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去逛市集,很容易遇到一些以前不会专门跑去买的东西:一瓶康普茶、一块酸面包、一罐自然发酵的泡菜,甚至是一盒味噌。
摊主通常不会只告诉你“这个很好吃”,他们会从酵种讲起,告诉你面包醒了多久,康普茶用了什么茶叶,泡菜在坛子里待了几天。
桌上摆着的也不只是成品,有时候还有发酵中的玻璃罐、菌种和制作工具,整个摊位看起来更像一间缩小版的厨房。
小红书@阿云朵仓
这样的场景这两年明显多了起来。
2023年,食通社联合北京有机农夫市集发起“酵醒生活节”,把发酵带进市集、餐厅、书店和工作坊。
到了2025年,贵阳阿云朵仓又把发酵直接做成了一场大型主题节庆,首届 Perlen 噗噜发酵节集结了全国40余家品牌,并设置展览、工作坊、品牌实验室和音乐现场,三天吸引超过11万人次。
发酵显然已经不只是厨房里的一个动作。
它开始成为市集、商业空间乃至城市文化活动主动选择的内容。
小红书@Sun RJ
可奇怪的是,我们并不是突然发现了发酵。
酱油、醋、豆瓣酱、腐乳、泡菜、米酒,这些东西在中国人的厨房里待了几百年甚至几千年。
新鲜的是,它们现在换了一种身份,从家里的坛子走到了市集的桌子上,从“腌菜”“酱”变成了“自然发酵食品”,旁边还配着菌种、产地和制作时间。
为什么偏偏是这些看起来有点“放坏了”的东西,在今天重新变得有吸引力?
如果去看现在的发酵摊位,会发现摊主花在介绍上的时间往往很长。
一块酸面包,本来就是面粉、水和盐,让它不一样的,是酵种、面粉、含水量和发酵时间;康普茶也不只是茶水加气泡,茶叶的选择、菌种、温度和发酵时间都会改变最后的味道。
于是,一件原本很普通的食品突然多出了很多可以讲的东西。
消费者买一块面包,同时知道了这个酵种养了几年;买一瓶康普茶,也顺便知道了为什么不同茶叶发出来的味道不一样。
食物背后的制作过程被搬到了摊位上,知识也跟着成为商品的一部分。
小红书@播客七分饱
贵阳阿云朵仓的 Perlen 噗噜发酵节,把这种做法放大得很明显。
现场没有只摆一条“发酵食品街”,而是把展览、工艺展示、品牌实验室、工作坊和市集放在一起。
来自全国的40余家品牌组成“发酵长廊”,咖啡、精酿、面包、泡菜、豆腐等原本分散在不同领域的食品,被放到了同一个主题里。
现场还设置了显微镜观察酵母等体验,让原本藏在厨房和后厨里的过程,变成了游客可以直接看的东西。
今天的市集已经不缺商品,咖啡、面包、陶器、香氛、古着都能找到大量成熟的摊位。
相比再增加一种商品,发酵提供的是一套可以被讲出来的内容:它有原料、有方法、有时间,还有一套普通消费者可以慢慢听懂的知识。
我们已经很习惯“马上得到”。
外卖有预计送达时间,快递可以一路追踪,咖啡机按一下按钮就能出杯,超市货架上的食品则努力保持每一批味道一致。
工业生产追求的是稳定,最好今天买到的东西和三个月后买到的东西没有区别。
发酵却很难做到这一点。
面团什么时候发好,要看温度和状态;泡菜什么时候最好吃,要看盐、水分和时间;康普茶也不是把所有变量设定好之后,就能每次得到完全相同的结果。发酵需要等待,也允许一些意外发生。
小红书@涂涂
杭州"银盐"市集创始人良岑,后来就是从这里转向自然发酵的。他从2015年开始做复古市集,后来把兴趣延伸到康普茶和自然发酵,并在莫干山做起“上粮山自然发酵商店”。
他尝试用莫干黄芽、安吉白茶、云南生普、祁门红茶等不同茶叶进行发酵,同样是茶,换了原料以后,最后得到的味道也会发生变化。
此前“上粮山”的康普茶参加杭州天目里市集,三天卖出近千杯。
发酵有意思的地方就在这里:它没有办法完全按照人的时间表工作。我们每天都在追求更快、更稳定、更省事,碰到一种必须等待、而且每次结果都略有不同的食物,反而会觉得新鲜。
过去“不方便”是缺点,现在却有人愿意为这种不确定性付钱。
小红书@西溪菜市
发酵食品很容易把一个人的经验带出来。
有人养了一罐酵种,别人会问他怎么养;有人做泡菜失败了,会想知道别人用了多少盐;有人第一次做康普茶,会忍不住拍照记录变化。
食物本身成为一个入口,让人留下来的,是围绕它产生的经验交流。
北京“酵醒生活节”里曾经出现过“酵种交换”这样的活动,参加者可以带自己的老酵子、康普茶、酸奶或者发酵成品来交换。
这个动作很简单,却和普通市集的买卖关系不太一样:你带来的东西不是一个标准化商品,它往往带着自己的制作经历,也意味着你愿意把一点经验交给另一个人。
