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广东、香港、澳门这些地方,一到过年或者办喜事,有一道菜特别常见,叫发菜蚝豉焖猪手。可你要是离开大湾区,跑到别的地方去,想找这道菜,那基本就跟大海捞针似的,饭馆里翻遍菜单也找不到,问厨师,人家可能都没听说过。
先说食材。这道菜的灵魂是两样东西,一个是发菜,一个是蚝豉。发菜这东西,名字听着吉利,但它其实不是广东产的。它的老家在我国西北,像甘肃、宁夏、内蒙古那些干旱的荒漠地带。发菜是一种蓝藻,长在沙土里头,本身几乎没什么味道,要靠肉汁、高汤慢慢焖进去才有滋味。
而广东人做菜最擅长吊味,能把没什么味道的东西做得很好吃,这个本事别的地方不一定有。再说蚝豉,那是广东沿海地区把生蚝晒干做成的海味。晒干以后,味道很浓,甚至有点腥。广东人会拿它和猪肉、姜、酒一起焖,去腥增香,做出来很鲜美。可换成别的地方的人,头一回闻见干蚝豉的味道,可能就不太习惯,更别提怎么把它做好吃了。另外,蚝豉这两个字用粤语念,跟好市一个音,特别好意头。但你要是用普通话念,那个谐音的感觉就淡多了,外人根本联想不到好事上去。
再说口味。这道菜是粤菜里典型的焖菜,要下老抽、生抽、冰糖、南乳什么的,焖得烂烂的,颜色深红发亮,吃起来软糯浓香。可咱们国家地方大,各个地方的口味差很多。比如四川湖南喜欢麻辣,江浙沪喜欢偏甜或者清淡,北方很多地方喜欢酱香味重或者咸鲜口。像这种又甜又咸又鲜、还带点海味腥气的焖猪手,放到那些地方,当地人未必接受得了。大家更习惯吃自己从小吃到大的味道,所以这道菜就很难打开市场。
不过,光说食材和口味,还只是表面原因。真正让这道菜差点消失的,是一个更大的事。大概2000年前后,国家下了一道禁令,禁止采挖和卖发菜了。为什么?因为挖发菜对西北草原破坏太严重了。你想,发菜长在荒漠里,它的根和周围那些草缠在一起,把沙土固定住。人们为了挖发菜,得用耙子把地表草皮翻个底朝天。有数据说,挖一公斤发菜,得毁掉好几百平方米的草场。那时候很多人跑去西北挖发菜,草原上一片一片地秃了,风沙一来,水土流失特别厉害。国家为了保护环境,就彻底禁止了。现在你要是敢卖野生发菜,那可是违法的,严重了还要坐牢。所以从那时候起,这道菜里真正的发菜就基本见不到了。市面上虽然有海发菜或者人工仿制的替代品,但味道和口感跟原来那个黑黑的、像头发丝一样的发菜完全不一样。没有了发菜,这道菜就没了灵魂,慢慢就从过年必吃的硬菜,变成了偶尔有人想起来、专门去找才能吃到的老味道。
可就算有了发菜,或者有替代品,这道菜要走出大湾区也还是难。为什么?因为它在广东人心里,已经不单单是一道菜了,它是过年的一种仪式。你听听它的名字:发菜代表发财,蚝豉代表好市,猪手代表就手,就是做什么都顺手。三个加在一起,发财好市,横财就手,多好的彩头。在广东,每年年夜饭或者年初二开年饭,桌上一定要有这道菜。它不光是吃的,还是用来讨口彩、求好运的。一家人围在一起,筷子夹起一块猪手,嘴里念叨着就手,再夹一筷子发菜蚝豉,说发财好市,那个气氛就来了。你要是把这道菜端到外省人的年夜饭桌上,人家看着黑乎乎的海带丝和干蚝豉,完全不知道什么意思,也不觉得吉利,那这道菜就失去了它最重要的价值。
说到底,一道菜能不能传开,不光看它好不好吃,还得看它背后的文化土壤。发菜蚝豉焖猪手就像一本用味道写的日记,里面记着广东沿海的物产,记着西北荒漠的生态变迁,还记着广府人怎么用食物来祈福、来联络感情。它出不了大湾区,不是因为它不够好,而是因为它跟那片土地绑得太紧了。离开了粤语、离开了老广的年俗、离开了那一套对意头的讲究,它就只是一锅普普通通的焖猪手。所以,你在大湾区外面找不到它,反过来恰恰证明了它有多地道、多特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