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州味道|湖州古城水脉与水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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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30 00:28:06

全文约4518字

作者:潘建新、王旭强、金艳

《湖州味道》投稿邮箱48951380@qq.com

湖州因水而生、因水而兴、因水而荣。湖城北濒太湖,西、南两面天目山余脉环抱,东面是广袤的水乡平原。发源于天目山的东西苕溪自南向北奔流而下,在城中汇合后注入太湖。整座城山水相映、河港密布,古人称之为“水晶宫”“水云乡”,亦唤作“苕上”“霅上”——仿佛整座城都是用流水声命名的。南宋诗人苏泂在《苕溪杂兴》中吟咏:“斜风细雨转船头,夜半波平带月流。行到下菰城畔望,水晶宫阙是湖州。”水中的城,城中的水——这座城从一开始,就把自己的命运交给了水。

要讲湖州的水,得先从一座城讲起。

公元前248年,楚国的春申君黄歇徙封于吴,在吴墟西南建立了一座县城,因“城面溪泽,菰草弥漫”,取名菰城。这是湖州行政建置之始,也是这座水城最早的胎记。下菰城遗址至今还在城南道场乡的金盖山南麓,内外两道城垣——它是浙江省现存规模最大、保存最好的先秦古城垣遗址之一,呈宝石形,外围有护城河,又名山塘溪,现为东苕溪导流港。两千多年了,夯土筑的残壁依然屹立在草木之间,那是湖州城最初的底色。

高空俯瞰下的下菰城遗址

秦灭楚后改菰城县为乌程县。秦末,项羽在苕溪交汇处的江渚汇东北筑城屯军,引霅溪为护城河,史称“项王故城”。汉代迁乌程县于子城,此后子城一直是湖州的治所衙署所在。东晋大兴年间,太守郭璞在子城外筑罗城。从此,城市以子城为中心的格局延续至今。由环城东路、环城南路、环城西路、环城北路构成的“龟甲”形古城城廓,至今清晰可辨。若从高空俯瞰,整座城就像一只六棱神龟,静静地匍匐在太湖南岸——那是水与城相融千年的印记。

有城就有门,有门就有水。宋代罗城开水门六座:东迎春,西清源,南定安,北奉胜,东北临湖,西北迎禧。湖州城墙依水而走,六座水门像六枚纽扣,扣住了城,也扣住了水。

湖州府郡城图(明万历《湖州府志》)

迎春门在东,俗称东门,是东出湖州、往南浔、苏州、松沪的水陆要道。古人多在此水边送客:“寂寞荻花空,行人别无数。”迎春门外迎春桥横跨水上,与仪凤桥、甘棠桥并称湖城三大巨桥。再往东去,二里桥、三里桥依次排开,千百年来这条水路不知送走了多少离人,又迎回了多少归客。原址在环城南路与东街交汇的旅游大厦附近。

定安门在南。东苕溪从碧浪湖奔涌而来,为永保湖城安宁,故名“定安”。定安门外便是碧浪湖——又名岘山漾,方圆数里,群山四匝。明万历年间列为“吴兴八景”之一,谓之“南湖雨意”。细雨迷蒙时,湖面烟波浩渺,山色空蒙,至今仍是城南最美的风景。原址在环城南路公路桥定安水闸处。其水路北与潮音桥南与碧浪湖依然贯通。

清源门在西。“苕溪所自分也”——西苕溪水从此门入城,一路向东,那一段水道便叫“漕渎”。今日清源门已是状元街文化地标。2015年建设时挖出的那些石块,正是水门的遗物——粗粝的石块在水下泡了上千年,每一块都像一页被水浸透的旧书。原址在环城西路与状元街入口交汇附近。其水路及漕运驳岸和码头河埠尚在。

北面有临湖门,距太湖一舍而近,俗呼老北门,原址在苕溪东路与环城东路交汇附近的临湖桥处,其水路沿北街和河滨公园走线尚在;奉胜门俗称霸王门,是北控太湖之门户。传说项羽率八千子弟西击暴秦,就是从此门“破凶门而出”。今日奉胜门遗址上建起了项王公园,城门、长廊、雕塑、码头依次排开,几艘画舫停在岸边。登临城楼,青砖黛瓦与玻璃幕墙的现代光影隔水相望——龙溪港(环城河)的水面倒映着千年与此刻,古与今在此相遇,项王码头开设的青绿湖影水上游线,成了湖城最动人的一景。

