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人的饭桌上,馒头是顶要紧的角色。清早爬起来,灶膛里捅开火,热乎一个馒头,再盛一碗熬得黏稠的棒子面粥,这顿早饭便算齐整了。
晌午虽说以面条、烙饼、蒸饺居多,可要是灶上炖了一大锅菜,不掰两块馒头垫进肚里,总觉得这顿饭差点意思,吃得不踏实。
后来南方的大米慢慢渗透到北边的粮站和集上,北方人也开始端起碗吃米饭了,可一天三顿里头,早晚那两餐照样雷打不动地得有馒头撑场面。
可搁在我小时候,能敞开肚皮吃上一回白面馒头,那可是了不得的稀罕事,恨不得把馒头掰成一小块一小块地含着吃,舍不得大口吞。满脑子记得清清楚楚的,尽是啃玉米窝头的光景。咋做的呢?
先把晒得干透的玉米粒儿摊在碾盘上,靠人推着碾子一圈又一圈地转,碾碎了再拿细箩一遍接一遍地过,想着法儿把那粗粝扎嘴的玉米皮筛净,余下稍细些的玉米面才舍得拿来蒸窝头。
家家户户都这么干,跟每日必做的功课一样,一天也落不下。
推碾子是力气活,转得人头晕眼花,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可不推就没得吃,也就不觉得苦了。
如今倒好,窝窝头在城里人的饭桌上反成了稀奇吃食,点菜时还得专门寻,价钱也翻了不知多少倍。
可说到底,那玉米面箩筛得再细,嚼在嘴里还是拉嗓子,粗粝得难以下咽。只是那年月旁的啥也没有,不吃这个又指望啥呢,也只能这么凑合着填饱肚子。
乡里有个老规矩,头胎的孩子满三岁才正儿八经摆酒席过生日,往后生的弟妹便没这份福分了,只能眼巴巴瞅着。
母亲念叨过好几回,说大哥三岁那年,大姥爷专程拎了几个窝头来给他贺寿,算是了不得的厚礼了。
一位同族大娘晓得我家底子薄、缸里没甚存粮,可又见着来了客不能太寒碜,便偷偷从自家面缸里搲出一瓢白面来递给我母亲,那瓢白面在那个年头金贵得很,搁谁家都得藏好了舍不得动。
一家人就靠着那丁点面擀了面条,一人盛了碗汤面,热热闹闹地算是给大哥把生日过了。至于大姥爷带来的那几个窝头,大人哪个舍得碰一下,全留着给了大哥一个人慢慢吃。
再往后,日子稍稍松动些,有人琢磨出在玉米面里兑上白面的法子,两样搅和在一块儿蒸,叫作“两掺”。头一回吃上这混搭着蒸出来的馒头,麦子的清香裹着玉米的甘甜,一嚼满口生津,竟是难得的好滋味。
不觉就比往日多塞下好几个,肚子撑了还惦记着再拿一个。直到很久以后,各家田里的收成都上去了,打了粮也存得住,才算真正吃得起白生生、纯小麦面的馒头,不再眼馋别人家。
早先村子里蒸馒头都是各户自家上手,一笼一笼地揉、发、蒸,谁家要是蒸得好,满巷子都飘着麦香。后来赶上农忙季,庄稼人天不亮下地、擦黑才归,一身泥一身汗的,哪还挤得出工夫揉面发面?
头脑活泛的生意人盯上了这个档口,支起馒头坊,拿大链盒自行车后座驮满了,蹬着串村叫卖,也收麦子换。远远听见吆喝声从村口传来,孩子们便撒腿往家跑,催着大人赶紧拿麦子去换。
掏钱买固然省事,拿麦子换也常见,过秤称好了,按说好的斤两折算,譬如一斤麦子兑几只馒头,各人心里都有本账。
坊上卖的那种馒头,个头不大,方方正正一条条的,一眼便瞧出是机器和的面,形状也像模子里压出来的一般齐整。
卖相倒比自家笼里蒸出的白净不少,有人嘀咕说是商贩添了“科技狠活”,可嘴上说说罢了,没凭据的事不好全信。
不过嚼起来确实比自家蒸的有韧劲、有嚼头,这倒是真的。这一来,成日里在地里弯腰撅腚的父老乡亲们可算松快了,忙活一整天回去不用再费气力蒸,吃几只买几只,有麦子就换几只,省心省力。
从前在乡下,但凡自家能凑合着动手弄的,断舍不得花一分钱去办,觉得花钱那是败家做孽;如今倒过来了,能用钱打发的,谁还肯自己动手遭那份罪。
细想想,从不愿花钱到不愿动手,世道变了,人也变了,日子总归是往前走了。等到网购风刮遍农村,有些馒头铺子为争市场、拢住回头客,纷纷打出自家牌子,隔三差五在网上搞促销活动。
我家先生就常从手机上下单买馒头,隔天快递便送到家门口。咬上一口那白胖暄软、层次分明的馒头,嚼着嚼着,童年的影儿就浮上来了。
那年月推碾子、蒸窝头、换馒头、啃馒头的种种光景,一股脑儿兜上心头,恍如隔世,可细细品来,馒头里头裹着的那点念想和暖意,倒是一丁点儿也没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