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的灯光亮得刺眼,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折射出细碎的光斑,落在每个人的脸上。
我看着眼前这桌丰盛的菜肴,心里却提不起半点胃口。
“老刘现在可是咱们局里的科长了,手底下管着二十几号人呢!”
说话的是张磊,他端着酒杯,满脸通红地拍着旁边一个秃顶男人的肩膀。
那个被叫做老刘的男人摆摆手,嘴上说着“哪里哪里”,眼神里却藏不住得意。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油香在舌尖化开,可我尝不出什么味道。
“季云,你怎么光顾着吃啊?”
坐在对面的王芳突然喊了我一声,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聚到我身上。
我抬起头,笑了笑:“菜挺好吃的。”
“你呀,还是跟上学时候一样,就知道吃。”王芳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这么多年过去了,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
我没接话,继续低头吃我的饭。
其实我知道他们想听什么。
他们想知道我现在混得好不好,做什么工作,一个月挣多少钱。
可我不想说。
“季云,你现在在哪儿高就啊?”张磊果然问了起来。
我咽下嘴里的食物,平静地回答:“在一家小公司上班,做点杂事。”
“小公司?什么小公司?”他不依不饶。
“就是普通的小公司,没什么好说的。”
“哎哟,你这人真是,都老同学了还藏着掖着的。”王芳撇撇嘴,“你看看人家刘科长,多敞亮。”
老刘又摆摆手,这次笑得更加明显了。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再说话。
包厢里继续着他们的喧闹,我像个局外人一样,安静地坐在角落里。
这种感觉并不陌生。
从上学时候起,我就习惯了这样的位置。
那时候班里组织活动,我永远是那个负责搬桌椅、打扫卫生的人。
没人会注意到我,也没人在意我说了什么。
“我跟你们说,上个月我们局里接待省里领导,那排场……”
老刘的声音又响起来,他开始讲述自己的光辉事迹。
周围的人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惊叹声。
我继续吃着碗里的菜,一口接一口。
其实我不饿,只是不知道该做什么。
手机震动了一下,我看了一眼屏幕。
是一条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到了吗?”
我打了几个字回过去:“到了,在吃饭。”
那边很快回复:“好,我这边忙完就过去。”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七点半了。
“季云,你来给大家敬杯酒啊!”张磊又冲我喊。
我站起来,端起面前的茶杯:“我不会喝酒,就以茶代酒吧。”
“哎呀,一个大男人不会喝酒像什么样子!”王芳皱起眉头,“你这样以后怎么在社会上混?”
“就是就是,来来来,倒上倒上!”
有人拿过一瓶白酒就要往我杯子里倒。
我用手挡住了杯口:“真不行,我酒精过敏。”
“酒精过敏?”王磊嗤笑一声,“这借口也太老套了吧?”
“是真的。”我认真地说,“喝了会起疹子。”
“行了行了,别为难人家了。”老刘终于开口打圆场,“不爱喝就不喝呗。”
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重新坐下。
王芳还在嘀咕着什么,但我已经不想听了。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我看着那些光,忽然觉得很恍惚。
好像这些年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对了,你们还记得咱们班花许婷婷吗?”有人提起一个新话题。
“记得记得,她现在可厉害了,听说嫁了个有钱人!”
“可不是嘛,上次我在商场看见她,全身名牌,那气质都不一样了。”
“唉,人和人真是不能比啊。”
大家又开始新一轮的感叹和议论。
我静静地听着,偶尔夹一筷子菜。
桌上的菜已经换了一轮,服务员撤走空盘,又端上来新的。
我不知道这顿饭还要吃多久,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也许是太久没见这些老同学了,也许是想看看大家都变成了什么样。
结果发现,有些人变了,有些人还是老样子。
而我自己,似乎也还是从前那个不被注意的人。
“季云,你说句话啊,怎么跟个闷葫芦似的?”王芳又盯上了我。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你想让我说什么?”
“说说你的事啊,总不能一直让我们说吧?”
“我没什么好说的。”
“你这个人……”王芳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你看看你,这么多年了一点都没变,还是这么窝囊。”
窝囊。
这个词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但我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
“我去趟洗手间。”
我站起身,走出了包厢。
走廊里很安静,和包厢内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
我靠在墙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又有新消息:“大概八点半到,等我。”
我回了个“好”字,然后去了洗手间。
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三十四岁,不算老也不算年轻。
眼角已经有了细纹,鬓角也有了几根白发。
这些年过得不算好,但也不算太差。
只是有些事,我不想说,也没必要说。
回到包厢的时候,气氛更加热烈了。
老刘正站在椅子上,举着酒杯大声说着什么。
其他人围着他,一个个脸上堆满了笑容。
我坐回原来的位置,继续扮演那个沉默的旁观者。
“季云,你真的不打算跟大家说说你现在干什么吗?”旁边的周强凑过来问我。
他是为数不多跟我还算说得上话的同学。
“就是普通工作,真的没什么好说的。”
“那你结婚了吗?”