迎禧门在西北,俗呼清塘门,独自安静。原址在湖州开元明都大酒店与星海名城小区附近。

湖州古城水脉与六个水门示意图

与六门相连的街巷,如今也成了城市记忆的一部分。东街西接骆驼桥,唐代骆驼桥建成后便有了这条街——历史上它与南街、人民路一样,地下原是水路,后来河道渐塞,填河成街。南街是城区南北干道,衣裳街便在南街东侧,那一片至今仍是湖州最热闹的市井所在。人民路北接奉胜门,是由古运粮河填筑而成。一条河变成了一条路,水上的城渐渐变成了路上的城。当年的归安县治旧址位于骆驼桥东堍(湖州市妇幼保健医院对面),即湖州市人民政府东大院一带;乌程县治旧址位于中国建设银行湖州分行附近,为湖州市人民政府西大院所在。如今市政府虽已迁至仁皇山分区,但东、西两座大院的地名依然留存,默默诉说着湖州“一城两县”的旧事。

历史上,梅雨和台风洪水期间,湖州古城的六个水门下闸挡水,保障城内百姓安全。

如今,湖州老城区已建成城市防洪工程,沿线的毗山闸站、三里桥水闸、姜家庄闸、城南闸站、红丰泵站、城西水闸、城北水闸等7座防洪排涝工程,在洪水期间下闸挡水,并启动机泵排涝,实时强排和抢排涝水,做到即涝即排,保障城市百姓安居乐业。

水进了城,就有了故事。

苕溪是湖州的命脉。东苕溪和西苕溪自南向北奔流而下,在城中交汇。有意思的是,这主汇流点经历了四次变迁,如同一场水流的千年接力——从约公元400年到1800年,汇流点由城东的三里桥演变为城内的“江渚汇”,即衣裳街苕梁桥附近。那里河面宽阔,旧时靠一条船往三处摆渡,人称“三摆渡”,南来北往的船客在此相遇又告别,是城市真正的心脏。1958年后,随着东苕溪导流港拓浚,汇流点移到了城西的杭长桥,那里水道渐宽,船行渐畅。1993年后,随着旄儿港的开挖拓浚,两溪又汇于城北的白雀塘桥。四个交汇点,像四枚图章依次盖在湖州两千年的历史长卷上,每一次盖下,都翻开新的一页。

东西苕溪水脉在湖州古城四次交汇演变示意图

东西苕溪合流后,因水流激越发出“霅霅”之声,像雨下在石头上产生的语言,故名霅溪。霅溪流经的河段如今成为霅溪公园,俗称河滨公园。

太湖、苕溪、运河——三水环绕。四河抱城:頔塘、旄儿港、大钱港、导流港。頔塘是太湖流域开凿最早的运河之一,西晋吴兴太守殷康始筑,全长三十三公里,自湖州东门至江苏平望与京杭大运河相通。唐代湖州刺史于頔主持修整,百姓感念其功德,把“荻”字改成了“頔”。一字之差,千年不忘。頔塘是历代漕运的大动脉,湖州的丝绸、稻米装船东去,外地的百货逆水西来——一条頔塘,是财路,也是活路。

由横渚塘河、菜花泾、市河等构成的旧城水网——“漕渎贯城、以水为轴、双溪交汇、三水环绕、四河抱城”,湖州城因水而有了自己的骨骼。《嘉泰吴兴志》载:“一自清源门入,经漕渎至江渚汇为霅水。”这段水道,便是“漕渎”——“漕”字道出了它最要紧的用处:漕运。自西晋起,湖州人就懂得用水来运东西,运粮食、运丝绸、运麻油,也运日子。

湖州古城霅溪及两岸

唐代湖州刺史杨汉公写诗赞道:“吴兴城阙水云中,画舫青帘处处通。”画船穿梭,处处通达,那不是夸张,是街头的写实。

水是湖州城的血脉,有了水,城就活了。

从清源门入城的苕溪水,顺着漕渎一路向东,穿过仪凤桥。桥北堍东连衣裳街——古人泊舟登岸的地方,清代开了上百家估衣店,“因市成通衢,因衣而成街”。桥南西通小西街,依河而建。漕渎静静地流淌了一千六百多年,两岸商铺林立,舟楫往来。清晨的槌衣声、午后的叫卖声、黄昏的桨声,混在水声里,四季不断。

