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典游客约翰觉得，在杭州参观的“人形机器人测试实验室”，是自己今年夏天的这趟中国之旅中最为精彩的部分。来自加拿大的游客埃迪则和家人一同体验了自动驾驶、看了机器人。在社交平台，埃迪如此评价：“惊叹不已！”“这些机器人真的会走、会动，就在几米之外运行。”

外国游客入境中国，如今有了全新的游览方式。过去，他们看的是长城、故宫、兵马俑。现在，无人机送外卖、人形机器人翻跟头、自动驾驶汽车驶过街头，这些原本属于产业新闻和短视频中的画面，正变成外国游客可以亲身参与体验的旅行内容。在一位印度科技博主发布的中国无人机配送视频评论区，有人留言“中国正在进入未来”；在一些海外社交平台上，越来越多的旅行博主把“中国科技体验”包装成独特的旅行亮点。

某国内在线旅行服务商的统计数据也印证了这种热度：近一年来，上海、杭州、深圳等科技企业扎堆的城市，入境游热度平均同比增长超过7倍。

变化背后，是一群非专业出身的文旅创业者，他们在过去两三年里不约而同地钻进同一条赛道——带外国人来看中国科技发展。而推动这一切的，是一连串政策的铺垫。2024年3月，国务院办公厅出台政策，要求改善境外来华人员支付环境；同年12月，过境免签从72/144小时延长到240小时，目前，该免签政策适用国家增至57个。2026年上半年，免签入境外国人达1781.5万人次，同比增长30.6%。

国门越开越大，如何做好入境游，尤其是入境“科技游”，答案正在被一点点摸索出来。

入局

记者和Glopen旅行社创始人沈博阳在上海徐汇区的一家写字楼里见面，过去一年内，他的旅行社接待了超过1500名外国游客来中国体验科技之旅。

沈博阳起初并没打算做科技游。2023年刚入行时，他带的是传统观光团，行程也颇为传统：在外滩走一圈，在豫园吃顿小笼。直到一家德国企业通过电子邮件联系上他，提出计划组织一批德国大学生来中国研学，为期两周。对方特别提到，想看一看杭州的直播电商。

沈博阳花了好几天时间才把路线整理出来。他联系了杭州的直播基地，安排德国大学生坐在直播间的镜头后面现场观摩。直播基地里，学生们的提问一个接一个：电商业务模式是什么？商业逻辑是什么？那一刻，沈博阳意识到，相比传统观光，一些海外游客可能对中国的电商、汽车、机器人更感兴趣。

接待完这个德国研学团，沈博阳开始在海外社交媒体上发布自己设计的旅行产品信息，以测试市场的边界。他发现，海外商学院、行业协会、企业考察团等对这类产品需求很大，他们不仅要“看”，更希望理解中国的商业模式、供应链和科技逻辑。于是，沈博阳决定将公司的业务重心从传统文旅观光转向商务科技。那一年，Glopen的B端业务营收占比一举从0增长到了80%。

外国游客在欣赏机器人表演，受访者供图。

沈博阳表示，企业的客户主要来自欧洲，他们通常以机构组团的方式出行，规模在二三十人到四五十人不等，往往提前三个月以上就开始规划行程。在他看来，科技游的需求不是凭空产生的，“20年前，没有欧洲商学院会来中国看科技，是中国科技产业发展到了这个阶段，他们才来的”。

另一位创业者杨宁的路子更“野生”。她并非旅游行业出身，曾是消费品、互联网领域的投资人。2025年，杨宁打算创业，一个在重庆做入境游生意的朋友极力向她推荐这一赛道，表示市场增速可观。彼时，重庆全市接待入境游客同比增长68.2%，大量外国人被海外社交平台上那些堪称魔幻的城市夜景吸引，有网友戏称：“街上长满了外国人。”

经过数月调研，杨宁仔细研究了统计数据和相关政策，最后得出结论：传统“大巴团”需要通过资源积累形成价格优势，自己半路出家，恐怕难有机会。但事实上，自由行的散客市场或许有很大发展空间。

如今，杨宁每月能接到50单左右的散客科技游订单，其中美国客户占比近一半。她的产品主要是半日游，一般包含自动驾驶体验、无人机外卖体验、机器人互动等，客单价在人民币1000元左右。杨宁说：“按照汇率，对欧美客人来说也就是100多美元一天，在他们国家也就是吃顿饭的费用。”

