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瞒着老公和男闺蜜去露营,清晨老公掀开帐篷:昨晚你们俩睡得香吗?
前言:婚姻里的每一根稻草,都有压垮骆驼的日期。我以为那只是一次普通的露营,却不知道那是我们六周年婚姻的死刑判决书。当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帐篷,我老公掀开帘子的那一刻,我的人生彻底坍塌。他什么都没带走,只留下三个字:“你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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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六月十六日,星期六
凌晨四点半,我轻手轻脚地把睡袋塞进后备箱。
林浩靠在车边抽烟,烟雾在路灯下散成灰蓝色的一团。“你确定他今天加班?”他压低嗓子问,语气里带着那么点贼兮兮的兴奋。
“确定。”我拉上后备箱的门,回头看了一眼三楼卧室的窗户,窗帘紧紧拉着,“上周就说了,今天项目上线,通宵。”
“那成,走吧。”林浩把烟掐灭在垃圾桶顶上的沙盘里,拉开副驾的门。
我钻进驾驶座,后视镜里映出自己的脸,嘴角带着笑。三十二岁的女人,眼角有了细纹,但皮肤状态还行。至少在这一刻,我觉得自己活得还挺滋润。
车子驶出小区的时候,保安老周从岗亭里探出半个身子,看见是我,笑着摆摆手。我也摆摆手,一脚油门上了主路。
“你老公那个项目,什么时候能完?”林浩调低了座椅,把两条长腿搭在仪表台边缘。
“说是下个月。”我单手打方向盘,“赶着六月上线,奖金能多拿两万。”
“啧,两万块。”林浩啧啧两声,“值得吗?”
我愣了一秒。
值得吗?这话问得挺有意思。陈默在互联网公司做技术主管,年薪四十多万,加班是常态。我们的婚姻里,“加班”两个字出现的频率,比“我爱你”高出一百倍。
不,或许“我爱你”这三个字,今年就再没出现过。
“露营装备我都买齐了。”我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新的瓦斯炉,双人的充气垫,你说你带了钓鱼竿?”
“带了,但钓不钓得到另说。”林浩笑,“我主要是想试试你新买那个帐篷,号称全自动速开,三秒完事。”
“那必须的。”我拍了拍方向盘,“花了我一千二呢。”
车上了高速,天边才刚泛起鱼肚白。我打开车载音乐,放了首老歌,林浩跟着哼。车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从他新交的女朋友,聊到他公司那个老想给他穿小鞋的主管,又聊回我身上。
“你们家陈默,最近对你怎么样?”他问。
我想了想,说:“还行吧,就是忙。”
“忙到上个月结婚纪念日都忘了?”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他后来补了礼物。”
“补了个扫地机器人?”
“……”我没接话。
是的,结婚六周年,陈默给我买了一台扫拖一体机器人,说是减轻我的家务负担。我记得那天晚上他回家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把箱子往客厅一放,说了句“纪念日快乐”,就去洗澡了。机器人到现在还放在阳台的角落里,包装都没拆。
但这事儿我没跟林浩说。有些东西,说出来就真的坐实了。
“前面服务区停一下,我买瓶水。”林浩说。
服务区人不多,我靠在车门上看手机。陈默没有给我发消息,当然,他应该还在睡觉。我昨晚跟他说今天约了闺蜜逛街,他“嗯”了一声,翻个身继续睡。结婚六年,他对我已经没有半点防备和怀疑,这种信任原本是婚姻里最珍贵的东西,此刻却让我心里发虚。
林浩拎着两瓶冰红茶回来了,递给我一瓶。“走吧,还有一百公里。”
我拧开瓶盖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打了个激灵。
“林浩。”我突然叫他名字。
“嗯?”
“你说,人结婚到底图什么?”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我拉开车门,“上车吧。”
重新上路之后,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二十四岁那年嫁给陈默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他高大、稳重、收入不错,公婆也好相处,所有人都说我们般配。婚礼上他握着我的手说“一辈子对你好”,台下掌声雷动,我妈哭得稀里哗啦。
那时候的“一辈子”,好像是很长很长的一件事。
可六年过去,“一辈子”变成了每周见三次面、每天说不到十句话、一个扫地机器人当纪念日礼物的日子。
我知道很多人会说,婚姻嘛,就是平平淡淡。可平淡和荒芜,终究是两码事。
“到了。”林浩的声音把我拽回现实。
眼前是清溪镇的一片河滩,三面环山,中间一条浅溪弯弯绕绕地流过。五月底的清晨,空气里是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远处有鸟叫,近处有水声。
“这地方可以啊。”我推开车门,深吸一口气,“你怎么找到的?”
“驴友群里推荐的,小众露营地。”林浩从后备箱往下搬东西,“平时没什么人来,周末也清净。”
我环顾四周,确实没人。整片河滩就我们一辆车,碧绿的溪水在晨光里闪,像撒了一层碎银子。
“快,把帐篷搭起来。”林浩把那个硕大的帐篷包扔在我脚边,“让我见识见识你的全自动。”
我拆开包装的时候心里还挺得意。昨晚在家偷偷试过一次,确实方便,扔出去自己就弹开了,连支架都不用穿。陈默要是知道我拿他给的零花钱买了露营装备,估计又要皱眉说“乱花钱”。
不过有什么关系呢?他一个月给我五千块家用,不包括买菜和水电,这笔钱我想怎么花是我的自由。
帐篷支好,充气垫铺好,防潮垫一层层叠上去,林浩又把自己带的两个羽绒睡袋塞了进去。我蹲在帐篷口,看着这个小小的空间,忽然觉得像小时候搭的秘密基地。
“中午吃啥?”林浩蹲在溪边洗手。
“我带了腌好的五花肉和金针菇,还有一包方便面。”我说,“够了吧?”
“够,晚上我钓到鱼的话,给你烤鱼吃。”
“你得先钓到再说。”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回头冲我笑。阳光落在他肩膀上,把浅灰色的T恤照得发白。三十二岁的男人,眉眼干净,笑起来眼角会皱起来。跟陈默不一样,林浩身上有某种轻飘飘的东西,像风一样抓不住,但吹在脸上很舒服。
我们认识七年了,在公司年会上。那时候我刚结婚,他是新来的实习生,坐在角落里谁也不认识。我主动跟他搭话,后来就成了朋友。再后来他跳槽走了,我们还一直保持联系,隔三差五吃顿饭。
陈默知道他,也见过他几次。男人对这种事总是有直觉的,但陈默从来没说过什么。他只是偶尔问我一句“你那个朋友林浩,还没找对象?”,我说“没呢,眼光高”,他就笑笑,不往下接了。
现在想来,也许不是他不在乎,是他觉得没必要在乎。他是我的丈夫,领了证的,法律保护的,我跑了和尚跑不了庙。
我盘腿坐在充气垫上,把睡袋叠成一个靠枕,靠着看林浩在河边生火。他动作利索,捡枯枝、垒石头灶、引火,一气呵成。
“你这手艺可以啊。”我夸他。
“以前在户外俱乐部干过两年。”他头也不回,“后来老板跑路了。”
“你那会儿怎么不一直干户外?”
