲学做了。有一回,等了两三天。拿掉棉块旧衣,一个大钵子从草窝里搬出。揭开盖子,一点动静没有。怎么放的,怎么搬上来。大钵子,等于在草窝里发了几天呆。舀了一点到嘴里,全是苦涩。钵子里,一件错事都在惨白里。母亲盯着钵子,我拽着母亲。一钵子糯米只好喂鸡喂猪。心情灰暗了好一阵子。母亲看着我,决定再来一回。不过这次,她喊来舅母。舅母轻言细语:饭粒煮硬点,酒曲粉兑米饭,按比例来。酒曲有许多不真,最好选常用的一家,晓得轻重。舅母带来鸟蛋样的酒曲丸,特别说到,遇到天气突然变冷,得添衣加棉,甚至盖上棉絮。也就是甜米酒像个宝贝疙瘩,不能受凉。

平常都是舅母听母亲的,这回母亲像个小学生。草窝里端出大钵子,还没揭盖。香气已经满屋了。甜米酒中的那个窝就是大家的笑靥。一钵子平静亮出一团热烈,好比我看到舅母,心里的轰鸣一下子从脚上跑开。甸上的糯米,灵山的糯米,不管相隔多远,甜米酒都能将之选择或概括。米粒的光华,大地的精髓,成了我日后饮食的底色。后来,在太平学校里,爱人还请人做了个杉木桶,专门用来蒸糯米饭,自己做甜米酒。爱人也能像舅母和母亲一样变魔术了。一块布往钵上一遮,24小时没了。再揭开,山山水水都有了,仿佛升金湖太平湖乌龟山黄山,下了场大雪。雪江南的味道让人醉了。我回家了。舅母还会瞅准日子,做一大钵子甜米酒。不再让她送,我赶过去了,坐在她面前,和她一起说话。

2025年12月28-30日

相关内容

热门资讯

原创 “... “惊蛰吃一菜,郎中不用来”,今日惊蛰,一菜指啥?怎么做好吃?建议了解! 惊蛰时节,春雷始鸣,蛰虫惊...
简单家常菜,越吃越香,俺婆婆真... 在我们家,婆婆就是厨房里的“魔法大师”,她做的简单家常菜,越吃越香,全家人的胃口都被她稳稳拿捏。下面...
春天易感冒!建议老年人多吃这3... 春天是个美好的季节,万物复苏,生机勃勃,但同时也是感冒的高发期。对于身体抵抗力相对较弱的老年人来说,...
餐桌上出镜率最高的8道家常菜,... 家常菜,是生活里的烟火诗,它们或许没有山珍海味的奢华,却以朴实无华的姿态,成为餐桌上的常客,慰藉着我...
金星啤酒20年上市路:一罐20... 来源:子弹财经 当国内酒业整体承压之时,精酿啤酒却逆势升温。从千亿规模扩容、品质工艺升级到消费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