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本文原名《大西南茶叶运销路线考》,载《农业考古》1997年第2期,受权转载。
我在《中国农史》 1994年第 2期上撰文《外销茶运输路线考略》,对外销茶的茶路作了详细考证。但组成茶路的另一特殊系统大西南茶路却未涉及,今天撰文就是为了弥补这一缺陷。考察此茶路有利于加深西南经济史研究及印度茶与边销茶在西藏的市场之争。除此以外,还基于以下一些考虑:大西南四川、云南是我国茶树原生地,茶叶贸易最早可追溯到公元前的西汉。据记载,王褒买一家奴,与他订立《僮约》,规定仆人要“洗涤……烹茶尽具”,还要去“武阳 (今四川眉州彭山县) 买茶”出售牟利。唐代文成公主自青海入藏和蕃,茶叶随之传入,吐蕃饮茶之风渐起,始向四川购茶。宋代为加强边防,厉行榷茶制,严格控制茶叶边销。明代是茶马互市制的发展顶峰,边茶市场,北为松藩,南为碉门堡。清代北路未改,南路变为打箭炉(即康定),茶马互市改用市销,民国沿用旧制。
大西南茶叶运销其实包括边销、腹销及外销三部分。这里论及的是茶马互市废除后的茶叶运销情况,重点是边销。边茶虽历史悠久,但此名词直至明代才首次出现。《明史·食货志》载“嘉靖三年……定四川茶引五万道,二万六千道为腹引(即内销),二万四千道为边引”。又云“四川茶引之分边腹也,边茶少而易行,腹茶多而常滞。隆庆三年,载引万二千,以上三万引属黎(州)雅(安),四千属松藩诸边,四千引留内地……”。由此可见边茶的来源、市场。清代中叶,川茶边销分南北二路:南路主要产于雅安、天全、荥经、名山、邛崃 5县;北路边茶产区主要包括崇宁、彭县等地。外销区域是南亚、东南亚。 19世纪末 20世纪初,印度茶反而向西藏倾销,边销茶受到沉重打击。
先看边销情况。大西南茶边销的主市场是西藏。西藏高寒干燥,常食肉乳,因此对茶有特殊的需求,所谓“番人无茶则病”“番人借茶度生”之说就是极好写照。川省南路边茶入藏自清代起已形成了传统运输路线。边茶首先在以雅安为中心的地区制造,所制茶主要有五种,细茶类有毛尖茶、砖茶、金尖茶三种;粗茶为金玉茶、金仓茶二种。茶制好打实后,以竹片编成长包外销。边茶运输工具极为原始,仅以人背牲驮,加上路遥途险,交通极为不便。边茶从名山运往雅安集中,先运往打箭炉(今康定),约200公里,再由此地运拉萨。
雅安到打箭炉一线有三条道路,即所谓大路、小路与新路。
大路由雅安起程,出南门南行,过观音铺、吉子岗、复兴场、荣经(也作荥经)、凰仪堡、大相岭、清溪县(今汉源县)、宜东、飞越岭、化林坪、冷碛、沪定桥(今沪定)、瓦斯沟到达打箭炉,计 550华里。
小路由雅安起程,出北门转向西行,经天全县、两路口、烹坝、瓦斯沟抵达打箭炉,全程为 380华里。
新路从雅安出发,出南门,经吉子岗、荣经县、花滩镇、芽河场、新庙子、虎骨坪、化林坪、冷碛、沪定桥、瓦斯沟而趋打箭炉,共 475华里。
雅安至打箭炉之运输几乎全赖人力。中间以宜东为界,前一程由雅安运夫“茶揹子”背运,一人叫一人背,一般为 160斤至 240斤。“茶揹子”运茶占总运量的十分之九,余下靠畜驮。宜东以后由清溪人背运。
茶在康定堆放到藏族人开办的“锅庄”(一种简易仓库)中,再用牛皮制成的茶袋改装,然后售给藏人用牦牛运往拉萨,每头牦牛能驮 8到 10包。此程许多地区荒无人烟,道路漫长,还要翻越许多大山险川,中间需多次再换牦牛继力才能到达目的地。
牦牛运输路线如下:此路线可分为打箭炉至巴塘、巴塘至察木多、察木多至拉里、拉里至拉萨四段。