“赚不到钱啊。”他转过头,“哪像你们家陈默,大厂主管,旱涝保收。”
“旱涝保收?”我笑了,“他头发都快掉没了。”
“那叫聪明绝顶。”
我抓起一颗小石子扔过去,他偏头躲开,火苗窜了一下,哔哔剥剥地响。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我帮着他把天幕支起来,又去溪边洗了把脸。水凉得刺骨,冰得我缩脖子。林浩在身后喊“中午了,该做饭了”,我从水里站起来,裙摆湿了一大截。
腌好的五花肉在烤盘上滋滋冒油的时候,香味引来了三只野猫,蹲在远处眼巴巴地看。林浩叼着根烟翻肉片,我负责往上面刷酱汁。
“你老婆最近还好吗?”我问。他上个月交了个女朋友,在一家培训机构当老师。
“分了啊。”他轻描淡写。
“又分了?这才多久?”
“不合适呗。”他夹起一片烤好的肉放进我碗里,“她说我太没上进心,天天就知道玩。你说我玩什么了?我不就是周末出来钓个鱼爬个山吗?”
“人女孩想要个稳定未来吧。”
“稳定?”林浩嗤了一声,“什么叫稳定?像你老公那样,每天对着电脑敲代码,把自己敲成一个秃头中年人,按月往家里交钱,这就叫稳定?”
我没说话。因为他说得有点太直白了。
下午两点多,林浩真从溪里钓上来一条巴掌大的鲫鱼。他高兴得跟个孩子似的,举着鱼在岸边跑了半圈。我坐在天幕底下削苹果,看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晃来晃去。
手机震动了一下。陈默发来的消息:“在哪逛呢?回来吃饭吗?”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钟,打字:“还在商场,跟晓雯喝下午茶,晚饭不回去吃了。”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扣在垫子上。溪水哗啦哗啦响,山风从谷口吹过来,把天幕吹得鼓鼓的。
“谁啊?”林浩拎着处理好的鱼走过来。
“没谁,垃圾短信。”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傍晚的时候起了风,我把外套裹紧了些。林浩升了堆篝火,用锡纸把鱼包好扔进火堆里,又开了两罐啤酒。
“来,敬这周末。”他把罐子举起来。
“敬周末。”
铝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啤酒沫溢出来,流了我一手。我舔了一下手背,苦的。
天一点一点暗下去,山变成黑的,溪水变成银的,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地亮。我们坐在篝火旁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从工作聊到朋友,从过去聊到现在。
“林浩,你说我要是没结婚,现在会是什么样?”我喝到第二罐的时候问。
“没结婚?”他想了想,“可能跟我差不多吧,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那你觉得我现在过得好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我低头转着手里的啤酒罐,“有时候觉得还行,房子车子都有,老公也算靠谱。可有时候半夜醒了,旁边那个人呼噜打得震天响,我会突然想,我怎么就躺在这儿了?”
“这不就是婚姻吗?”
“可跟我想的不一样。”
“你想要的什么样?”
我望着篝火,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不知道,就是……有个人能跟我多说几句话。能陪我看看星星。能在我生日那天,别光发个红包就完事了。”
林浩没接话。他把手里的啤酒喝完,捏扁了罐子,扔进火堆里。噗的一声,火苗窜高了一下。
“你冷吗?”他问。
“还行。”
“进帐篷吧,外面风大了。”
我裹着毯子钻进帐篷的时候,里面比外面暖和。林浩跟进来,把拉链拉上,又把自己的睡袋展开铺在充气垫另一头。
“一人一边,中间隔个枕头。”他说着把一个靠枕竖在中间。
“瞧你这点出息。”我笑。
“我这是尊重你。”
帐篷里安静下来。外面的风声、水声、篝火的噼啪声都变得很远。我躺在睡袋里,盯着帐篷顶看。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点点天光透过布料渗进来,像一层薄薄的雾。
“睡了吗?”林浩的声音从枕头那边传过来。
“没。”
“想什么呢?”
“在想明天早上吃什么。”
他笑了。“还有一包方便面。”
“那行。”
“晚安。”
“晚安。”
我闭上眼睛。林浩的呼吸声慢慢变得均匀,他睡着了。我知道他睡着的标志,就是呼吸变得特别长特别慢,像小孩子。
可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在枕边亮了一下,陈默又发消息了:“到家了跟我说一声,给你留门。”
我回了句“好”。
然后把手机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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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六月十七日,星期日
我是被鸟叫吵醒的。
睁开眼睛的时候,帐篷里已经是灰白色的一片,天亮了。充气垫软软的陷下去,我翻了个身,看见林浩侧躺在那边,脸朝着帐篷壁,背对着我。他那边的睡袋滑下去一半,露出灰色的T恤后襟。
我躺着没动,脑子里混混沌沌的,还在梦和醒之间游荡。
昨晚睡得不踏实,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梦见陈默在厨房做饭,做了很多菜,满满一桌子,我问他今天什么日子,他回头冲我笑,嘴巴一张一合地说话,可我一个字都听不见。然后画面一转,又变成我妈在哭,问我为什么要这样。
我盯着帐篷顶发呆。早晨的光线是温柔的,带着一种淡淡的金色。外面有人在说话,隔着帐篷听不真切,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不对。
我猛地坐起来。
外面确实有人在说话。男人的声音。
那声音我听了六年,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来——低沉、带着一点点鼻音,语速永远不紧不慢。
陈默。
林浩也醒了,他揉着眼睛坐起来,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我抬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做了个“嘘”的手势。他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外面那个声音还在继续,像是在跟谁打电话:“不用了,我自己处理就行……嗯,对,我到了……你把定位发给我就行……”
是陈默。真的是陈默。
我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帐篷外拉链的响动声离我越来越近,我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一道刺眼的白光就从掀开的帐篷口灌了进来。
陈默站在外面,弯着腰,一只手还搭在帐篷的拉链上。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头发有点乱,眼底有熬夜留下的黑眼圈。他就那么弯着腰看着我,看着林浩,看着我们两个人挤在一个充气垫上,中间那个“楚河汉界”的靠枕早就被我踹到了脚边。
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溪水声。
林浩先动了,他往后缩了一下,想拉开距离,可帐篷就这么大点儿地方,哪儿都退不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陈默的目光从林浩身上移到我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让我后背发凉。
“昨晚你们俩睡得挺香吗?”
他的语气也是平静的。我甚至听不出愤怒。可就是这种没有温度的语气,比任何咆哮都让我害怕。
“陈默,不是你看到的那样……”我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干涩,“我们只是……”
“只是什么?”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只是单纯地来露营?只是单纯地睡一个帐篷?只是单纯地瞒着老公跟别的男人过夜?”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林浩终于开口了:“陈默,你冷静点,我跟你老婆真的没什么……”
“你闭嘴。”陈默的声音还是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我没跟你说话。”
林浩的脸白了一下。他平时嘴皮子挺溜的一个人,此刻一个字都蹦不出来了。
陈默把帐篷口的拉链彻底拉开,整个帐篷像一只被剥开的橘子,暴露在早晨的阳光下。我眯着眼,看见天幕还在,篝火的灰烬还在,溪水还在哗啦啦地流,一切跟我入睡前一模一样,可一切都变了。
“收拾东西。”陈默说,“我在车上等你们。”
他转身走了。我透过帐篷口看着他的背影,脊背挺得很直,步子迈得很大,走到我们的车前,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门砰的一声关上,震得我心里一颤。
林浩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睡袋胡乱卷成一团往包里塞,充气垫来不及放气就往外拖。我坐在原地,脑子是木的,手脚是凉的,连哭都哭不出来。
“陈默怎么会来?”林浩的声音在抖,“你不是说他加班吗?”
“我不知道……”我的声音也在抖,“我真的不知道……”
“你昨晚给他发消息了?”
“就发了句‘好’。”
“他跟踪你?”