“结了。”
“老婆做什么的?”
“在家带孩子。”
“孩子多大了?”
“六岁,刚上小学。”
“日子还行吧?”
“还行,过得去。”
周强点点头,没再多问。
我知道他不是真的关心,只是出于礼貌。
就像我也不是真的想来参加这场聚会,只是碍于面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桌上的菜越来越少,酒瓶越来越多。
有人开始唱歌,有人开始哭诉,有人开始吹嘘。
众生相,不过如此。
我看了看时间,八点十五分。
快了。
“季云,你去把单买了吧。”张磊突然对我说,“反正你也没什么事干。”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好像我就是那个应该跑腿买单的人。
我没说什么,站起来走出包厢。
来到前台,我问服务员:“888包厢多少钱?”
“先生,您稍等,我查一下。”
服务员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会儿,报了一个数字。
我点点头,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卡递过去。
“刷卡可以吗?”
“可以的,先生。”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我转头看去,几个人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穿着深灰色西装,身材挺拔,面容严肃。
他的目光扫过大堂,最后落在我身上。
然后,他朝我走了过来。
“季云同志,好久不见。”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堂都安静了下来。
我看着他,微微点头:“李书记,您来了。”
他伸出手,和我握了握:“实在不好意思,刚才有个会,耽误了点时间。”
“没事,您能来就很好了。”
“你这是……”他看了看我手里的卡,“在结账?”
“嗯,同学聚会。”
“哦?”他挑了挑眉,“那我进去打个招呼?”
“不用了,他们……不太方便。”
李书记看了我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没有坚持,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行,那改天我们再好好聊聊。”
“好。”
他转身走了,身后跟着的那几个人也鱼贯而出。
大堂重新恢复了平静。
只有前台的服务员,还愣愣地看着我。
“先生,您的卡……”
“哦,对,刷卡吧。”
我把卡递过去,心里却想着刚才那一幕。
不知道包厢里的人有没有看到。
不过看不看到都无所谓了。
反正,我也不在乎他们怎么看。
刷完卡,我拿着小票往回走。
走到包厢门口的时候,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王芳探出头来,脸色有些奇怪:“季云,刚才外面是不是有人找你?”
“没有啊。”
“我明明听见有人叫你名字。”
“你听错了吧。”
我推开门走进去,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他们突然发现了我这个透明人的存在。
“季云,刚才那个人是谁?”张磊问道。
“什么人?”
“就是跟你说话的那个人啊,我在窗户边看见了,看起来挺有派头的。”
“哦,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做什么的?”
“就是普通朋友。”
“你这人……”张磊有些不耐烦了,“问你什么都不说,你是不是故意瞒着我们什么?”
我没有回答,只是坐回自己的位置。
包厢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老刘清了清嗓子:“行了行了,别问了,人家不想说就算了。”
“不是,我就是觉得奇怪,”王芳插嘴道,“刚才那个人看起来身份不一般,怎么会认识季云这种……”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一个像我这样默默无闻的人,怎么可能认识那样的大人物?
我没有解释,也不想解释。
有些事情,解释起来太麻烦。
而且,就算我解释了,他们也不会相信。
“单我已经买了,大家慢慢吃。”我说完这句话,就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你买单了?”周强惊讶地看着我,“这顿饭可不便宜,你一个人付的?”
“嗯。”
“多少钱?我们AA给你。”
“不用了,今天我请客。”
“这怎么好意思……”
“没事,难得聚一次。”
我背上包,准备离开。
“季云,你别急着走啊,”老刘叫住我,“再坐会儿呗。”
“不了,家里还有点事。”
“那你路上小心。”
“好。”
我走出包厢,身后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
我知道他们在议论什么,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走出酒店大门,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手机响了,是李书记打来的。
“季云,你出来了吗?”
“出来了。”
“我在路口等你,上车聊两句?”
“好。”
我沿着街道走过去,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李书记坐在后座,朝我招招手。
我上了车,关上车门。
“今天辛苦你了。”他说。
“不辛苦,倒是您,特意跑一趟。”
“应该的,你帮了我们那么大的忙,我总要表示一下感谢。”
“您太客气了。”
“不是客气,”他认真地看着我,“这次要不是你提供的信息,我们根本抓不到那个犯罪团伙的头目。你知道他们涉及多少案子吗?涉案金额高达两个亿!”