同样瞄准这个行业的还有杭州飞羽旅游的创始人叶伟旭，他此前经营着一家旅游MCN，为国内景区、民宿做代运营。2023年，团队就曾讨论过入境游市场，但业务正忙，想法被暂且搁置。2024年底，免签政策延长至240小时，叶伟旭意识到“再不入局就来不及了”。叶伟旭早早认定，一定要做出差异化。

参加科技研学团的外国人，受访者供图。

当时杭州“六小龙”风头正盛，叶伟旭想方设法接触到这些科技企业的相关负责人，将产品做成了研学团：行程五天四晚，3500美元左右一个人，主要面向外国学生和企业高管。第一天先听中国学者讲解中国的人工智能生态，后面几天去宇树科技、强脑科技等企业实地参观。叶伟旭表示，这套产品设计的核心并非只是单纯参观企业，而是提供一套完整的知识付费产品：企业负责人讲技术，教授讲产业，旅行社做的是资源的串联和交付的保障。

体验

杨宁先后带十几个美国游客去上海浦东体验过小马智行的无人驾驶出租车。每次体验，这些外国人的反应都差不多，车一启动，大家全都开始举着手机拍方向盘。一个美国人告诉她，美国也有自动驾驶，“但不是随处可见”，大部分人都没体验过。

来中国之前，外国游客大多对中国的科技并不了解，脑海中也没有预设的“中国科技图景”，他们的反应更接近一种朴素的惊讶。比如杨宁带他们去华为门店试驾，一个美国人坐进一辆问界M9，对着车载冰箱、按摩座椅连连发出赞叹。杨宁说：“他们不是带着偏见来的，所以你的讲解决定了他们回去怎么跟朋友讲述中国。”

杨宁带外国游客去杭州滨江的具身智能展示与应用推广中心参观，机器人在那里冲泡咖啡、走路、展示各种动作。游客们最常问的问题是：这些机器人能帮我洗衣服、做饭吗？

杨宁每次都如实回答：“这些机器人现在还只会琴棋书画，干的都是我们娱乐的那一部分，还有一部分在工业领域干活。”杨宁还会进一步解释，宇树科技大部分收入来自商业演出，外网上那些翻跟头、叠衣服的视频，都是真实的，并非AI特效。保守估计，机器人帮人类洗衣服、做饭，至少还要5—10年。

“我不需要把中国科技吹得天花乱坠，就是把真实的情况告诉对方——它现在能做到什么，做不到什么，大概还需要多久会有新的突破。”杨宁发现，游客对这种“如实相告”的反应反而更好。“他们并不会觉得失望，反而会觉得：哦，原来是这样，那也挺厉害的。”

对不少外国游客来说，“科技游”的吸引力就是这种新奇感。一名法国游客在旅行评价里写道，她的行程里既有直播工作室，也有机器人和高科技表演，“看到了许多以前从未见过的东西”。对她而言，这趟旅行最大的吸引力，就是第一次可以近距离观看甚至体验那些只在新闻报道或短视频里见过的中国科技。

旅游平台上的外国网友评价，资料图片。

同样是科技游，不同客群体验的内容也有差异。对于第一次来中国的外国人，无人驾驶、机器人互动、无人机外卖、新能源车试驾已经足够让他们惊讶。但那些真正被“科技”二字吸引来的商务游客期待则更高，他们希望体验的是生产线、实验室以及科技企业真实的工作场景。

杨宁打了个比方：不少外国游客在海外平台的短视频中见识过中国科技，这些视频就像是电影预告片，把最精彩、最刺激的镜头全剪进去了。而实地来中国科技游，则像看完整正片，如果没有比预告片更丰富的内容，那价值就很有限。在她看来，好的科技体验应该是“比网上看到的再多一点”：能触摸、能互动、能站在距离技术运行几米远的地方亲眼看着它发生。

沈博阳还遇到过更特殊的参观需求：一家阿根廷矿业企业特地要求带他们的员工参观新能源汽车工厂，因为他们想让员工亲眼看看，企业在南美洲挖出来的矿最后成了地球另一侧新能源汽车上的电池。

