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的五部分内容,分别记录于一个月内的五次用餐过程中。在备忘录中编辑时,就有意将它们在一篇文章中汇总。比起一五一十的用餐记录,文字完全来自于心意的随性流动。
几家餐厅具有着不同的气质,分属于不同的菜系,也牵引着我不同色彩的情绪。共通点在,它们皆能为我带来一些对于明日的期待。正像 été部分里写到的,如你在某一层面上,拥有了停留于昨日世界的能力——抑或言之,如你并不拥有坚定步向明天的能力——这些世间精华般的场所,至少可以让你的内心生出翩然流动的渴望。当顽固沉重的那一部分自己,目送着渴望脱离自身,远走高飞,看其慢慢幻化成远方模糊的一点——不消说,这同样是向前而行的 一种方式。
每一部分下的超链接通向提到对应餐厅的文章,请随意跳转阅读。而été部分我会扩写几段,除了有必要解释下相关结论,更因在心中我十分偏爱着这家餐厅。
1.松川
“如果生活中遇到愿意仔细谈论松川的人,而不是只剩一份笼统的赞叹,我会单方面认定这是我的挚友。找一个雨水垂檐的晚上,在海棠花如雕塑般盛开的房间里,我们好好聊聊松川吧。头条新闻和坊间野史不提,勃克林和克尔凯郭尔不提,宣武并入西城和诺门罕战役不提,巴拉甘的自宅和《游园惊梦》不提,连饭田和新ばし 星野也不提及,什么和什么都不要提及。时间暂且消失,一个完全属于一家餐厅的夜晚。
‘Someday, I will be older than you.’
干杯的瞬间,想起了这一句歌词。必须承认,那个频繁造访松川的时间段远去了,一如在演唱会上旁若无人地眼泪簌簌的时代的远去。上一次来到这里,正好是五年之前。不知不觉间,我已经比hide还要老了。”
2.新ばし 星野
“有人曾在这个房间里问我:‘和食的精髓到底是什么?’
我答:‘你已身入大海,却问我水在哪里。’”
3.PELLEGRINO
“很多人并不知道,大多情况下,仅仅把套餐的菜单设计得更长一些,餐厅就能多靠拢卓越一点。PELLEGRINO正是个很好的例子。
《越女剑》难比《神雕侠侣》,《基坑》难比《切文古尔》,《LEVEL E》难比《幽游白书》,《小夜曲》难比《长日将尽》。长度背后是更充沛的信息,更广阔的诠释空间,还有将虚幻与真实连接的更多座桥梁。而纵观东京的餐厅,似乎只有PELLEGRINO把自己变成了《静静的顿河》与《如梦之梦》。
一切无关剧情流转的事物最终会变得洗练。反之,一切存在剧情流转的事物最终将拥抱宏大。
实话说,相比这几年让火腿部分在主菜后独立成章,我更欣赏主厨高桥隼人最早把它放在主菜前的设计。可这并不是他的退步,如此调整本身,倒让他更像一名电影导演了。导演有任性调整的权利,我只要当个怀念其早期作品的观众便好,如同我对园子温和陈凯歌一样。
太宰治曾说富士山与月见草最为相配,荒木经惟则认为银座和花束最配,而在我心里,PELLEGRINO最配的是捧花。被竹月色书皮纸包住的,一大丛颜色斑斓的无所谓品种的捧花。它们是落上盘碗的凝视,是小径分叉的花园中柔软的灰烬,是再度抵达春天的幸存者们终日跌宕不尽的杂绪。”
4.Fogliolina della Porta Fortuna
“如果说PELLEGRINO向人们展现了如何构建并升华菜单的框架,Fogliolina della Porta Fortuna就是专精在为框架填补精良的血肉。逻辑是横,菜品为纵,横纵有一为上品,横纵齐备为上道。两家餐厅分别是横与纵的典范,相关范围不止日本,菜系不止意大利。”
5.été
“常常会在聚会的中途拿出手机,尝试去约翌日的再一场聚会,这个习惯已经很多年了。能感觉到,是生命力过度的流溢支撑着我的渴望,那是面对各种形式的无穷无尽时可用摧枯拉朽去描述的渴望。
没有悬念,été是世界上最能满足我这份渴望的餐厅。它是日本人极稀罕地逃出文化桎梏后孕育的绝对杰作。奇妙在于,它竟然还是世界上最具日本性的一家餐厅。比起多年前第一次前往,它已完全不是那块璞玉了。