小红书@阿云朵仓
阿云朵仓的Perlen 噗噜发酵节也采用了类似的思路,只是规模更大。
2025年的活动把市集、实验室、工作坊、分享会、音乐现场和展览放在一起。
到了2026年,阿云朵仓继续做第二届发酵节,内容进一步加入了更多贵州本地发酵饮食与文化的呈现。
对于一个商业空间来说,这种内容很有价值。
消费者原本只是来买一瓶东西,最后却有机会认识做东西的人、认识其他消费者,甚至回家以后自己试着做。
商品的消费场景被拉长了,人与人之间也多了一层关系。
小红书@阿云朵仓
但发酵这件事,绕不开中国自己的厨房。
我们其实从来没有离开过发酵。酱油、醋、豆瓣酱、腐乳、腊八豆、臭豆腐、米酒、泡菜,这些东西一直都在。
小时候看长辈腌菜,大概不会觉得那是一种值得研究的生活方式。萝卜切好、撒盐、装进坛子,过几天拿出来吃,这就是家常。
现在,同样的动作换了一套说法。
“腌菜”可以变成“自然发酵蔬菜”,“泡茶”变成“康普茶”,“做面包”变成“天然酵种发酵”。
酸面包和康普茶当然有各自完整的饮食传统,中国传统发酵食品也有自己的技术体系,不能简单地把它们混成一回事。
但从消费文化来看,有一件事确实发生了:过去被视为家常、廉价甚至有点土气的食品制作方式,开始被重新解释。
阿云朵仓选择发酵做主题,也很能说明贵州自身的情况。
贵州本来就有丰富的发酵传统,从酸汤、虾酸到各种酱料、腌鱼、米酒,发酵贯穿当地饮食;一些植物染色工艺也与发酵有关。
小红书@NightCruising
今年的 Perlen 噗噜发酵节没有把发酵简单理解成“康普茶和酸面包”,而是把贵州本地的酸汤、特色食物、植物染等一起放进这张“发酵地图”里。
于是,一坛奶奶腌的泡菜和市集里一罐漂亮的发酵蔬菜之间,突然有了一层很微妙的关系。
它们不是同一种商品,但背后都有一个共同的动作:利用时间,让微生物替人完成一部分工作。过去这件事属于家庭经验,现在它开始进入餐厅、商店、市集和文化活动。
同一种食物,换了一套叙事,身份也跟着发生了变化。
发酵不太适合和工业食品拼速度,却很适合小规模生产。
一个面包师可以养自己的酵种,一个主理人可以研究一款康普茶,一家小店可以从当地茶叶、蔬菜或者谷物里找到自己的风味。产量不一定很大,但产品很容易和制作者本人建立联系。
对这些小品牌来说,发酵还有一个好处:它允许产品带着人的痕迹。
同样一款康普茶,换一种茶叶、换一个季节,味道都会发生变化;同样一块酸面包,不同面包师养出来的酵种,也会形成自己的风格。
消费者如果愿意持续购买,买到的就不只是一个固定配方,而是一个不断调整的味道。
小红书@南食召
当然,这门生意也有麻烦。
发酵需要时间,生产效率不可能无限提高;微生物带来的变化,也意味着品控比普通食品更难。
市集一旦同时出现很多酸面包和康普茶,消费者很快又会遇到新的问题:大家讲的都是酵种、自然、手作,到底谁家的东西值得反复买?
发酵并不会自动成为一门好生意。
真正适合的是那些能够把原料、方法、地域和个人口味做出区别的小品牌。只在包装上印一个“发酵”,很快就会失去吸引力。
小红书@冯静默
很难预测一个市集上的流行还能持续几年。
今天是康普茶,明天可能换成别的东西;当所有摊位都开始谈菌种、自然和慢发酵以后,消费者也会慢慢产生疲劳。
但发酵有一个很特别的地方,它本身太老了。
中国人的酱油、醋、腐乳和泡菜不会因为“发酵”这个词不再流行就消失,酸面包和康普茶也不会因为社交媒体上的热度下降就突然没人吃。
潮流能够决定大家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它,却决定不了它什么时候结束。
小红书@阿司先生
也许几年以后,市集里不会再有那么多“发酵节”,康普茶也不会被当成什么新鲜玩意儿。
那时候,一部分人可能已经不再关心它是不是潮流,只是习惯了买一块酸面包,或者在厨房里养一罐酵种。
发酵大概还是会回到食物本来的位置,只是我们重新认识了一遍。
生活变得越来越方便以后,人们反而开始愿意为那些无法加速的东西花钱:面团得慢慢醒,泡菜得慢慢变酸,酱得慢慢发出来。
你可以给它换一个漂亮的包装,可以在市集里给它安排一场节日,却没有办法催促坛子里的菜提前一天成熟。
市集上的热闹会过去,新的潮流还会出现。
但厨房里的那个罐子,大概还会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