“不会的……”我摇头,“他不是那种人……”
可我嘴上这么说,心里一点儿底都没有。
记忆开始往回倒,拼命地倒,想找出破绽在哪。昨晚那条消息,他说“到家了跟我说一声”,我回了个“好”。也许就是这个“好”让他察觉了什么?也许他根本就没去加班?也许他昨晚就在家,看了我发的消息就知道了?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林浩把东西胡乱塞进后备箱的时候,陈默从车里出来了。他靠在车门上,双手插兜,看着我们俩忙活。那眼神我说不上来,不像是恨,更像是在看两个陌生人。
“陈默……”我走过去,伸手想拉他的胳膊。
他往旁边挪了一步,我的手落了空。
“上车吧。”他拉开车门,“有什么话回去说。”
“我可以解释的……”
“车上再说。”他坐上驾驶座,系好安全带,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我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林浩迟疑了一下,拉开车后门坐到了后排。三个人,一辆车,来时欢声笑语的那条路,回时安静得像灵车。
车里只有空调的出风声。陈默不说话,我也没开口。后座的林浩像一尊雕塑,连呼吸声都压到最低。
我偷偷侧头看陈默的侧脸。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握着方向盘的指节泛白。我以为他会骂我,会吼我,会砸方向盘。可他没有,他只是一言不发地开着车,像送我去上班一样稀松平常。
可我知道,什么都不一样了。
手机在包里震动。我看了一眼,是晓雯。陈默八成给她打过电话了,大概已经知道我昨天根本没跟她逛街。
我没接。手机震了三次,停了。
高速公路上的路牌一块一块往后掠,我认出这是回家的路。一百公里,来的时候觉得短,回去的时候觉得长到没有尽头。
“陈默。”我终于还是开了口,“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他沉默了几秒。“昨晚。”
“你没去加班?”
“去了,十一点回来的。”
“那你……”
“你发了那条消息,说‘好’。”他的声音平淡,“你平时回消息,从来不会只回一个字。你每次都会加表情包,加语气词。”
我愣住了。
他居然注意到了这种细节。我以为他从来不看我发消息的方式,我以为他根本不在意我给他发了什么。
“我打了晓雯的电话。”他继续说,“她不知道你在哪。我又看了你的朋友圈,你前天发了一张露营装备的图,配文是‘期待’,分组可见,忘了我也是你微信好友。”
我闭上眼。
原来是这样。原来破绽早就摆在那儿了,只是我蠢到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我凌晨三点到的清溪。”陈默说,“看见你们的车,看见帐篷,看见篝火的余烬。我在车里坐到天亮。”
“那你为什么不……”
“为什么不掀帐篷?”他接了我的话,“我一直在等你们醒。我想看看,你们醒了之后第一件事会做什么。结果你醒了,我看见了。”
他说的“看见了”三个字像三根针扎在我心口上。他看见什么了?他看见我坐起来,看见林浩也坐起来,看见我捂他的嘴,看见我们俩挤在同一个充气垫上,中间连个枕头都没有。
“陈默,我们真的什么都没做……”
“做没做不重要了。”他打断我。
我张了张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车子下了高速,进入市区。熟悉的街道,熟悉的红绿灯,熟悉的早餐摊子。城市还在照常运转,只有我的世界塌了。
车停在楼下的时候,陈默熄了火。他拔钥匙的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你也下来。”他这句话是对着后座的林浩说的。
林浩低着头跟下来。我们三个人站在小区门口,六月的阳光白晃晃地照着,没有一丝风。
“你走吧。”陈默对林浩说,“以后别让我再看见你。”
林浩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他转身往路口走,走得很慢,肩膀耷拉着,那个平时总是吊儿郎当的背影此刻显得特别狼狈。他想拦一辆出租车,手举了两次又放下来,最后朝着公交站的方向走远了。
我看着他走远,心里的滋味说不清楚。这个男人陪了我七年,是我所有秘密的接收者,是我平淡婚姻里的调味剂。可此刻他连回头看我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上楼吧。”陈默从我身边走过去,头也不回。
我跟着他上楼,步子软得像踩在棉花上。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又灭了一盏,忽明忽暗的,像我的脑子。
打开家门,客厅还是那个客厅,沙发还是那个沙发,阳台角落里那个扫地机器人的包装盒还在。一切如常,除了弥漫在空气里那种凝滞的沉默。
陈默在沙发上坐下来,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他没有看我,目光落在电视机柜上我们俩的结婚照上。照片里我穿着白纱笑得眉眼弯弯,他穿着西装揽着我的腰,阳光照在我们脸上,年轻得不可思议。
“你坐。”他说。
我坐在沙发另一头。我们之间隔了两个人的距离。
“我们离婚吧。”他说。
我早猜到他会说这句话,可真正听到的时候,心脏还是像被人攥住了一样。“陈默,你听我解释……”
“你解释什么?解释你们只是朋友?解释睡一个帐篷是为了省地方?解释你骗我说跟晓雯逛街是为了给我惊喜?”
我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六年了。”他慢慢地说,“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工作太忙,是不是给你的时间太少。我拼了命地想多赚点钱,想让你过得好一点,可你给了我什么?你给了我一顶帐篷和一个男人。”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尾音微微颤抖。
“不是的……”我摇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真的没想伤害你……”
“可你已经伤害了。”他抬起头看我,眼睛红了,“你觉得我蠢吗?你觉得我看不出来吗?林浩这个人,从三年前我就知道你们走得近。我没说什么,因为我相信你。我觉得结了婚的人,该有分寸。你呢?你干了什么?”
我哭着摇头。
“你知道最让我寒心的是什么吗?”他说,“不是你跟他出去,而是你骗我。你明明可以跟我说,你想跟朋友去露营,你可以光明正大地去。可你选择了骗我。你把我当成什么?一个可以随意糊弄的傻子?”
“我怕你不同意……”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骗我的时候,就是在告诉我——在你心里,我不配知道真相?”
我哭出了声。我从来没见过陈默这样说话。他平时话不多,工作上的事很少跟我抱怨,生活里也是能忍则忍。我一直觉得他是个没什么脾气的人,对什么都淡淡的。
现在我明白了,他不是没脾气,是把所有东西都憋在心里。直到今天,终于憋不住了。
“房子我买的,首付我付的,贷款我还的。”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没有温度的平静,“车也是我的名字。家里的存款,大头是我攒的。你那份工资,每个月花得干干净净。”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离婚的话,你拿不到什么。”他看着我的眼睛,“我咨询过律师了。婚内财产平分是没错,但我可以主张你婚内出轨的过错赔偿。”
“我没出轨……”
“你瞒着丈夫跟别的男人出去过夜,睡一个帐篷,你觉得法院会信你们什么都没做?”
我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今天你收拾东西,搬出去住。我给你三天时间,找好房子再回来搬剩下的。离婚协议我周一让律师拟。”
“陈默……”我站起来,“这么多年……”
“就是这么多年,才不能再凑合了。”他推开卧室的门,“你走吧。”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听见门锁咔嗒一声扣上。
我浑身发抖,眼泪流了满脸。六年的婚姻,在这个星期天的早晨,用一个帐篷的拉链声画上了句号。我甚至不知道他是怎么查到清溪的定位的,但此刻追究这些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我走进卧室,开始翻衣柜。陈默坐在床上,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塌着。我拿了几件换洗衣服塞进包里,又从梳妆台上把护肤品装进袋子。整个过程他都没回头。
“我走了。”我站在卧室门口说。
他没有回应。
我拉着行李箱出了门。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卧室里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呜咽。
陈默在哭。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眼泪又涌了出来。结婚六年,我只见过他哭两次。一次是他爸去世,一次是我们婚礼上他念誓词的时候。
这是第三次。
我拖着行李箱下楼的时候,迎面碰上了楼上王阿姨。她看见我红肿的眼睛和手里的行李箱,愣了一下,什么也没问,只是侧身给我让了路。
我走出小区,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往哪走。
手机响了。我妈。
我接起来,听见我妈的声音:“你爸今天包了饺子,回来吃吧。”
“妈……”我蹲在路边,哭得说不出话。
“怎么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跟陈默……”我深吸一口气,“可能要离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你说啥?再说一遍?”