边界

当然，外国人“科技游”这门生意并非没有挑战。

海外社交媒体上铺天盖地的宣传，正在不断推高外国游客的期待。然而，期待与兑现之间偶尔还是会出现落差。美国游客保罗在杭州参加了一条科技游线路后，只给了一星评价，他的行程包括大疆零售店的无人机演示、商场里的电车试驾和城市机器人馆参观，他觉得“这些东西我自己也能免费看到”。另一个美国游客梅满心期待能进入阿里巴巴总部参观，但是最终只在大楼外拍了一张照片。活动组织方对此的解释是，进入企业内部需要另行协调，可能产生额外费用。

外国游客在体验睡眠仪，受访者供图。

供给端的突破，是“科技游”的一大难点。企业不是旅游景区，部分企业愿意开放给外国游客参观游览，但也有企业相对谨慎、保守。甚至部分新能源车门店的参观也未必如想象中顺利——毕竟，销售们心里都清楚，这些外国人并不会在店里买车。杨宁把“人情世故”写进了导游手册——带团去新能源汽车门店，要给销售带杯咖啡或是工作餐。但是她也遇到过例外，某新能源企业的旗舰店来了一位总部派下来的销售负责人，只待三个月。那三个月里，杨宁提出的所有参观需求一路绿灯，因为从总部的角度来看，这件事很有价值。“这实际是在做品牌的全球化。”杨宁说。

沈博阳也花了三年时间试图推动一些大型企业常态化开放参观，但至今未能完全实现，“企业愿不愿意接待，取决于决策层的想法，如果这家企业有比较强烈的出海和品牌宣传意愿，就会更加开放一些”。

杨宁也曾带外国商务考察团去一家机器人企业参观，她原本以为对方只是来开开眼界，结果受访企业后来特意向她表达了感谢：她带来的这些参观者在现场就表达了合作意向，双方有望后续达成合作。那次之后，杨宁开始有意识地在B端业务中做一件事：对客户进行分层。她会提前了解清楚哪些是纯参观的散客，哪些是带着商务需求的企业代表，哪些是可能有合作意向的投资人，在对接科技企业时给出不同的接待方案。她说，这样做的目的是“让企业觉得接待你是有价值的，而不是添麻烦”。

比进企业更难的，是人。

一个合格的科技游导游，需要同时具备英语能力、表达能力和科技理解能力。沈博阳的导游团队里有不少人是名校MBA出身。“毕竟，不是每个导游都能接住企业家和商学院学员的提问，比如新能源汽车的电池材料、科技企业的商业模式，这些东西传统导游词里没有，此时具备商业认知能力就显得尤为重要。”沈博阳说。

怎么解决？杨宁的想法是做“联盟”：把导游聚在一起，分享知识库，教他们做账号，甚至允许他们成为自己的竞争对手。“这个市场太大了，需要大家先一起把蛋糕做起来，现在远没到互相竞争的时候。”杨宁教导游怎么讲科技、怎么处理门店关系、怎么应对突发情况。她相信，当市场上合格的科技导游足够多时，整个行业才能跑得更快。

与机器人互动，受访者供图。

叶伟旭更愿意把入境游的现状描述为“刚发芽的种子”，入境游的潜力远没有被释放，“我们的基础设施还不够完善，多元化程度还差得远。但这也意味着未来的想象空间巨大”。

政策也在持续作出回应。今年3月，商务部等九部门出台扩大入境消费措施；5月，相关部门延长离境退税“即买即退”期限，推动跨地区互认；7月，旅游强国建设“十五五”规划把上海、南京、杭州、苏州列入全国22个入境旅游重点城市。地方层面，苏州8月新政策，境外组团、在线平台引客最高奖励300万元；杭州7月推出的入境旅游发展十条举措中对人工智能与旅游融合项目给予最高100万元支持。江苏省的新一轮政策对入境游客第二晚、第三晚住宿都给予补贴。某种程度上，科技游恰好提供了“多留一晚”的理由。

没有人能预判这个行业最终会长成什么样。叶伟旭指了指自己办公室的窗外，“现在走在中国街头，十个人里九个是中国人，等什么时候在路上能看到来自四五个国家的人同时出现，这个行业才算真正站住了”。在此之前，政策在铺路，创业者们在探路。路还很长，但方向已经清晰明了。

原标题：《不看东方明珠西湖灵隐寺，老外来长三角旅游，专门看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