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鸡鸭杀下去,肉赏人,骨头留下,炸焦了配酒。夏金桂进薛家后,最扎眼的不是吵,也不是骂,而是这副吃相。
她不缺肉。
她偏不要肉。
薛家院里,薛蟠已经躲得不大回屋。屋里一个夏金桂,一个宝蟾,日日拌嘴,刀剪、绳索都闹出来。金桂不发性子的时候,就叫人来斗牌、掷骰子,桌上有酒,旁边摆着的不是精细菜肴,是油炸焦骨头。
她吃得不耐烦,张口就骂:“有别的忘八粉头乐的,我为什么不乐!”
这话一出口,薛姨妈母女只能暗地里落泪。
这不是嘴刁。
这是一个人把“占有”和“毁坏”,嚼进了牙缝里。
夏金桂初进《红楼梦》,样子并不吓人。
第七十九回里,香菱到园子里给凤姐传话,顺口说起薛蟠要娶的这位夏姑娘。夏家不是小门小户,和薛家一样在户部挂名行商,长安城上至王侯、下至买卖人,都知道“桂花夏家”。
夏家有几十顷地,单种桂花。城里城外的桂花局,多是他家的。连宫里陈设盆景,也由夏家贡奉。
钱有了。
门第也够了。
这门亲事摆在薛家面前,表面上再合适不过。薛蟠见了夏金桂,也一眼看中。她十七岁,颇有姿色,也识得几个字,在薛蟠眼里,自然比寻常女子更可心。
香菱还高兴。
她想着,薛家又添一个会作诗的人,往后大概也能热闹些。
宝玉却冷笑了一声。
那一声冷,先落在香菱身上。香菱听不懂,还红了脸,以为宝玉说话唐突。可后来的事,恰恰从这一声冷里长出来。
夏金桂的根子,不在薛家。
在夏家。
她父亲死得早,又没有同胞兄弟。寡母守着一个女儿,把她当珍宝一样养。她一举一动,母亲都百依百随。久而久之,养出的不是大家闺秀的稳重,而是曹雪芹写下的那句狠话:“爱自己尊若菩萨,窥他人秽如粪土。”
这十几个字,比骂人还重。
她在娘家,口中不许别人带出“金桂”二字。谁不留心说错一个字,便要苦打重罚。桂花二字又禁不住,她索性把桂花改叫“嫦娥花”。
一个花名都要听她调遣。
这样的人嫁进薛家,当然不是来守规矩的。
薛蟠原是“呆霸王”,可在夏金桂面前,一步一步软下去。起初还敢酒后顶几句,后来金桂哭闹、装病,薛姨妈反过来骂儿子,薛蟠便只剩赔小心。
她先拿薛蟠。
再拿香菱。
香菱这个名字,是宝钗起的。金桂听见,偏说不通。香菱忙替宝钗分辩,说姑娘的学问连姨老爷都夸。金桂听了,更不肯放过。
她要改名。
香菱说,菱角花开在夏秋之间。金桂便顺势把“香菱”改成“秋菱”。
名字一改,人的气也像被抽掉一截。
从“香”到“秋”,从一朵清气到一片凉意,夏金桂不是随口改着玩。她要做的是,把薛家旧日的痕迹一层一层抹掉。
香菱先失父母,后被拐卖,再跟了薛蟠。好不容易在大观园里学诗,手里捧着诗稿,心里还有一点亮。夏金桂一来,这点亮也被踩住了。
第八十回里,夏金桂故意让小丫头叫香菱去屋里取手帕。
香菱一头撞见薛蟠和宝蟾推就,羞得转身回避。薛蟠恼了,晚饭后喝得醺醺然,洗澡时又嫌水热,竟说香菱有意害他,赶着香菱踢打。
香菱没有办法。
她只好走开。
从这以后,她“气怒伤肝,内外折挫不堪”,竟成干血之症,日渐羸瘦,饮食也懒进。
这才是焦骨头背后的冷意。
夏金桂吃骨头,不只是粗俗。她每日要杀鸡鸭,肉赏给别人吃,自己只要骨头。肉是柔软的,容易入口;骨头是硬的,要啃,要磨,要把残余的一点滋味从缝里逼出来。
她对人也是这样。
薛蟠的硬气,被她一点点磨下去。
香菱的名字,被她一点点夺走。
宝蟾本是她的陪嫁丫头,也被她拖进争斗里,日日寻趁,逼得宝蟾撒泼打滚,昼则刀剪,夜则绳索。
屋里没有一个人好过。
她把肉赏人,看上去大方,其实更像一种炫耀:我有的是,我想杀就杀,想赏就赏,想留什么就留什么。
她留下骨头。
也留下一个更硬的信号:她不要温和的满足,她要看见东西被拆散以后,还能由她慢慢咬碎。
所以宝玉见了她,才会纳闷。
明明“举止形容”并不怪厉,也是鲜花嫩柳一般的人,和众姐妹差不多,怎么会有这样的性情?
因为夏金桂的可怕,正藏在这层反差里。
她不是一眼看去的恶人。她有家世,有姿色,会认字,还能嫁入薛家。她坐进堂屋,身份是奶奶;她开口改名,动的是香菱一生里所剩不多的体面;她举杯啃骨头,旁边薛家母女不理她,却只能暗里哭。
骨头响在她嘴里。
香菱的病也在屋里一日重似一日。
《红楼梦》第五回早给香菱落过判词:“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两地生孤木,拆出来正是一个“桂”字。等夏金桂真来了,香菱的命便被这一个“桂”字压住。
通行本后四十回里,夏金桂后来还想毒害香菱,阴差阳错,反把自己送上绝路。那是续书安排的报应。
可前八十回写到焦骨头这里,已经够冷了。
薛家屋里,牌声、骰声、骂声混在一起。桌边的酒还在,盘里的肉早赏了人,只剩炸焦的骨头。夏金桂伸手拿起来,咬下去,满屋子没人敢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