关于餐厅想说的还有很多,但今晚就这样吧。只因提起了渴望,便很想让语言在此戛然而止。戛然而止的下一刻,森罗万象的渴望将随惯性,如子弹般朝真正渺远的无穷无尽疾飞而去。留在原地的,只有广阔而阴翳的天地间一枚静止的剪影。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就是一个人死于昨日世界的 一种方式。”
这里想要多说一点 été,解释一下听起来略显夸张的结论。
实际上, été的菜品和大多数日系洋食(主要指日式法餐和日式意大利餐)并没什么构成逻辑的不同,只是餐厅的美感已凌驾在日本同类餐厅之上。多年前只用一款形似玫瑰的芒果蛋糕即成功出圈的女主厨庄司夏子,拥有看似被肯定实则仍在被低估的视觉天赋(每一块被新鲜做出的山寨版芒果蛋糕都在证明这一点),而正餐的 été是将此天赋完美释放的场所,那种能用更高倍数的显微镜去欣赏的雕刻感与完美性,是日本极大多数(保守用词)餐厅的主厨做不出的。要知道,菜品视觉还是世人眼中日本的餐厅擅长的部分,这再度佐证了庄司夏子惊人的天赋之美。
当晚用餐上到甜品时,好友提到了达明安·赫斯特( Damien Hirst),后来桌上话题还转到修拉( Georges Seurat)、蜷川实花和曾梵志。可话题只是随心的扩散,庄司夏子在 été的视觉呈现,虽然和这些艺术家的某些作品有些相通,但它们彼此之间是泾渭分明的。视觉之美只是艺术家们创作的方法,却是庄司夏子的最终目的,可这不代表庄司夏子低于那些人——将稍纵即逝的美食雕琢到他人难及的美感(有些菜品摆盘要超过三十分钟),本来就是内心自由、顽强与悲悯的表现。正像当晚用餐结束后,我给庄司夏子发的私信里有这样一段话:
“昨晚看到第一道甜品,立刻回忆起八年前第一次见面时,我看到店里有很多蝴蝶标本,你说都是自己从山梨捕到的。如蝴蝶,如玫瑰,这个世界上就是有很多美丽的脆弱之物,幸好我们能够用自己的方式,留住它们的一瞬间,宛如让时间凝固,这背后不失为一种悲悯。悲悯这词很少和美食关联,但在été,它俯拾可见。虽然今天的你已经获得相当的成功,可拥有如此天赋,未来一定会抵达更伟大的地方。无论那个地方是在现实中,还是在你的心里。”
当然,如果 été只是一家美感卓越的餐厅,倒不值得我特意为它大段撰文。关键在那些盘桌上短暂凝固的繁花似锦,实则映射了日本美学的一态重要形象,就像樱花、视觉系乐队、蜷川实花的金鱼、尾形光琳的《红白梅图屏风》、武家时代的衣裳——它们和武野绍鸥的茶道、枯山水、松尾芭蕉的俳句、杉本博司的大海、谷口吉生的建筑,刚好处在视觉的两极。前者以富丽和绚烂焕然在目,后者则是“无一物中无尽藏”般的枯淡与素朴(下文将两者笼统归类为“华丽派”和“朴素派”)。即使两派事物中都镌刻着日式幽玄之美,却不可否认它们的外像距离很远。不夸张地说,经过禅宗洗礼千年后,日本的美学骨架已完全被这两派所拼组。独特的自然环境通向了日本人独特的生死观,而这两派风格,便大抵分别映照了他们对于生的期冀与对死的思量。
虽然我们很容易在日本找到两派的各自杰作,可如果只论餐厅,朴素派是占了压倒性的优势。源于日本最重要的菜系——和食本源于茶道,天然沿袭了茶道的朴素美学,并逐渐影响到寿司、天妇罗、日式洋食等餐厅的视觉风格。
反过来,之所以日本很少有餐厅践行华丽派,除朴素派给日本人带来了一定的审美惯性,更在于比起低调的朴素适于融入日常,展现偏向高调的华丽需要更明确的 语境。在大多餐厅中,过度修饰食物不仅常常被看作忽略了味道的肤浅表达,贸然对外表进行复杂装点,还很难避免匮乏因果造成的尴尬之感。
而 été能成为数量寡少的华丽派代表,原因无外乎两点,一是凭借美感不凡的芒果蛋糕被人们记住后,庄司夏子再去创作外像华丽的菜品逻辑十分顺畅,她走过的道路,使得自己拥有了珍贵的表达语境;二是刚才所提,她的美学天赋胜却无数同道。得益于此两点 ,她终以一己之力,为我们展现了如何将华丽派的作风名正言顺地融进餐厅。而华丽之中隐隐含蕴的凋零之美,璀璨之中默默表诉的生命往复,还使得 été拥有了其他国家众多摆盘 美丽的餐厅难以企及的,更高层次的文化性与隽永意味。
这就是”最具日本性的一家餐厅”说法的缘来。
撰文 KaKa
摄影 KaKa/Kyle X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