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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杂店

罗荣

建国街上，开有六七家商行，大的有利昌和、利兴和，经营规范广。其他几家规模小些，只卖南杂货品。我这里写的一家南杂店，坐落在街的北端，门脸不大，纵深较长，前半边是店堂，后半边是糕点作坊。店面的每块铺板上，用毛笔标着“乙、弍、弎、肆、伍、陸、柒、捌、玖、拾”的字样。

店离我家近，我三天两头会去店里买点东西。

南杂店里的东西杂，让人眼花缭乱。进门，一侧的墙边，放着两口大缸，一口缸里装细盐，一口缸里装粗盐。细盐是矿盐，色白粒细。粗盐是海盐，色黑粒粗。细盐贵点，粗盐便宜。粗盐炒菜时，要先用锅铲柄撴碎盐粒才能下锅。挨着盐缸，有几只坛子，坛子里装的酱油，有本地产的和南昌产的两种。本地酱油色淡，价钱便宜一些。南昌酱油色浓，价钱贵一点。酱油拌饭，很香。不过酱油里有时看得到盐蛆。酱油坛子旁边的大缽，盛着的豆瓣酱，香味浓郁。与豆瓣酱毗邻，摆放一条条带白霜的海带。海带上空的倒板下，悬挂数条大咸鱼，每条鱼都有一两尺长。海带旁边的几只木盆中，还装着肉棍子鱼、剥皮鱼和不知名的小海鱼，散发出诱人的咸腥味。咸鱼是那时最好的下饭菜。

南杂店的柜台，又高又阔。我去打酱油，要把瓶子举过头顶，柜内的老板才接得住。樟木柜台上，排列着方的、圆的、大的、小的玻璃瓶。瓶中装的是各式果子，有白珊瑚、麻珊瑚、杨梅酥、蛤蟆酥、蚕儿酥、弹子酥、满口香、桃酥、灯芯糕、云片糕、烊糖糕、冻米糖、牛皮糖、雪花豆，还有彩纸包裹的水果糖。若买油果子，老板就从玻璃瓶中取货，用摞派纸包上。老板头顶的上空，有草绳团子，他手拉住绳头，纸包在柜台转两圈，果子就包好了，方方正正。店里的果子都是从副食品公司批发来的，副食品公司下面有食品厂，专做糕饼果子。听我母亲说，过去糕饼果子由各家南杂店自做，店堂后面，有糕点作坊。我进过这家南杂店的后面，做糕饼的大灶还在，大案板也还在，但灶不冒烟，案板上堆满了废弃的杂物。

南杂店关乎平头百姓的日常，街巷中的人天天进进出出。我母亲说，过去的规矩，进店买东西，若买得多，老板会赠送二两油果子（比如麻珊瑚、满口香、杨梅酥）作酬谢。礼品果子包得尖尖的，牛角一样，很招人喜欢。后来粮油统购统销，果子要收粮票，店里无额外的粮油指标，糕饼作坊就停了，不再赠送果子。有人嘴馋，上南杂店打二两烧酒，买一两麻珊瑚或两块桃酥，倚着柜台，随吃随走。果子成斤地卖出去，一般是人家要去走亲戚。

柜台后面，靠墙放一排货架。货架上摆着烟，品种有香叶、经济、黄金叶、火车头、飞马、牡丹、大前门，后来还有赣州桥。飞马、牡丹和大前门是高档烟，价钱贵，抽的人不多。工薪阶层一般抽黄金叶、火车头、白壳的赣州桥（试销烟）。销路最好的是香叶和经济烟，一包才几分钱。做手艺和种菜的平民，抽自卷的烟，烟丝自己切，烟纸可到南杂店买，两分钱一刀。也可裁旧报纸或者小孩的作业本代替。南杂店里也卖烟丝，有黄烟丝、旱烟丝、水烟丝。水烟丝配有纸媒子，让抽水烟筒的更方便。旧规矩，南杂店柜台上放有水烟筒，购物者若会抽烟，可自行抽几筒。烟草专营后，店里不再赠烟。

南杂店里的大宗货，还有各式鞭炮：百子、千子、万子、墩子炮、鸡婆带仔。有各式蜡烛：堂烛、寿烛、通宵、对烛、小烛。鞭炮和蜡烛，是民间节庆、婚丧嫁娶和祭祀仪式最重要的道具，销量不小。店老板和家人空闲时，会在廊道上熬烛油，做蜡烛。

南杂店若干年前是私营的。上世纪五十年代，店老板跟无数的大老板小老板一样，写了大红喜报，把店子献给人民政府，进入公私合营制。历经几次改造后，店子就完全公营了。公营后的商店，墙上贴着“物价稳定，市场繁荣。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宣传标语。

南杂店店主是个高度近视的秃顶老头，鼻梁上架的眼镜，有一圈一圈的波纹，由内向外扩张。他摘下眼镜时，眼珠子凸出如同龙眼核。卖东西收钱，他要把钞票放到鼻尖处，才能鉴别出面额。有人龌龊，买豆豉走的时候，故意把一只大乌蝇丢在柜台上。老板看见黑点，以为是遗落的豆豉，随手拈进了嘴里。嚼一嚼，又赶紧吐出来，大骂一声“短命鬼”。

我读小学时，学校借用街上生产队堆放禾草的社间上课，社间就在南杂店隔壁。上学下学，课间休息，我们总爱溜进店里去东张西望。有时，伙伴从野地里找到铜子弹壳，拿到废品收购站卖了钱，就去南杂店买牛皮糕、硬糖、粒粒糖。人若少，首选吃牛皮糕。牛皮糕甜糯，有嚼劲。人若多，则选一分钱八颗的粒粒糖，好分配。店主卖粒粒糖时，从玻璃瓶中抓一把五颜六色的糖粒，放在摞派纸上，勾下头一五一十数。数完，把多余的放回瓶中。包装的时候，复又从瓶中捏出两三粒来，说：“凑几粒给你们哈。”大伙捏了三角纸袋，找个僻静之处，进行公平分配。吃完糖，再计议去什么地方找钱。

钱不好找。地表上的子弹壳早捡光了，偶尔遇到，那是瞎猫碰到死老鼠。有人提议，去搬迁走了的汽车保养场捡废铁卖。这主意不错，一片空旷的保养场上，废铁确实不少，一块块，一坨坨，散落在萋萋荒草之间。捡了，便兴高采烈地用畚箕抬着去废品收购站。废品站的工作人员瞄一眼，说，我们这里只收铜和锡，不收死铁。无奈，改道抬去铁匠铺。铁匠师傅验看后，嗤一声，说，这哪里是铁？都是翻砂浇模子飙出来的铁屎，没用。

但是，牛皮糕和粒粒糖太诱惑人了，谁能课余时间不进杂货店呢？大家决定，还是从各人的家里挖潜。挖潜的结果是把家中的废铜盆、废铜锁、铜搭扣、铜板、牙膏皮子搜罗一空。铜锡卖光了，就上街捡烟头，拆出残存的烟丝，卖给抽烟的光棍。或者砸桃仁卖给药店，摘乌桕籽卖给供销社，也能换点钱。

学校后来腾出了新教室，我们班的同学像散放的羊，被校长赶回了羊圈。

南杂店此后就去得少了。

世事沧桑，大下放运动一来，街上的人家走了一半，到山乡去落户扎根。那家南杂店，从此关了。

来源/今日宁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