“妈,我骗了他,跟别人出去露营,他知道了……”
“你跟谁?”
“……林浩。”
我妈那边又沉默了。然后我听见她把电话递给我爸,说了句“你跟她说”。我爸接过电话,叹了口气:“先回来吧,回来再说。”
我挂了电话,拖着行李箱站在六月的太阳底下,浑身的汗和泪混在一起。路过的行人看了我几眼又移开目光,大家都是赶路的人,没空管一个女人的崩溃。
我打了个车,报了娘家的地址。车子启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小区的大门越变越小,那扇我进出了六年的铁门,今天之后可能再也跟我没关系了。
出租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默默递过来一包纸巾。
“谢谢。”我接过,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车窗外,城市的街景一帧一帧地过。我想起六年前第一次跟陈默来看这套房子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六月的天。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手还在抖,我跟在后面,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以后这就是咱们家了。”他推开门的瞬间回头冲我笑,阳光从客厅的落地窗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成金色。
那时候我以为,这个家会是我的全部。
现在我知道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全部”。全部都是你以为的,等你发现的时候,手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我低头看着手机,陈默没有给我发任何消息。朋友圈里安安静静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我自己知道,一切在昨天那个清晨就已经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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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摊牌
我爸妈住在城北的老小区,两室一厅,六十平米。客厅里那张我从小坐到大的布艺沙发还摆在老位置,扶手上搭着我妈织了一半的毛线背心。
我进门的时候,我爸在厨房煮饺子,我妈坐在沙发上等我。她看见我拖着行李箱的样子,眼眶一下就红了,可嘴上说的第一句话是:“吃饭了吗?”
“没。”我把箱子靠在墙边,拖鞋都没换就坐在了她旁边。
“先吃饭。”她拍了拍我的手,“有啥事吃完再说。”
饭桌上,我爸给我盛了一大碗饺子,猪肉白菜馅的,我从小最爱吃的口味。可那天我一口都咽不下去,饺子在嘴里嚼了半天,最后硬生生吞下去,噎得眼泪直掉。
“别哭了,先吃饭。”我爸夹了个饺子放到我碟子里,“天塌不下来。”
“爸……”我放下筷子,“陈默要跟我离婚。”
“我知道了。”我爸叹了口气,“你妈跟我说了。你跟那个小林子,到底怎么回事?”
“我们真的啥都没干……”我把脸埋进手心里,“就是去露营,睡了一个帐篷,可中间有枕头隔着……”
“你信吗?”我妈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冷。
我抬起头看她。
“我问你,你信吗?”我妈盯着我的眼睛,“你要是陈默,你信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妈不是向着外人说话。”我妈把碗放下,“你是我闺女,我心疼你。可你也得讲理。你一个结了婚的女人,背着你老公跟别的男人出去过夜,睡一个帐篷,你让人家怎么想?换位思考你懂不懂?”
“可我跟他真的什么都没做……”
“你觉得‘什么都没做’这四个字,在婚姻里头够用吗?”我妈的声音高了,“你把人家当什么了?你把结婚证当什么了?一张废纸?”
我爸咳了一声:“行了,少说两句。”
“我还没说完。”我妈瞪了我爸一眼,又转过头看我,“你跟那个小林,这些年走得近,我早就想说了。你是有家有口的人,跟别的男人走那么近像什么话?陈默脾气好,换个人早跟你吵八百回了。你倒好,蹬鼻子上脸。”
我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砸在饺子汤里。
“现在好了。”我妈叹气,“你要真离了婚,三十多岁的女人,上哪儿找陈默这样的去?人家有房有车有稳定工作,对你也算不错,你就因为人家忙了点,就作?”
“我不是作……”我小声说。
“那你告诉我你这是干啥?找刺激?还是你心里真有别人了?”
“没有……”我摇头,“我没有……”
我确实没有。林浩对我而言是什么?我也说不上来。我享受跟他在一起那种轻松自在的感觉,享受有人陪我说话、听我抱怨。可那是爱情吗?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跟陈默在一起越来越累,累到想喘口气。这口气喘着喘着,就喘出了边界。
“行了。”我爸站起来收碗,“事已至此,说这些也没用了。闺女,你想清楚,真要离?”
“不是我想不想,是他……”我擦了把脸,“他说他已经咨询律师了。”
“那说明人家是认真的。”我爸把碗放进水池,“你跟你妈先待着,我去打个电话。”
我爸进了卧室,门关上了。我妈坐在我对面,半天没说话,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妈……”我伸手拉住她,“我是不是特别混蛋?”
我妈看了我一会儿,伸手抹掉我脸上的眼泪。“是挺混蛋的。可你是我闺女,混蛋我也得管你。”
那天下午我在我爸妈家睡了一觉,睡得昏天黑地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妈给我留了碗粥在桌上,旁边压了张纸条:“去你姑姑家住几天,你爸在给你找律师。”
我端着粥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忽然觉得特别不真实。一天之前,我还是一个有家有老公的女人,现在我却坐在娘家喝粥,等着打离婚官司。
手机上有十几条未读消息。晓雯打了七八个电话,我姐发了三条语音,几个关系不错的朋友都在问“听你妈说你跟陈默闹矛盾了?”
我谁都没回。只翻到林浩的头像,点进去,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早上他发的:“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不怪你,是我自己的选择。”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他拉黑了。
我妈说得对,事情走到今天这一步,跟林浩关系不大。他只是站在那个位置上的那个人,换一个人,只要我有这个心思,结果都一样。
真正的问题在我自己身上。
周一上午,陈默给我发了条微信。只有一句话:“律师拟好了协议,发你邮箱了,你看看。”
我打开邮箱,附件里是一份PDF文档。我盯着屏幕看了十分钟,才点开。
协议写得很规范,比我预想的要冷酷得多。房子归他,车子归他,存款他愿意分我五万——理由是婚后三年的共同存款总共也就十二万,他承认我每个月工资也有交家用,按比例算下来我大约能分这么多。
另外还有一条:鉴于女方存在重大过错,男方放弃追索精神损害赔偿,以此换取女方配合尽快完成协议离婚手续。
我把这一条看了三遍。“放弃追索”——也就是说,如果我不签,他有把握让法院判我赔钱。
我闭上眼,把手机扣在桌上。
五万块。六年婚姻,就值五万块。
我承认这些年我花钱是大手大脚,跟陈默比起来我确实没攒下什么钱。可那些钱是两个人一起花的啊——出去吃饭、买衣服、交物业费、人情来往、过年给两边父母的红包……怎么一清算就全变成他的了?
我想打电话跟他吵,想质问他凭什么这么算。可电话拿起来又放下了,因为我知道吵也没用。协议签不签,主动权在他手上。
下午我给我爸的朋友张叔打了个电话,他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干了二十多年。我把协议转发给他,让他帮我看看。
张叔回电话的时候声音很犹豫:“小赵啊,这个协议吧……严格来说不太公平。房子虽然是婚前首付,但婚后还贷部分你是有份额的。存款分割也有争议空间。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你确实存在过错情形,这个在财产分割上对你不利。真要打官司,你能多拿一些,但多的有限。而且时间精力成本你得考虑。”
“张叔,按你的经验,能多拿多少?”