湖州古城小西街水景观

迎春门外,頔塘起点,码头密布。丝绸、稻米、茶叶、湖笔,一船一船往外运。到了明清,湖州已是“东南望郡,丝绸之府”。南浔的丝商顺着頔塘出去,到了上海,到了世界。走得再远的人,心里都装着那一塘水。民国年间南浔富商张石铭的宅院里,专门开了一道水门,船可以直接驶进后花园——那是湖州人骨子里的习惯:离了水,日子就不是日子了。

定安门外是驿道水路,官员赴任、举子赶考,在此系舟。奉胜门外是太湖方向,当年项羽带八千子弟正是从这里出去的——“江东子弟多才俊”,那些年轻的面孔消失在晨雾里,再也没有回来。

衣裳街的接官厅、霅溪馆、河埠头至今还在,石头台阶一级一级伸进水里,被船缆磨出深深的凹槽。老辈人回忆,小时候这里密密麻麻全是船,夏天孩子们从自家窗台直接跳到船上,划到对面买烧饼。如今船少了,但水还在流。黄昏时分,岸上有人钓鱼,有人散步,有人坐在石阶上看水发呆——同一段水,流过了千年,流过了多少代人的日子。

湖州古城衣裳街水景观

然而,水养城,也曾危城。

湖州地势低洼,上有苕溪洪水倾泻,下有太湖顶托。元代便有记载:“山水暴出,流民庐,坏田桑,人溺死甚众。”此后的几百年里,水患如影随形。

老辈湖州人说起1999年那场“6·30”大水,至今心有余悸。东西苕溪漫过堤岸,市河漫过桥面,全城一片汪洋。七千多户居民家里进了水,两万多人受灾。老住户说,水漫过了腰,冰箱漂了起来,半夜听着水声睡不着。水退之后,墙根留下一道道黄褐色的水渍,像伤疤贴在城市的皮肤上。

湖州古城的水脉,也孕育了一代代治水先贤。唐代颜真卿任湖州刺史时逢大水,写下《湖州帖》:“江外唯湖州最卑下,今年诸州水,并凑此州入太湖,田苗非常没溺……”区区几十字,民生情怀溢于言表。宋代苏轼知湖州,组织民工在碧浪湖筑堤束水,至今还有苏湾、苏台山等地名流传;王十朋奉命镇抚水患,十个月内赈灾兴学,百姓在岘山立三贤祠纪念。明代水利巨匠潘季驯更是从湖州走出的“千古治黄第一人”,其“束水攻沙”之法奠定了明清两代治河格局。水养出了湖州人的韧劲,也养出了湖州人治水的智慧。

痛定思痛,湖州人下决心修建城市防洪工程。环湖大堤加固,东西苕溪防洪工程相继建成,毗山闸站、城南闸站、城北水闸等一批水利工程发挥效益,防洪标准从不足二十年一遇提升到一百年一遇。更让人安心的是“智慧大脑”——两百多个积水监测点、近三百个视频监控遍布城区,工作人员坐在指挥中心就能指挥操作。预警、追踪、处置,一气呵成。

湖州主城区城市防洪工程——毗山闸站

从“谈水色变”到“依水而居”,从切肤之痛到安澜无声——水还是那条水,城还是那座城,只是住在城里的人,心里不再慌了。

有人说,湖州的味道是茶的香、丝的滑、笔的韵、瓷的润。但最底层的味道,是水的味道——清清淡淡,却无处不在。它流在城垣间,流在六座水门的石缝里,流在頔塘和溇港的桨声里,流在每一块被水磨圆的石阶上。清源门下挖出的石块还在,摸上去,凉凉的、滑滑的,像摸到了时间的皮肤。

湖州古城城厢图(民国时期)

两千多年了,城在变,人在变,名字换了又换——菰城、乌程、吴兴、湖州。但水没变。苕溪还是两条,頔塘还是东去,漕渎还在城下静静流。它流过春申君夯筑的土墙,流过项羽屯兵的营寨,流过颜真卿写《湖州帖》的案头,流过苏轼笔下“水云乡”的诗行,也流过1999年大水浸泡的老街。

水退了,堤高了。不变的是水还在流。六扇门关不住水,也关不住岁月。湖州人是水生水养的,软的时候能绕开山,硬的时候能把石头磨穿。这份韧劲,就是水给湖州人最深的馈赠。水养城,水卫城,水成就了一座城。

未来的湖州,水还会继续陪着这座城,一起流下去——流向太湖,流向运河,流向远方、流向未来、流向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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