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里倒上油,再拿块布把油吸掉一些,让锅面半干,肉拍松了下去煎。这是安娜·戴什坎特在克里姆林宫主人家里做里脊的手法。她给这家人做了二十五年饭,一直做到主人去世。她说,他非常喜欢里脊肉。
有意思的是,这位主人在公开场合总劝苏联人多吃素、少吃油腻,说这样对身体好。可他自家的餐桌上,蘑菇烧肉、酸甜口的李子烧肉、猪杂碎、血肠、猪耳朵轮着上,早餐是鸡肉饼配土豆泥、小油煎饼、香肠和奶酪。
他就是赫鲁晓夫。爱吃肉,爱喝酒,可据这位厨师回忆,他最心爱的那道,既不是烤乳猪,也不是什么名贵的酒——是一锅小米加猪油熬出来的乌克兰疙瘩汤。
劝人多吃素,自己一盘苹果煎饼见了底
先把他一天的饭摆出来看。早上是鸡肉饼加土豆泥,配小油煎饼、香肠、奶酪。正餐上肉,做法换着来,蘑菇烧的、李子烧的酸甜口的,最得意的还是那块里脊。到了周末必有烘焙,烤杏肉饼是心头好。
粥他也吃,露馅包子也吃,猪耳朵、血肠这类下水货色一样不落。
这个食单里没有一样是精致贵族路数,全是东欧农家灶台上端得出来的东西,只是肉菜、油脂和东欧农家风味在餐桌上很常见。
有一回戴什坎特给全家做了一大盆苹果煎饼。她那时还不知道这家的规矩——给一家之主留的点心要单独盛出来,放进带盖的金属容器里。结果整盘煎饼端上桌,他一个人一口气吃了个底朝天。
这件事常被用来说明他见了合口味吃食时不太克制,讲的人多半也听出了另一层意思:这位管着一个超级大国的人,见了合口味的吃食是真收不住。
正式场面上的排场又是另一回事。宴会最气派的一道是烤乳猪,小猪肚子里塞满荞麦饭、猪肝和香肠,整只端上去。
还有一道螃蟹烩鲈鱼,蟹肉和鲈鱼肉打碎,加蛋黄、黄油、新鲜黄瓜丁,用奶油烩出来,当年外国客人最捧场的就是这个。
冷盘那一溜熏鲑鱼、鱼子酱不必细数,热菜里野味也是常客。台上台下的落差就在这儿。他公开劝民众多素食、少油腻,自己家的餐桌上,肉菜一直是重要角色。
他后来在全国铺开的玉米,本意也是拿来喂牲口、把肉的短缺填上,可据RussiaBeyond的报道,他本人对玉米这东西并不怎么感兴趣。玉米运动与肉类供应有关,但还需放在农业政策等多因素中看。这一口对肉的执念,往回追能追到很远的地方。
他生在库尔斯克乡下的穷人家,十几岁跟着父亲去了顿巴斯矿区,每天要走很远的路去上学,闲下来还得给矿上烧锅炉贴补家用。
一个从小知道饿是什么滋味的人,后来坐到那个位置上,餐桌就成了他最不肯将就的地方。
他签了禁酒令,手里那只杯子却有讲究
1958年5月,他以苏共中央和苏联最高苏维埃主席团的名义发文,禁止酗酒。文件是他签的,酒也是他要喝的——这两件事在他身上一直并行。他出身工人家庭,好的是烈酒,伏特加和白兰地。
在苏联的酒桌上,能不能喝、敢不敢干,从来不只是口味问题,那是一种当场要交的投名状。
那么在必须干杯又不能真醉的场合,怎么办?他的私人摄影师克里默曼后来回忆,他用的是一只有讲究的酒杯,外表跟旁人手里的没什么两样,内里却是双层的,容量远小于普通酒杯。
据摄影师回忆,他用特制浅杯,容量远小于普通酒杯,一圈人举杯,旁人看上去会以为他喝完一杯,实际摄入量很少。
有说法称,他在一些场合会借特制酒杯减少实际饮酒量,姿态摆足。他还想过更彻底的法子。据参与研制的食品工艺专家贝奇科回忆,赫鲁晓夫下过令,要做一种可口又不容易醉人的酒,好让开会的人第二天脑子是清醒的。