他沉默了一下。“往多了说,能多个七八万吧。但要耗个大半年。”
七八万。大半年。
我妈在旁边听见了,冲我摇头。我知道她的意思——耗不起了。三十三岁,离了婚还得重新开始,耗在大半年官司上,最后就为了那几万块钱?
“张叔,谢谢您,我再想想。”
挂了电话,我靠在床头愣了很久。窗外是六月的蝉鸣,吵得人心烦。我妈端了盘西瓜进来,放在床头柜上。
“咋说的?”
“能多要七八万。”
“那耗得起吗?”
我摇了摇头。
我妈叹了口气:“那就签吧。早点完事早点重新开始。”
“妈……我不甘心。”
“不甘心也得咽下去。”我妈坐在床边,“这就是代价。你做了错事,就得认栽。人家陈默没把你往死里整,给留了条活路,你就顺着台阶下吧。那七八万,咱家出了,不让你吃亏。”
“我不要你们的钱……”
“不是给你的,是给你的教训。”我妈看着我说,“拿着这笔钱,好好想想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三十多的人了,不能再犯浑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这六年。
二十四岁那年陈默追我,追了整整一年。那时候他刚工作没多久,一个月工资七八千,请我吃顿饭都要精打细算。可他记得我所有小爱好,我爱吃草莓,他每个周末都买一盒送到我公司楼下。我感冒发烧,他请假陪我去医院,在输液室坐了一下午,手都被我攥出印子了。
结婚的时候他跟我说:“我可能给不了你大富大贵,但我保证不让你受委屈。”
这六年他真的没让我受过委屈。我辞职在家待了一年他养我,我想上班他帮我投简历,我加班到深夜他去接我,我不高兴了他想方设法哄我。他只是忙了点,话少了点,浪漫少了点,可这就是我背叛他的理由吗?
我想起婚前我妈跟我说的一句话:“男人啊,有两种。一种天天围着你转,但没出息。一种有出息,但没时间围着你转。你选哪种,就得认哪种的命。”
我选了有出息的陈默,可我认不了他忙的命。
我认不了,我就作。我找了一个可以围着我转的男闺蜜,从他身上去找陈默给不了我的陪伴和关注。我以为这样是两全其美,结果是把两边都毁了。
林浩被我拉黑了,可他后来还是通过一个共同朋友给我传了句话。他说他也被公司知道了这件事,领导找他谈话了,他准备辞职去外地发展。
我没回话。他走也好,留下来对谁都是个疙瘩。
周二下午,我签了离婚协议。
签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我在乙方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手很稳,一滴眼泪都没掉。写完最后一个笔画,我把协议拍下来发给了陈默。
他回了一个字:“好。”
又过了两分钟,他发来第二条:“周六上午去民政局,九点。记得带证件。”
“好。”我也回了一个字。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扔在床上,捂着脸大哭了一场。
我妈推门进来,什么都没说,坐在旁边陪着我。她一只手搭在我后背上轻轻拍着,像拍一个小孩。
“妈,你说我以后还能嫁出去吗?”
“能。”她说,“但别再犯傻了。”
“嗯。”
周六一早,我自己坐地铁去的民政局。陈默已经等在门口了,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头发梳得整齐。他瘦了一圈,眼眶有点凹,但精神还算好。
我们俩站在婚姻登记处的门口,谁都没说话。
“进去吧。”他先开口。
我跟在他后面走进去。走廊还是那条走廊,六年前我们手牵手走进去的时候我还记得,那天他穿了件深蓝色的西装,领带打得歪歪扭扭,是我给他重新系的。工作人员问“你们是自愿结婚的吗”,他抢在我前面说“自愿”,声音特别大,把一屋子人都逗笑了。
六年后的今天,另一个工作人员问“你们确定要离婚吗”,他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
从办事窗口出来的时候,结婚证换成了离婚证。红色的小本本变成蓝色的小本本,我攥在手里,沉甸甸的。
“我开车送你。”陈默说。
“不用了,我坐地铁。”
“送你吧。”他重复了一遍,“最后一次。”
我跟着他上了车。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柠檬味空气清新剂的味道,副驾的脚垫换成了新的。我看了一眼后座,那里曾经放着林浩的背包,现在空空荡荡。
“你以后……”我开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打算换个城市。”陈默说,“公司内部有个调岗的机会,去杭州。”
“那房子呢?”
“卖掉。杭州那边房价也高,卖了这边勉强够个首付。”
“哦……”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离婚证。
等红灯的时候,他从储物格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什么意思?协议上不是……”
“那是协议上的。”他看着前方的红灯,“这是我额外给你的。你爸妈那边要用钱,别手头紧。”
“陈默,我不要……”
“拿着吧。”他打断我,“你以后一个人过日子,什么都要靠自己。这点钱不多,算是我最后能做的。”
我看着他的侧脸,鼻子酸得厉害。“对不起……”我说,“真的对不起……”
他没有说话。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往前开。
到了地铁站口,我推开车门。站在路边,我弯下腰从车窗里看他的脸。
“陈默,你以后……找个好姑娘。”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你也是。”
然后他的车开走了,汇入车流里,再也找不到了。
我站在六月的太阳底下,左手攥着离婚证,右手攥着那张银行卡,忽然觉得整个人轻飘飘的。六年婚姻像一场做了很久的梦,现在梦醒了,我站在街头,两手空空,可奇怪的是心里反而没那么疼了。
也许是因为,最疼的那天已经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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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一个人的日子
离婚后第一周,我搬进了姑姑家空出来的一套老房子。一室一厅,四十平米,家具是九十年代那种深棕色的木头柜子,墙上挂着一幅发黄的山水画。
我花了两天时间把屋子打扫干净,又去宜家买了些便宜的家居用品。新床单新被套新枕头,我选了天蓝色,因为林浩以前说过天蓝色让人心情好。
想到林浩这个名字的时候我停顿了一下。那个人已经删了,拉了,这辈子大概不会再见了。我坐在刚铺好的床上,抱着膝盖发了会儿呆,然后继续拆快递。
我妈给我转了五万块钱,说是家里的积蓄。我没推辞,因为确实需要。加上陈默给的那张卡里的六万,加上离婚协议分的五万,我手头大概有十六万。
十六万,对于一个三十三岁、没有房产、没有稳定工作的女人来说,不算多,也不算少。够我撑个一两年,前提是省着点花。
可我那份工作……我打开手机看了下公司群里的人力通知,心里咯噔一下。
我在一家小型广告公司做文案策划,干了三年,月薪八千。公司最近效益不好,已经裁了一轮人了。我请了一周假处理离婚的事,回来上班的第一天,主管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小赵,你最近家里的事,我听说了一些。”主管姓李,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向来直接,“公司的情况你也知道,现在项目少,养不了那么多人……”
“你要开除我?”我开门见山。
“不是开除,是协商解除。”她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公司愿意给N+1的补偿,你看一下。”
我拿起文件看了一眼。N是三年,加1,四个月的工资补偿,三万多块。
“李姐,能不能再给个机会?”