我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不,你做的远不止‘该做的事’,”李书记的语气很郑重,“你在那个公司卧底了整整八个月,冒着生命危险收集证据,这份勇气和担当,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我看向窗外,街灯一盏盏掠过。
八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那八个月的经历,却改变了我的一生。
“后续的事情我们会处理好的,你放心。”李书记继续说,“对了,关于你的身份保护问题,我们已经做好了安排,不会有人知道是你提供的线索。”
“谢谢李书记。”
“应该是我谢你才对。”他顿了顿,“对了,你之前跟我说的工作问题,我已经帮你联系好了,市局那边有个岗位很适合你,你要不要去试试?”
“我考虑一下。”
“行,不着急,你慢慢想。”
车子在路口停下,我下了车。
“季云,”李书记叫住我,“有什么困难随时找我。”
“好,谢谢您。”
我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在夜色中。
然后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口袋里手机震动着,是妻子发来的消息。
“老公,什么时候回来?我给你热了汤。”
我笑了笑,打字回复:“马上就到。”
“今天聚会怎么样?开心吗?”
我想了想,打了几个字:“挺好的,见到了一些老朋友。”
实际上,我根本没把那些人当成真正的朋友。
真正在意你的人,不会在乎你混得好不好。
而那些只在乎你混得好不好的人,也不值得你在意。
走到小区楼下,我抬头看了看家里的窗户。
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透过窗帘洒出来。
那一刻,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温暖。
不管在外面经历了什么,家永远是最温暖的港湾。
上楼,开门。
妻子正在客厅等我,听到开门声就迎了过来。
“回来了?累不累?要不要先喝点汤?”
“好。”
她接过我的包,又帮我拿了拖鞋。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酸涩。
这些年,她跟着我吃了不少苦。
我辞去安稳的工作去做卧底的时候,她没有一句怨言。
我经常半夜才回家的时候,她也从来不追问。
她只是默默地等着我,给我留着灯,留着热汤。
“怎么了?傻站着干嘛?”她回过头看着我。
“没什么,就是想抱抱你。”
我走过去,把她搂进怀里。
她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拍我的背。
“今天怎么了?受委屈了?”
“没有,就是觉得有你真好。”
“傻瓜,”她笑了,“快去洗手喝汤,一会儿凉了。”
“好。”
我松开她,走进厨房。
餐桌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旁边还有一盘小菜。
我坐下来,拿起勺子,慢慢地喝着。
妻子坐在对面,看着我喝汤。
“今天的聚会,是不是不开心?”她问。
“还好。”
“那些人是不是又看不起你了?”
我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喝汤。
“老公,”她握住我的手,“你不用在意别人怎么看你。在我眼里,你是最棒的。”
我抬起头,看着她明亮的眼睛。
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就软了。
“我知道,”我反握住她的手,“谢谢你。”
“谢什么,夫妻之间还说谢。”
我笑了笑,低头继续喝汤。
汤很暖,心也很暖。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了李书记的电话。
“季云,昨晚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
“你先别急着回答,我这边还有个情况要跟你说。”
“什么情况?”
“昨天那个犯罪团伙的余党,可能已经知道你的身份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意思?”
“我们内部可能有内鬼,消息走漏了。为了你的安全考虑,我建议你和家人暂时搬到安全屋去住。”
“安全屋?”
“对,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就在隔壁城市。你带着家人过去住一段时间,等我们把事情彻底解决了再接你们回来。”
我沉默了。
这件事来得太突然,我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季云,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接受,但现在的情况确实比较紧急。”李书记的声音很严肃,“我不能拿你和家人的安全冒险。”
“我需要跟我妻子商量一下。”
“好,尽快给我答复。”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妻子从房间里走出来,看我脸色不对,关切地问:“怎么了?”
“有点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我可能需要带你和孩子出去住一段时间。”
“为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告诉她实话。
因为她是我的妻子,她有权利知道真相。
听完我的话,她的脸色变得苍白。
但她没有哭,也没有抱怨,只是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好,我跟你去。”
“你不怕吗?”
“怕,”她说,“但有你在,我就不怕。”
那一刻,我眼眶发热。
我何德何能,娶到这样一个女人。
当天下午,我们就收拾好了行李。
晚上,李书记派人来接我们。
车子驶出市区,上了高速。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心里五味杂陈。
儿子坐在旁边,好奇地问:“爸爸,我们要去哪里?”