打箭炉至巴塘段:从打箭炉行 40里至折多,然后翻过折多大山至 60里外的提茹,行 95里后至东俄洛,过高日寺大山到 75里之距的卧虎石,从此地走 100里整经中渡过雅砻江,再 40里抵麻盖中,走 40里是剪子湾,过波浪上大山,行 60里到西俄洛,经吗拉洞( 45里。注:指二地相距距离,下同)、火竹卡( 70里)、里塘( 50里)、头塘( 55里)、喇嘛塘( 65里)、三坝( 100里)、大所( 90里),然后越大所大山,行 80里至崩察木,再 80里即抵第一路段终点巴塘。全段长 1155里。
第二路段:巴塘至察木多(今昌都)。从巴塘起程,行 95里至笆笼,经空子头( 80里)行 70里至古树,经江卡( 100里)、黎树( 90里)、石板沟( 90里)、阿足( 70里),过阿足河至加洛宗(注:《中国历史地图集》第八册“西藏”条作洛加宗)为 105里,再行 80里至乍雅(或乍丫),过昂拉大山到 95里之遥的昂地,又上作拉大山,行 90里抵王卡(或作汪卡),经巴贡( 60里)、包墩( 100里)、孟卜( 60里),越过孟卜大山就到了第二路段的终点察木多。此程计 1355里。
第三路段:察木多至拉里。从察木多行 100里至果角,然后上果角大山抵 80里外的拉贡,经恩达( 70里)、瓦合塘(即瓦合塞, 140里),上瓦合大山至嘉裕桥( 120里),再经洛龙宗(也作洛隆宗, 90里)、铁凹( 80里)、硕板多(也作硕般多, 90里)、巴里郎( 100里),过赛瓦合大山抵拉子( 90里),行 50里至边坝,途经丹达( 60里),越过丹达大山到郎吉宗(也作郎结宗, 105里),再向西过阿兰多( 110里)、甲贡( 100里)、多洞( 80里),然后翻越鲁公拉大山,经檫竹卡( 100里)抵达此段终点拉里( 80里,今嘉黎),共计 1645里。
第四段路:拉里至拉萨。出拉里,越过拉里大山到阿咱( 55里),经山湾( 90里)、常多( 90里)、凝多( 60里)、江达( 90里)、顺达( 60里)、鹿马岭( 100里),翻过鹿马岭山抵堆达( 90里),再经乌斯江( 60里,也作乌苏江)、仁进里( 60里)、墨竹工( 70里,也作墨行宫,今墨竹工卡)、拉木( 40里)、德庆( 70里,即得秦)、蔡里( 40里),最后抵达拉萨( 25里)。此程为 1000里。
川藏运茶仅由雅安至拉萨就达 5155里,加上其他条件的限制,运期往往达半年以上,运费十分浩大,这是日后与印度在西藏竞销失败的重要原因。虽然从打箭炉向北经罕萨尔至瞻对、德格抵察木多,再由恩达赛经类鸟齐及纳克书土司三十九族之地可直达墨竹工卡合路进藏,沿途皆草地,路近且平,无甚高山阻隔,但从根本上没有改变路途“崎岖败坏”“致人马有陨覆之虞”的局面。民国后期川康公路开通,交通略有改观,部分路段、部分茶可用汽车运输。
20世纪前,川茶运藏数量大,范围广。上等细茶主要销于拉萨一带,粗茶则销于藏东、西康一带。各种茶类中销往拉萨中毛尖、 砖茶、金尖多;销于金沙江以东及西康者为金玉、金仓等粗茶,粗茶也销于各地牛厂娃;销于各地喇嘛寺的,为金玉茶及少数毛尖茶;各地土司头人及富裕之家,全饮毛尖,可见川茶有较稳定的市场。但印茶倾销西藏后,川茶市场不断萎缩。
川省西路边销茶运输循另一路线。运输工具仍绝大部分是人挑,少部分以畜力驮运。这条路线如下:
由灌县出发至龙溪,经兴文坪、飞沙关,再趋汶川、根桥、威州铺、文镇、向水基、茂州、檑关、垒溪、 镇江关、北定关、归化到松藩,共计 640里,需 20余日才能走完。从威州铺可趋理番、杂关、杂古脑、龙溪、金川到懋功,共约百里路程。
至于川茶内销,则要受到引制限制。
滇茶入藏构成另一系统。藏销滇茶原产滇西佛海、车里一带,思茅茶号向江内(倚邦、易武)、江外(车里、佛海、南峤)等地购进原料,集中至思茅再制,这就是著名的普洱茶。茶制成后运销西藏。滇茶销藏主要有二大主线:
