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点生活|杭漂二十五年
创始人
2024-07-17 08:31:11

“此心安处是吾乡”,这句话是我的朋友圈签名,和我的头像、昵称一样用了好多年了。

我是安徽人,从小学三年级起就来到了杭州,那时,父母在杭州做生意已经很多年了,而我原本是被扔在老家的“留守儿童”。

印象中,有一年大雪,我在老家的雪地里站着等着妈妈,听说那一天,她要从一个叫做“杭州”的地方回来。

妈妈回来了,看见我,抱着我就开始哭。后来她说,因为她看到我穿着的是一双红皮鞋,在雪地里连同我的脚趾冻得硬邦邦的红色皮凉鞋。我对这事一点印象也没有,反而是她穿着大毛领袄子、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惊得我又错愕又尴尬。

回家后,她和我爸大吵了一架,过完那个冬天,我就和两个弟弟一起就坐上了长途大客车,颠簸了一夜,来到了杭州。

那时父母在杭州的条件并不好,在城郊的农民房里租了一个单间,十来个平方米,屋里摆了一张床垫,一张桌子,平时吃饭睡觉都在这个屋里,我们姐弟仨一来,又加了一张床垫,更显得拥挤不堪。

我已经念书到三年级了,父母便把我转学到了“蓝天小学”,一个专门给外来务工人员子女读书的学校。在那里,过得也不开心,印象中,那些孩子总是在逼仄的走廊里堵我,学我的口音说话,笑话我走路的姿势。

读了两年,父母的条件好了一点,买了一个小一点的二手房,我又转学去了另一个小学。

搬家那天,从黄昏开始忙活,搬到“新家”时,天色已经很晚了。小区很旧,路灯昏暗,路上也没什么人,但是到下车时,我爸突然提议说,要不把弟弟装进行李箱吧。可行李箱满满当当,哪里还塞得进人,过了一会,他又说,要我们姐弟分开走,不要一起进家门,不要让邻居看见我们家有三个小孩。就这样,我们三前两后,偷偷摸摸地溜进了自己家。那是一个小小的60多平方米的房子,两室一厅,虽然还是要跟弟弟挤在一个房间睡,但总算是有独立的卫生间了,我们躺在床上,兴奋地憧憬着未来。

可是,学校的日子还是难熬,这是我第三次转学了,一年级的时候跳了级,还转过一次学。这一次上学的孩子都是本地的,他们给我起了个绰号叫“外地人”,这个绰号又跟着我两年。

尽管如此,我还是很爱杭州。

老家的人似乎更不喜欢我,逢年过节回去,亲戚们仿佛时刻在捕捉我身上的变化,试图在我的言行举止中找出漏洞,证明我在外面过了几年就变成“南蛮子”了,仿佛我是犯了数典忘祖的大错,而我也以自己和同龄人不一样为耻,一遍一遍地解释我没有变。

很长一段时间,我觉得自己是个边缘人,既不是安徽人,也不是杭州人,到处格格不入。

可是我还是爱杭州,杭州太美了。

杭州西湖。据视觉中国。

我爱杭州,或许更甚本地人。刚上大学时,带着班里外省的同学游西湖,我像介绍自己家乡那样骄傲,哪里是文人故居,哪里又有怎样的典故,我如数家珍。

来时9岁,现在34岁,

当我已经在杭州生活二十五年以后,我依然隐隐约约感受到自己徘徊在某种结界之外。

就比如,有人问:“你是哪里人?”我总是下意识地撇清跟杭州的关系,不是不想,而是觉得不配。杭州这么好这么美,却不是我的故乡。

今天拿到了两本书,是港大老校长王赓武的回忆录,腰封上分别写着“家园何处是”“心安即是家”。王先生大半生生活在东南亚,参与马来西亚建国,分不清哪里是故土哪里是家乡。

我忽然意识到,每个会写“此心安处即是家”的人,其实都是漂在异乡的人。

越是强调心安,越是无尽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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