她叹了口气:“小赵,我也不瞒你。你最近几个月的文案质量,你自己心里有数。错别字、延期、客户投诉……公司不是福利院,我得对股东负责。”
我没话说了。她说得对,那几个月我心思根本不在工作上,天天想着怎么出去玩、怎么跟林浩约饭,稿子写得敷衍了事,被客户退回来好几次。
“行,我签。”
拿了补偿金的那个下午,我坐在公司楼下的奶茶店里,把吸管咬得稀烂。手机里银行卡余额的数字变好看了一点,可心里空得发慌。
工作没了,老公没了,男闺蜜跑了。三十二岁的我,像被人按了清零键,从头开始。
我开始投简历。广告公司文案岗、品牌策划岗、新媒体编辑岗……能投的都投了。可面试了几家,要么嫌我年龄大,要么嫌我要的薪资高,要么聊到一半对方问“你上一份工作为什么离职”,我说“公司裁员”,对方的表情就很微妙。
一个面试官甚至直接说:“赵女士,你这个年龄段的女员工,我们比较担心稳定性。你最近有生育计划吗?”
“没有,我离异。”
对方愣了一下,低头在简历上写了几个字。后来那个岗位我再也没收到后续通知。
那段时间我陷入了巨大的自我怀疑。每天早晨醒来要花五分钟时间确认自己身在何处,然后开始一遍遍回想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上班路上看见恩爱的情侣心里发酸,深夜刷朋友圈看到别人家的全家福躲在被子里哭。
我妈隔三差五打电话过来,问找到工作没,问钱够不够花。每次我都说“快了快了”,挂了电话对着天花板发呆。
我姐来看过我一次,给我带了水果和煲好的汤。她坐在我那个小客厅里环顾了一圈,说了句“这地方还不如咱妈家”,被我轰出去了。
其实我知道她是心疼我,可我那段时间听不得任何贬损的话。自尊心碎了一地,我还在拼命捡碎片往身上粘,别人轻轻碰一下都会疼。
七月底的时候,我终于找到了一份工作。一家新成立的MCN机构,招内容策划,底薪六千加提成。老板是个比我小两岁的男生,染着一头蓝毛,说话语速特别快。
“姐,你文案功底可以,就是年纪稍微大了点,不过没关系,我们这里不看年纪看能力。你啥时候能入职?”
“明天就行。”
“那成,明天九点,别迟到。”
我走出那栋写字楼的时候,抬头看了看天。七月的太阳毒辣辣的,晃得人睁不开眼。我抬手遮了一下,发现自己的嘴角在上扬。
找到了工作,日子总算有了个奔头。
新公司里都是九零后零零后,我算年龄大的。他们管我叫“赵姐”,午饭点外卖的时候会问我要不要一起凑单,周末团建去玩密室逃脱,我假装很感兴趣地参加了两次,后来就找理由不去了。
不是合不来,是我发现自己跟这些小孩之间隔着什么东西。他们说的话题我接不上,他们玩的东西我觉得累。我在他们身上看见五年前的自己,而那个自己站在现在的位置往回看,只觉得陌生。
八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我一个人去了趟超市。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走,买鸡蛋、买牛奶、买速冻水饺。路过调料区的时候,我看见货架上摆着一瓶陈默做饭常用的那个牌子的生抽,脚步顿了一下。
他以前炒菜用生抽,凉拌用味极鲜,分得很清楚。我从来分不清这些,每次他让我去厨房拿个酱油,我拿错了他也不说,自己默默再去换一瓶。
那时候觉得他啰嗦,现在站在超市货架前,忽然有点想他。
手机震动了一下。我妈发来的消息:“你爸问了张叔,说如果你想重新争取财产分割,现在还来得及。你咋说?”
我回复:“不用了妈,过去了。”
发了这条消息,我推着购物车继续往前走。到了收银台结账的时候,我突然发现自己购物车里多了一瓶生抽。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拿的,大概是走神的时候顺手放进去的。
我看了那瓶生抽两秒钟,把它拿出来放在收银台旁边的架子上,没买。
回到家把东西一样样放进冰箱,烧了壶水泡了杯茶,坐在那个四十平米的小客厅里发呆。窗外是车水马龙的街道,楼下烧烤摊的烟火气飘上来,混着孜然的香味。
手机里刷到一条朋友圈,一个老同学晒了结婚证,配文是“余生请多指教”。底下几十条点赞和祝福,我点了个赞,然后划走了。
我忽然想起陈默说过的一句话。有一回我俩吵架,具体为什么吵我忘了,就记得他最后说了一句:“赵佳宁,你觉得婚姻是什么?你觉得它应该天天都有新鲜感?那你去游乐场办个年卡好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新鲜。”
我那时候觉得他刻薄。现在想想,他是被我的幼稚气到了。
婚姻不是游乐场。它就是一饭一蔬,一日一夜,一个活生生的人陪你走一段路。路上有好风景也有烂泥坑,有人选择绕过去,有人选择踩过去,我选择的是……扭头走进了旁边的岔路。
我放下手机,开始吃饭。速冻水饺配老干妈,简简单单的一餐。吃到第三个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张叔。他说陈默的房子已经挂出去卖了,最近行情不好,挂牌价比预期低了十万,但陈默好像急着出手。
我听完没说什么,挂了电话继续吃饺子。
那套房子——我们住了六年的房子——终于也要变成别人家的了。我在那套房子里度过了从新婚到离婚的全部时光,厨房的瓷砖是我选的米白色,卧室的窗帘是陈默量了尺寸去定做的,阳台上那盆绿萝是我们搬进去第一天买的,不知道现在还活着没有。
可这些,从签离婚协议那天起,就跟我没关系了。
我吸了一下鼻子,把最后一颗饺子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九月初,公司接了个大项目,给一个美妆品牌做全案策划。老板把活儿分给我和另一个小姑娘,每天加班到晚上十点。我乐得忙起来,忙起来就没空胡思乱想了。
有一天加班到深夜,我走出写字楼发现下雨了。没带伞,站在门口等雨停。旁边站着个小姑娘,二十出头的样子,正在跟男朋友打电话撒娇:“下雨了呀,你来接我好不好?”
挂了电话她在原地转圈,脸上是藏不住的高兴。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特别像我。像二十四岁跟陈默谈恋爱时的我。那时候我也这样,天晴了找他看花,下雨了找他送伞,加班到再晚他都等在楼下。我把这种“被在乎”的感觉当成爱情的全部,当它变淡了,我就觉得爱情没了。
可爱情不是一直高烧不退的。大多数时候,它是温水,不烫手,但喝着舒服。我把那杯温水打翻了,现在渴了,才知道那杯水有多重要。
雨小了一点,我包在头上冲进雨里,跑了两条街到家,浑身湿透了。
冲了个热水澡出来,手机上有个未接来电。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没回,过了两分钟又打过来了。
我接起来:“喂?”
“是我。”那边说。
林浩的声音。从电话里听,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有点闷。
“你换号了?”我问。
“嗯,去成都了,换了个本地号。”他顿了顿,“你……还好吗?”
“还行。”
“我听说你离婚了。对不起,都怪我……”
“不怪你。”我说,“我说过了,是我自己的事。”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赵佳宁,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我……”
“别说。”我打断他。
“我还没说什么。”
“不管你想说什么,都别说。”我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我们就到这吧。你好好过你的,我好好过我的。以后别再联系了。”
那边沉默了更久。然后他说:“好。保重。”
“你也是。”
挂了电话,我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坐在床边擦头发的时候,我心里很平静。没有难过,没有不舍,像是做完了一件早就该做的事。
林浩对我而言是什么呢?答案我早就有了。他是我的“备胎”——虽然这个词很残忍,但这就是真相。我在婚姻里缺了什么,就从他身上找补。可这对他公平吗?对陈默公平吗?