一是历史上原有的茶马大道,称为“旧道”。旧道南起普洱茶区,西北抵西藏拉萨,马帮要走 3 ~ 4个月。旧道可分五条:第一条由丽江南至金沙江边的石鼓,向北经维西、奔子栏、阿墩子(今德钦),然后进西藏的察禹、比土、百达、工布江达,墨竹工卡,最后到拉萨;第二条是昆明驮马经大关、盐津上船,沿横江转金沙江;第三条从佛海、思茅、景东、丽江、阿墩子至察木多;第四条从昆明经元谋,转会理;第五条从澜沧经孟孟(今双江)、缅宁(今临沧)、云州 (今云县)、顺宁(凤庆)、蒙化(今巍山)、下关、丽江、阿墩子抵察木多。后四条线称为滇康线(云南至西康)。茶运察木多后循川茶运拉萨的旧道西进。
由西藏去印度马帮旧道可走两条马道:①主要路线是取道江孜、帕里、亚东出藏,然后越过惹嘎拉山口至锡金首都甘托克,从甘托克下山至氐士大河,过大桥进入印度,再向北抵葛伦堡,从此镇可入不丹国;②另一条路取道日喀则经尼泊尔转印度。
滇茶销藏另一主线是从云南思茅地区经印度去拉萨,部分是水运。这是 20世纪初新创的“新茶路”。这是因为原先的马道过于艰辛,随着茶叶贸易的开展,又远远不能适应其需要,故有人开始另辟捷径。“新茶路”的第一大站是仰光,其中又可分为四条:第一条是思茅到腾冲,然后进入缅甸的密支那、八摸和满得列,由此装火车运至仰光港口;第二条是从佛海经猛海(原文为猛浪,误)、猛板、打洛、猛麻(由此入缅甸)、打内江、景栋、怒江、峒己、瑞仰至仰光;第三条从澜沧经孟连、猛马,顺孟连河到大勐养(入缅甸地)、昔卜抵仰光;第四条是从昆明经楚雄、蒙化、云州、滚弄(原文为滚齐,误),由此入缅甸,经仓昆渡、腊戍至仰光,从仰光用轮船装茶海运印度的加尔各答港,然后上火车至西里古口,之后装上缆车北运葛伦堡的十里区。沱茶由此交藏民马帮用骡马驮回西藏。马帮路要 18~ 20天。马道由葛伦堡过氐士大桥,进锡金地界,往北上山至甘托克,再翻回惹嘎拉山口进西藏亚东,经靖西粮台、吉林卡、拔克里(即帕里)、对郎、加拉塘、坎马塘、奈泥塘抵江孜,再由江孜途经古西塘、春堆塘、泥桥口、郎卡子(今为浪卡子)、白帝塘、水马陇、靶子、曲水、逆当(即业光)抵达拉萨。
印度茶倾销西藏后,对川滇边茶边销造成灾难后果。英国侵入印度后,企图通过掠夺西藏茶叶市场来达到渗透、侵略目的,英国深知茶在西藏的重要性,侵略分子洛斯特霍论说:“国家不可缺的食用品盐和茶,若一国占有其供给,就成为该国维持其本国政治势力的有力权衡……中国政府,似乎依此而决定历代的政策,中国人对西藏人并不无理强迫他们买自己的茶,只在边境市镇上,把西藏人买茶的事,当作一种特权。”因此英国蠢蠢欲动,计划以茶为侵略突破口,但到20世纪前,这一阴谋还未得逞。1904年,英国入侵西藏,迫使清政府开放亚东等地为商埠,印茶随即侵入西藏,输量日益增多。英国利用印茶运输便捷、成本较低等条件,向西藏大量廉价倾销,甚至通过无偿赠送等手段,逐渐改变藏民嗜好来达到目的。如此川滇茶叶边销地位一落千丈,市场几为印茶侵夺。
印茶入藏路线为:用火车运至迦林崩,经锡金东南,取道且勒峡,入春丕谷,沿谷而上,穿过平原,到达帕克里,再经唐峡,沿湖东岸而行,经江孜直趋拉萨。此程仅需 1~ 2周,比边茶销藏节省四分之三以上的路程。
大西南茶路还包括运销海外线。它由云南陆运或从海路运往孟买、加尔各答,经印度商人向西北运销中亚、西亚。不过,这条茶路地位较次。
综上所述,大西南茶叶运销构成了特别系统。通过茶路考察,可以反映出多方面问题,是茶把各族人民紧紧地联系在一起。边销茶问题,不仅仅是茶叶贸易的经济问题,更主要的是加强民族团结,维护祖国统一,反对外来侵略的政治问题。这就是我们研究茶路变迁的意义所在。
注释(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