“去旅游。”
“真的吗?太好了!”
他高兴地拍着手,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妻子靠在我肩上,轻声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嗯,会的。”
车子开了三个多小时,到达了一座陌生的城市。
我们被安排住进一个普通的小区,三室一厅的房子,家具齐全。
“你们先在这里住下,有什么需要就跟我们说。”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态度很好。
“谢谢。”
接下来的日子,我很少出门。
每天就是在家里陪陪孩子,看看书,刷刷手机。
妻子也很少出去,最多就是在小区里散散步。
日子过得平淡,却也安宁。
半个月后的一个晚上,李书记突然打来电话。
“季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那个内鬼抓到了,犯罪团伙的余党也全部落网了。你们可以回来了。”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辛苦了,李书记。”
“辛苦的是你。明天我就派人去接你们。”
挂了电话,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妻子。
她抱着我,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我们可以回家了。”
“嗯,回家了。”
第二天,我们回到了熟悉的城市。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我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虽然只离开了半个月,却好像过了很久很久。
生活重新回到了正轨。
我接受了李书记的安排,去市局上班。
工作不算忙,待遇也不错。
最重要的是,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在阳光下,不用再隐藏什么。
有一天,我在街上遇到了一个老同学。
他热情地跟我打招呼:“季云?真的是你啊!好久不见了!”
“是啊,好久不见。”
“你现在在哪儿工作呢?”
“在市局。”
“市局?哪个市局?”
“就是咱们市的公安局。”
他瞪大了眼睛:“真的假的?你考上公务员了?”
“算是吧。”
“厉害啊!那可是铁饭碗!”
我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他又拉着我问东问西,最后非要加我的微信。
我给了他微信号,然后告别离开。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似乎在打电话。
我想,他大概是在跟其他同学分享这个“重大发现”吧。
不过,我已经不在意了。
现在的我,只想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周末的时候,我会带着妻儿去公园玩。
看着儿子在草地上奔跑,妻子在旁边微笑,我觉得这就是最好的生活。
有时候也会想起那段卧底的日子。
黑暗,危险,每天都在刀尖上行走。
但我从不后悔。
因为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那天晚上,我又收到了李书记的消息。
“季云,下周有个表彰大会,你作为有功人员,需要上台领奖。”
“能不能不去?”
“不能,这是组织的决定。”
我叹了口气:“好吧。”
表彰大会那天,我穿上了最正式的西装。
妻子帮我系好领带,笑着说:“真帅。”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老公。”
“贫嘴。”
会场很大,坐满了人。
我坐在前排,手心有些出汗。
轮到我的时候,主持人念出了我的名字。
我走上台,灯光打在身上,有些晃眼。
李书记亲自给我颁发了奖章和证书。
他握着我的手,低声说:“恭喜你。”
“谢谢。”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我看着那些鼓掌的人,心里却没有太多激动。
因为我知道,我做的一切,不是为了这一刻的荣耀。
而是为了那些看不见的正义,和那些无声的承诺。
表彰大会结束后,有几个记者想要采访我。
我婉拒了。
走出会场,妻子正在门口等我。
“结束了?”
“嗯,结束了。”
“那我们回家吧。”
“好。”
我们并肩走在夜色中,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老公,”她突然开口,“你会不会觉得遗憾?”
“遗憾什么?”
“遗憾没有人知道你做过什么。”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
“不需要别人知道,”我说,“你知道就够了。”
她笑了,眼睛里闪着光。
我也笑了。
是啊,这样就够了。
人生在世,不需要所有人都理解你。
只要你在乎的人懂你,就足够了。
回到家,儿子已经睡了。
我轻手轻脚地走进他的房间,帮他盖好被子。
他在梦里咂了咂嘴,翻了个身继续睡。
我看着他熟睡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柔软的情绪。
“爸爸。”
他突然喊了一声,但没有醒。
大概是做梦了。
我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小声说:“爸爸在呢。”
走出房间,妻子正在客厅等我。
“他睡得很好。”
“那就好。”
我坐下来,打开电视。
新闻里正在播报最近破获的一起大案。
画面一闪而过,我看到了一些熟悉的面孔。
“那不是……”妻子指着屏幕。
“嗯,就是那个案子。”
“原来你参与的就是这个。”
“对。”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靠在我肩上。
“我真为你骄傲。”
“谢谢。”
“不是客气,是真的。”
我揽住她的肩膀,没有说话。
电视里继续播放着新闻,但我们都没有再看。
就这样静静地坐着,感受着彼此的体温和心跳。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
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美好。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班。
刚到办公室,就接到一个电话。
“喂,请问是季云先生吗?”