都不公平。
而我自己,也在这种不公平里透支了所有的运气。
九月中旬的时候,我拿到了第一个月的工资加提成,七千多块。钱不多,但我看着银行到账的短信,心里踏实了不少。
我妈说周末包饺子,让我回去吃。我答应了。
周六上午我坐公交回爸妈家,路上经过以前跟陈默常去的那家早餐店,招牌换了,原来卖豆腐脑的改成卖煎饼果子了。我看了两眼,车子就开过去了。
进门我妈正在剁馅儿,我爸在擀皮。厨房里韭菜猪肉的味道香喷喷的,跟小时候一样。
“瘦了。”我妈瞥了我一眼,“工作累的?”
“还行,现在忙起来了。”
“钱够花吗?”
“够。”
“那就行。”她递给我一个擀面杖,“来,干活。”
我坐在小板凳上擀饺子皮,擀得歪歪扭扭的,我妈在旁边念叨“你看你这手艺,以后咋给人当媳妇”。说完她愣了一下,可能意识到说错话了。
我笑了一声:“妈,我现在一个人过挺好的。”
她没接话,低头包饺子。
吃饭的时候我爸开了一瓶酒,给我倒了小半杯。“闺女,爸跟你喝一个。”
“爸,啥日子啊?”
“啥日子也不是。”我爸端起杯子,“就是觉得我闺女这段时间不容易,爸敬你一杯。”
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白酒辣得我皱眉头。
“以后有啥打算?”我爸问。
“好好上班,攒点钱。”我说,“等手头宽裕了,我想报个课学学新媒体运营。现在这一行变化快,不学就跟不上了。”
“行,有目标就成。”我爸点点头,“你妈跟我年纪大了,帮不了你大忙,但往后有啥需要,你开口就行。”
“我知道。”
那天吃完饭我帮着我妈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窗外是九月的阳光,老小区里有人在遛狗,楼下那棵桂花树开了,香味从窗缝钻进来。
“妈,”我一边擦碗一边说,“我以后再也不作了。”
我妈看了我一眼,笑了。“傻闺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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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半年后
日子过得比我想象中快。
转眼到了年底,我在这家MCN机构干了快五个月,涨了一次工资,现在底薪加提成能拿到九千左右。虽然比不上以前跟陈默在一起时那个家庭的收入水平,但养活自己没问题了。
十二月底的一个晚上,加完班回家,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摸黑上到三楼,拿钥匙开门的时候踩空了台阶,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得我龇牙咧嘴。
进了屋开了灯,看着膝盖上青紫的一大块,我忽然想起以前——以前冬天回家晚了,陈默总会在客厅留一盏小夜灯。那个灯是小熊形状的,他出差时从机场买的,光很暗,但足够照亮从门口到卧室的路。
现在我的新家里没有小夜灯。我只有一盏从宜家买的落地灯,开关在墙角,每次都摸半天。
我坐在沙发上揉膝盖,手机响了。是晓雯发来的消息:“元旦有空吗?出来吃个饭?”
“行啊,正好放假。”
元旦那天我跟晓雯约在一家火锅店,她带了她老公,还有另一个女生朋友。四个人坐了张圆桌,红油锅底咕嘟咕嘟冒着泡。
“你现在咋样?”晓雯问我,往锅里涮毛肚。
“还行啊,工作忙,但充实。”
“那个……陈默,你俩还有联系吗?”
“没了。”我往碗里夹了块土豆,“听说他去杭州了,房子也卖了。”
“唉……”晓雯叹了口气,“其实陈默人不错的,就是你们俩……”
“别提他了。”我打断她,“都过去了。”
可她老公在旁边接了一句:“我上个月去杭州出差,好像碰见他了。在西湖边上,跟一个女的走在一块儿。”
我涮毛肚的手停了一下。“哦。”
“你别多想啊,就是看着像,不一定是他。”
“没事儿。”我笑了笑,“他该找新的了。”
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难过吗?好像也不是。就是那种……你知道一个东西已经完全不属于你了,但听到有人把它拿走了,心里还是会咯噔一下。
火锅吃到后面,晓雯喝多了,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佳宁啊,你以后可得长点心。你说你当初要是安安分分的,现在不还过得好好的?你看我,跟我老公虽然也吵架,但日子嘛,不就是互相将就?”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拍桌子,“你要真知道,就不会干那种事了。你说那个林浩有啥好的?要钱没钱,要稳定没稳定……”
“晓雯。”她老公扯了扯她袖子。
“我说错了吗?”晓雯红着脸看我,“你就傻!放着好日子不过,非得作!”
我没生气。她说得都对。
吃完饭回家的路上,我一个人走了很长一段路。冬天的夜风冷得割脸,我裹紧围巾走在路灯下面,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手机上刷到一条公众号推文,题目是“离婚后的第一年,我学会了什么”。我点进去看,里面有一段话:
“婚姻的破裂从来不只是一方的错。你以为是被背叛的那个人最痛,实际上,做出背叛选择的那个人,余生都要背着那个‘背叛者’的标签生活。这个标签会提醒你——你有能力摧毁任何一段关系,只要你不珍惜。”
我把这段话截图保存了。
回到家洗了澡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元旦的晚上窗外特别热闹,对面楼里有人在放烟花,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窗帘上。
我拿起手机,鬼使神差地在搜索栏里敲下了“陈默”两个字。
搜索结果跳出来,他的领英主页还在,职位已经从技术主管变成了技术总监,公司地址在杭州。头像换了,换了张站在西湖边的照片,穿着深灰色的风衣,比半年前精神了不少。
我又搜了他的微信。点进去,朋友圈封面是一片湖水的照片。朋友圈半年可见,最新一条是三个月前发的:一张搬家纸箱的图,配文是“新生活,新开始”。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最后退了出来。
没点赞,没评论。我只是想确认他过得还好。
他过得好,我才能安心开始自己的新生活。
除夕那天我回了爸妈家。我姐一家也回来了,外甥女已经上小学二年级,胖乎乎的小脸蛋,进门就扑过来抱我大腿。
“小姨,你今年给我准备了啥新年礼物?”
“给你买了套乐高。”我从包里掏出个大盒子。
“耶!”小家伙抱着盒子跑走了。
年夜饭我帮着打下手,我妈在厨房里煎炸烹煮,我跟她摘菜洗菜。厨房的窗户上蒙了一层水雾,外面是邻居家小孩放鞭炮的噼啪声。
“你姐说给你介绍个对象,你见不见?”我妈一边翻锅一边问我。
“不见。”
“为啥?”
“我现在没心思。”
我妈关了火,转过身看我。“佳宁,你该走出来了。半年了,总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
“妈,我现在工作刚稳定,还报了网课在学东西,真没时间谈恋爱。”我把洗好的青菜递给她,“再说了,就我这样的,还找啥对象?”
“你哪样了?”我妈瞪我,“你是我闺女,你哪儿差了?不就是离过一次婚嘛,这年头离婚的多了去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靠在灶台边上,“我是说,我得先把自己活明白了。以前那些事,我还没消化完呢。我不想带着一身毛病去祸害别人。”
我妈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说话了。
年夜饭桌上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的,电视里放着春晚,外甥女吃得满嘴是油,我爸跟我姐夫在聊股票,我姐在跟我抱怨她婆婆。我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肥而不腻,是我妈最拿手的菜。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起报网课的同学发来的新年祝福。我回了个“新年快乐”,放下手机继续吃饭。
到了十二点,窗外鞭炮声震天响。我站在阳台上看烟花,五颜六色的光映在脸上,冷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
我姐出来站我旁边,递给我一杯热牛奶。
“妹,新年新气象。”
我接过牛奶喝了一口。“姐,你说我今年能转运吗?”
