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熙攘攘的古镇街头，摆放着几个出售青团子的摊位，蒸汽升腾间，淡淡草香不绝如缕。游客多是银发族，以怀旧的目光打量四周，悠闲地四处拍照，随后买下一盒青团子，当街品尝。市河里，船娘一边摇橹，一边唱起悠扬的歌谣，恰似春水荡漾。几个工人在修葺市河边的青砖地皮。老树逢春，伸展的根系将地皮拱起了，他们要及时作平整。临街的店堂里，摆满琳琅满目的工艺品和诱人的小吃，有菜饼有米糕，也有粽子，青团子唱着主角。一对操着外地口音的夫妇，正仔细探究一间空置的店铺。女的说：“眼下生意好做了，不赶快租下来，就没有啦。”男的连连点头：“啊啊，是的，是的。”

我似乎感觉到了一股春汛的涌动。

早春二月，气候渐渐回暖，细雨飘洒，泥土开始变得潮润疏软，最早感受季节变换的野草，便迫不及待地崭露头角。马兰头无疑是野草的首领，自由自在地生长在道路边、田埂上、沟渠岸。马兰头有红梗和青梗两种，红梗的更具药用价值。与此同时，枸杞也抽出嫩芽来，人们称之为枸杞头。与马兰头一样，略带苦味，咀嚼后滋味微甜，且有清火明目的功效。

记得归有光先生在《先妣事略》中说：“吴家桥岁致鱼蟹饼饵，率人人得食。家中人闻吴家桥人至，皆喜。”位于千墩浦南的吴家桥，是归有光的外婆桥，风尚敦厚朴实。每年，居住在县城宣化里的归家，都会收到外婆家送来的鱼蟹饼饵，家里人人有份。只要听到吴家桥有人进城来，孩子们无不雀跃。饼饵，就是用各种草头做成的塌饼，蕴含着春天独有的一脉甘美草香。五百年过去了，漫漫岁月里的一脉草香，今天依然飘浮在街头村巷。

是的，当绿色的饼饵在唇舌间咀嚼，春天就有滋有味了。

稻米、野草、蔬菜，在肥沃的泥土里根系相通，共同享受着阳光雨露。季节递进，让它们渐渐成熟。然后，经由人们的手工操作相互糅合，在水与火的推送下，升华成甘美诱人的食物。谁过日子能离得开食物呢？

成语“投桃报李”，在吴谚中演变成了“团子来，塌饼去”。这表明以野草为重要角色的食物，不过是家常点心，却足以承载江南水乡的人情往来，凝聚一份乡愁。咀嚼之际，愈发令人怀念乍寒还暖、忽晴忽雨的早春，怀念青骢俊骑、单纯无瑕的时光。然而容不得半点踌躇，春与夏的边沿顷刻间便从手指间滑过去了。那么，追寻早春的一脉草香，赶紧去脚踏实地干事吧。

（原载于 《姑苏晚报》2024年03月07日 A08版）

作者：陈益 图片：苏报融媒记者 周函

编辑：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