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圃

小时候我无限向往着过年，只有在这样的日子里，小孩子才能得到平时所难得拥有的一切：新衣裳、好吃的食物、烟花爆竹、压岁钱以及长辈加倍的耐心与宠爱。从腊月起，你几乎听不到大人呵斥孩子的声音，因为家乡潮汕有种说法，孩子若挨了骂，晦气霉运就会随着他到新的一年去。

通常是到了腊月，年味就像无意中洒落在宣纸上的墨汁，一点点地洇染开来。人们虽仍忙于生计，心里却又记挂着过年。赶集备年货的，当街卖东西的，一时间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腊月廿四的前几天，乡人开始做小食。潮汕小食多不胜数，但都打着供奉神明、祖先的旗号，喜欢吃啥就动手做啥，油炸的芋丝、薯条，芝麻花生馅的“酥饺”“油追”、花生糖方、酥脆麻花……还有一种比较特别的鼠曲粿，家家必做。

《辞源》上，关于鼠曲草的描述是：“草名。又名米曲、鼠耳、无心草、香芋，北人称为‘茸母’。可入药。”知堂老人在《故乡的野菜》上也有提及：“黄花麦果通称鼠曲草，系菊科植物，叶小微圆互生，表面有白毛，花黄色，簇生梢头。春天采嫩叶，捣烂去汁，和粉作糕，称黄花麦果糕。”

乡人正是取田埂这野生的鼠曲草熬成汤汁，调入猪油及糯米粉制成粿皮，包上豆沙或糯米、花生仁、虾仁、猪肉合成的馅料，咸甜随意，再用桃形印模压印成形，放在新鲜的竹叶或芭蕉叶上入锅蒸熟。鼠曲粿颜色深绿，柔软香糯，散发着植物天然的清新气息，不仅好吃，还有消积健脾开胃之功效，这实际上也是潮汕人注重养生、深受“医食同源”观点影响的一例。至于印成桃形，那是长寿吉祥的意思。

腊月廿四送神上天，民间传说中的神仙们要到玉帝那儿去汇报人间这一年来所发生的一切，各家各户必须备好粿品、清茶、大米、糖方、柑橘、纸钱等，供他们享用。其中有一种小食叫“落汤钱”，也就是糯米糍粑，软绵绵、甜丝丝的，听老人说，神仙吃后嘴巴就会粘糊糊的变得口齿不清，这样可避免他们透露太多人间的秘密。

然后呢，春节就更近了，这时手头不紧巴的人家都要杀鹅，将毛拔尽，便可“打卤”。先在炉上放一只大锅，烧得滚烫，倒入红糖，加水，煮至扑噗扑噗冒泡，将盐、豆酱、酱油、葱、蒜、南姜、桂皮、八角、茴香等一股脑地放进去，再把那只被开膛破肚的肥鹅往大锅中央一坐，剩下的空间就只能搁两三只猪蹄或一些鸡蛋了。主厨的立于炉边，目光炯炯，执一把长柄大勺来来回回地搅动、翻转，给鹅身浇上红铜色的汁液，使肉入味……就这么不急不躁、文火慢燉，直至筷尖可以轻易插入肉里，方可将鹅捞起，吊在屋檐下。冬天的冷风能使熟透的皮肉收紧，变得更有弹性。

在潮汕平原，卤鹅就像是一道仪式、一种象征，只有尝到鹅肉，这一年的忙碌才算结束。

这些年我一直生活在深圳，却依然盼着回乡下过年。城里的年，如催熟的果子给人倏忽之感，不似老家，年像是从某个昏暗的角落里显影般地慢慢浮现，轮廓、层次、细节渐次分明。

在城里过年，无非是逛一逛花市，买一点年货，然后就到提前预订的酒楼吃个年夜饭。由于生意火爆，酒楼已经无意炫奇创新，都是准备好的套餐，没什么锅气，味道千篇一律。孩子们呢，生活好起来，天天都在过节，当然也就体会不到那种“延迟满足”的妙处了。

倘若回到家乡，父母是决计不会让我们上酒楼吃年夜饭的，他们一早就照着年俗将菜式安排停当：要有鱼，寓意“年年有余”，所以鱼不能吃完；菜里要有蒜，最好是独炒一盘，祈望来年“有钱可算”；卤鹅是主菜，要先敬祖先，然后再剁块装盘摆放到餐桌中央。又香又嫩的鹅肝得孝敬长辈，鹅翅鹅掌则分给小孩子，愿他们脚踏实地、早日展翅高飞……潮菜还有“一菜一碟”之讲究，也就是每道菜都有对应的蘸料，火锅牛肉配沙茶酱、鹅肉配蒜泥白醋、龙虾配桔油、蚝烙配鱼露、普宁豆腐配韭菜盐水……

暮色苍然，一家人围桌而坐，酒茶杯筷，热气腾腾；家长里短，灯火可亲。其实吃什么已不再重要了，重要的是听听父母的“唠叨”，感受家人亲近的喜悦，触发感慨与回思，还有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

正月初一大早，自然是被鞭炮声唤醒，孩子们穿上新衣服，跟着大人拜天神祭祖先。吃过早餐后，又随着他们走亲访友。正月里到别人的家里去，随身必带潮州柑数对。因柑比桔大，故称“大吉”。与亲朋交换“大吉”，也就是互送祝福。但真正吸引孩子的是大大小小的庙会、舞狮、斗鹅、锣鼓巡游、英歌舞表演……城镇乡村到处涌动着春回大地般的活力与喜气。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在过去的三百多天里，难免有怨声泪影，我常常想，好在还有春节，可以让我们将那些不如意通通推给上一年，然后满怀希望地期待着新年好运的降临。

（作者系广东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