“我是,哪位?”
“我是XX日报的记者,想约您做个专访,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又是记者。
自从表彰大会之后,已经有好几家媒体联系过我。
我都一一拒绝了。
“不好意思,我不太方便。”
“季先生,我们只是想报道一下您的英勇事迹,让更多人知道……”
“抱歉,我真的不想接受采访。”
“那……好吧,如果您改变主意,随时联系我。”
挂了电话,我摇了摇头。
我不是不想出名,只是觉得没必要。
我做的事情,换成任何一个人在那个位置上,都会做同样的事。
不值得大肆宣扬。
同事老张走过来,递给我一杯咖啡。
“又是记者?”
“嗯。”
“你也真是的,那么多记者想采访你,你都拒绝。”
“有什么好采访的,又不是什么大事。”
“对你来说是小事,但对普通人来说,那可就是英雄事迹了。”
我苦笑了一下:“我不是什么英雄。”
“你不是谁是?”老张拍拍我的肩膀,“能在那种环境下坚持八个月,一般人可做不到。”
我没有再反驳,只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苦中带甜,就像生活。
下班的时候,我在门口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季云?”
我抬头一看,愣住了。
是王芳。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个名牌包,看起来比以前时髦了很多。
“真的是你啊!”她惊喜地走过来,“我刚才还以为认错人了呢。”
“好久不见。”我淡淡地说。
“是啊,好久不见。你在这儿上班?”
“嗯。”
“市局?我听说了,你现在在公安局工作?”
“对。”
“真厉害啊!”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羡慕,“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有本事?”
我笑了笑,没接话。
“对了,下周末还有一场同学聚会,你来不来?”
“看情况吧。”
“一定要来啊!大家都挺想你的。”
“再说吧。”
她还想说什么,但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对我说:“我先接个电话,改天聊啊!”
然后踩着高跟鞋匆匆离开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有些人,注定只是生命中的过客。
回到家,妻子已经做好了晚饭。
儿子正在客厅里搭积木,看到我回来,立刻跑过来抱住我的腿。
“爸爸!”
“哎,乖儿子。”
我把他抱起来,举高高。
他咯咯地笑着,笑声清脆悦耳。
“快去洗手吃饭了。”妻子喊道。
“好嘞。”
饭桌上,儿子叽叽喳喳地说着幼儿园里的趣事。
我和妻子一边听一边笑。
这样的时光,简单却珍贵。
吃完饭,我帮着妻子收拾碗筷。
“今天碰到一个老同学。”我说。
“是吗?谁啊?”
“王芳,就是上次同学聚会那个。”
“哦,她啊。她说什么了?”
“邀请我去下次的同学聚会。”
“那你去吗?”
“不想去。”
“为什么?”
“没什么意思。”
妻子停下手里的活,看着我。
“老公,你是不是还在意上次的事?”
“没有。”
“真的?”
“真的,”我说,“我只是觉得,跟他们没什么好聊的。”
妻子没有再追问,只是说:“随你吧,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
“嗯。”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了很多事情。
想到了过去,想到了现在,也想到了未来。
“还没睡?”妻子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吵醒你了?”
“没有,我也没睡着。”
“在想什么?”
“在想你。”
“想我什么?”
“想你这些年受的苦。”
我转过身,在黑暗中摸索着握住她的手。
“不苦,值得。”
“真的值得吗?”
“值得,”我说,“至少,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老公,你知道吗?我从来没后悔嫁给你。”
“我也是。”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我知道。”
黑暗中,我们紧紧依偎在一起。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照在我们身上。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后来,我还是去参加了那场同学聚会。
不是因为想见谁,只是因为想给自己一个交代。
同样的酒店,同样的包厢。
不同的是,这次没有人再对我冷嘲热讽。
相反,他们都围着我,问东问西。
“季云,听说你现在在市局工作?那可是个好单位啊!”
“是啊是啊,以后有什么事还得麻烦你呢。”
“来来来,我敬你一杯!”
我端着茶杯,一一应付着。
心里却觉得好笑。
原来,当你有了所谓的“地位”,连态度都会变得不一样。
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因为我知道,这些人关心的不是我,而是我能给他们带来什么好处。
饭吃到一半,我找了个借口提前离场。
走出酒店,夜风习习。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
手机响了,是妻子发来的消息。
“回来了吗?”
“在路上。”
“给你留了灯。”
我看着屏幕上那几个字,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不管外面的世界多么喧嚣,总有一个人在等我回家。
这就是我最大的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