这就是后来那款克里姆林宫特制伏特加,据贝奇科回忆,这种特制伏特加后来颇受欢迎。
为了这口酒他还推动酒厂酒窖的改造,一心想让苏联的葡萄酒和白兰地不比欧洲的差。至于他本人到底能装下多少,身边人的说法对不上,有人说他抿两口就算数,也有人说他真喝起来量不小。
但1963年12月的那一场,谁都无话可说。他在莫斯科郊外的扎维多沃官邸请芬兰总统凯科宁做客,席上他吩咐别用酒杯了,直接拿香槟酒樽盛"斯托利奇纳亚"。
宴会散场的时候,卫兵把他挟在怀里带走了。年轻时当过运动员的凯科宁不慌不忙,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樽,仰头喝干。一只双层杯能挡住的场面,一樽伏特加就挡不住了。
这大概是他所有酒桌故事里最不体面、也最藏不住人的一次。
小米加猪油的一锅汤,排在烤乳猪前面
现在说那碗汤。它跟中国人熟悉的面疙瘩汤不是一回事,俄语叫库列什,是乌克兰的哥萨克人从十七世纪传下来的行军饭:一把小米,一块猪油或肥肉,切上洋葱、土豆,撒盐撒胡椒,熬得稠稠的。
介于汤和炖菜之间一勺下去能顶半天。行军的人图的就是这个顶饱,二战时它还上过苏军的伙食。戴什坎特说得很直白,赫鲁晓夫最喜欢喝的就是这道"猎人稀粥",还经常端出来招待客人。
这一点最见分量——一位苏联最高领导人,家里能上烤乳猪、能上奶油烩蟹肉鲈鱼,客人来了他偏要盛一碗小米加猪油。
他在乌克兰前后待了几十年,从顿巴斯的矿工干到乌克兰党组织的一把手,红菜汤、甜馅饺子、黑面包这些东西早就长进了他的舌头。
早年为了迎合斯大林的高加索口味,他还专门把戴什坎特派去米高扬的厨师那里学格鲁吉亚菜,学是学了,坚持了几天就受不了,转头又做回自家的乌克兰俄式家常菜。
这口味没变,餐桌却在往回缩。1959年之后,出于健康考虑,他的早餐换成了两片烤黑面包加一小罐酸奶,有时候是酸奶生菜加奶渣。午餐开始偏素,油腻的基本不碰。连最爱的小甜圆面包也只吃一个了。
酒也减了,一段时间只喝葡萄酒,另添了每天两次喝鲜果汁的习惯,葡萄汁、橙子汁、樱桃汁换着来。
那些从矿区带出来的胃口,终究是被年纪和身体一点点收了回去。1964年10月下台之后,缩得更彻底。
他搬进彼得罗沃—达利涅耶的别墅,克宫通宵备席的日子、出访时随行的整套俄式厨房和成堆行囊,全都留在了身后。他在院子里辟了块小菜园,自己种菜种果子,据身边人回忆,他特别喜欢刚摘下来的新鲜蔬菜和果汁。
1971年9月11日,他在这里去世。爱吃肉,爱喝酒,最爱那锅疙瘩汤——三样里,前两样被身体和权势轮流收走了,只有最后那一样,从顿巴斯的矿区跟到克里姆林宫的餐桌,又跟到别墅后院的菜畦边上。
给他煎里脊的那位厨师,二十五年里见过他所有的排场,最后记住并且拿来告诉别人的,是他最喜欢那锅小米熬的稀粥。
参考资料:
厨师披露赫鲁晓夫饮食秘密:爱吃肉酒喝不多.中国新闻网/央视国际(转引俄罗斯《真理报》).2014-05-28
揭秘克里姆林宫厨房:赫鲁晓夫吃得清淡普京不挑食.凤凰网.2014-05-28
克里姆林宫饮食:从列宁到戈尔巴乔夫.俄罗斯超越(RBTH).2014-05-28
1963年苏联粮食危机.维基百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