“那得看你自己。”她靠在我肩上,“你转了心态,运气自然就转了。”
我没说话,喝完了那杯牛奶。
年初八复工,公司接了个新的美妆客户,预算比去年那个大得多。老板把我叫进办公室:“赵姐,这个项目你主负责,带两个新人,能做不?”
“能。”
“行,干好了这个月提成翻倍。”
我出了办公室,坐在工位上开始列框架。手在键盘上敲得飞快,脑子里全是策划案。忙起来的时候,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就会自己跑开。
晚上加班到九点,新来的小姑娘小苏过来问我:“赵姐,你看我这个排版行不行?”
我看了看她的屏幕:“这块的配色太花了,改简约一点。文案第一句太长了,拆分一下。”
“好嘞。”小苏抱着电脑回去改。
我看着她的背影,想起自己刚入行那会儿也是这样,什么都不会,一点点学。那时候陈默每天晚上接我下班,我就在路上跟他讲今天学到了什么新东西,他一边开车一边听,偶尔插一句“那你挺厉害”。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现在每晚下班,我坐地铁回那个四十平米的小房子。有时候在地铁上看网课视频,有时候刷一会儿朋友圈,有时候就发呆。出站之后走五分钟的路,路口新开了一家水果店,我隔三差五买几个苹果,老板娘认识我了,每次多送我两根香蕉。
“姑娘,你一个人住啊?”老板娘有回问我。
“嗯,一个人。”
“那多吃水果,对身体好。”
我拎着袋子回家,钥匙插进锁孔咔嗒一声,门开了,小客厅的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铺了一地。
这个小小的空间就是我的全部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书架,一个衣柜。可这些东西都是我自己买的,每一件都是我亲自选的。搬进来那天我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发愁,半年过去,它慢慢有了人味儿。冰箱上贴着小苏送我的冰箱贴,书桌上摆着网课买的教材,床头挂着一幅我在淘宝买的装饰画——白底上印着一行字:先把日子过好,再谈其他。
我在那行字底下加了一行,用小标签纸写的,贴在画框的角落:
“别再犯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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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一年后
离婚一年零两个月的时候,我升了职。
公司业务扩张,内容部拆分成两个组,我成了其中一个组的组长。底薪加到了一个月一万二,提成另算。手下带着五个人,最小的才二十三岁,最大的比我大三岁。
升职那天晚上我去我妈那儿吃了顿饭,她高兴得多炒了两个菜。我爸开了一瓶存了好几年的白酒,给我倒了半杯。
“恭喜我闺女。”我爸端起杯子。
“谢谢爸。”
“这一年不容易吧?”
我笑了笑:“还行,熬过来了。”
“往后有啥打算?光升职还不够,人生大事也得考虑考虑。”我妈在旁边插嘴。
“妈——”我拖长了音,“你让我再缓缓。”
“缓啥?你都快三十四了!”
“我姐三十五才生的娃呢。”
“你姐有姐夫,你有谁?”我妈把筷子一放,“我跟你讲,隔壁单元你王阿姨的侄子,今年三十六,在银行上班,离过一次婚没孩子,人挺老实的,你要不要……”
“不要。”
“你都没听我说完!”
“妈。”我放下筷子认真看她,“我现在好不容易把日子过顺了,你别急着给我添乱。等我自己想找的时候再说,行不?”
我妈还想说什么,我爸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
吃完饭我帮我妈洗碗,她站在旁边削苹果,刀子在果皮上游走,一圈一圈的没断。
“佳宁,妈不是催你。”她忽然说,“妈是怕你一个人扛太久,扛出毛病来。”
“我扛得住。”
“你以前也这么说。”她咬了口苹果,“结果扛不住了你就往外跑。”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停。“妈,我知道错了。”
“妈不是翻旧账。”她把苹果递给我,“妈是想说,人做错了事不要紧,要紧的是之后能长记性。妈看你现在是真的长了记性了,所以才想让你往前走。你还年轻,别把路走窄了。”
我接过苹果咬了一口,脆生生的,特别甜。
从爸妈家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春天的夜风暖洋洋的,路边的玉兰开了满树白花。我走在人行道上,鞋跟敲在砖地上嗒嗒响。
手机响了。是小苏。
“赵姐,明天那个方案我改好了发你邮箱了,你看一眼呗。”
“好,我回去看。”
“赵姐你还在外面呢?”
“刚从我妈家出来。”
“那你早点回家休息,方案不急,周一之前看完就行。”
“知道了,你也是。”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等绿灯。马路对面有对小情侣在吵架,女孩气得直跺脚,男孩在那儿笨嘴拙舌地哄。我看着看着就笑了,掏出手机拍了张路边的玉兰花,发了条朋友圈:“春天来了。”
很快有人点赞。晓雯评论:“花都开了,你的桃花啥时候开?”
我笑着回她:“且等着吧。”
穿过马路的时候,迎面走来一对夫妻,推着婴儿车,车里的宝宝伸着两只小手乱抓。妻子指着路边的花对宝宝说“看,花花”,丈夫在旁边举着手机拍照,嘴里念叨“拍到了拍到了”。
我跟他们擦肩而过,走出一段距离后回头看了一眼。三个人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婴儿车上的小风车滴溜溜转。
以前我跟陈默也幻想过这样的画面。结婚第三年的时候,有回吃完饭散步,路过一个公园看见很多小孩在玩,他突然问我:“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我说“女孩”,他说“男孩好,男孩皮实”,我们俩为这个争论了一路。回家的路上他牵着我的手,忽然说:“不管男孩女孩,只要像你就好看。”
那时候我觉得生孩子是件挺遥远的事,不急。可日子过着过着就过去了,直到离婚我们也没要孩子。
现在想想,如果那时候有个孩子,我们会不会不一样?
没有答案了。每个人的人生只有一次,没办法回头验证另一条路的可能性。
我走回那个四十平米的小房子,开门,开灯,换鞋。电脑打开,小苏的方案已经躺在邮箱里了。我看了开头几段,给她提了几条修改意见发回去,然后关上电脑,去浴室冲澡。
热水哗哗浇下来的时候,我在想一个问题:我真的走出来了没有?
应该算是走出来了吧。想起陈默的时候不会再哭了,提起离婚也不会觉得天塌了。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梦见那条高速公路,梦见那顶帐篷,梦见清晨的阳光照在陈默的脸上,他说“昨晚你们俩睡得挺香吗”。
然后我在梦里拼命解释,一张嘴就发现发不出声音。醒来的时候心跳得很快,要盯着天花板缓好一会儿才能平静。
这就是代价。你做了错事,那个记忆会跟着你,像影子一样甩不掉。
可我学会了跟它共存。它来的时候我就让它来,等它走了我就继续该干嘛干嘛。有一天我忽然意识到,这个影子似乎变小了。从当初的黑压压一大片,缩成了小小的一团,蹲在某个角落里,不怎么出来闹了。
四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我一个人去了趟植物园。樱花正开得盛,满树的粉白,风一吹落一地花瓣,像下雪一样。
我坐在长椅上吃冰淇淋,旁边坐着个老大爷,戴着老花镜看报纸。他看了会儿报纸抬头看看花,感慨了一句:“这花开得真好啊。”
“是啊。”我接话。
“一个人来的?”他问我。
“嗯,一个人。”
“年轻的时候我也爱一个人到处跑。”老大爷折起报纸,“后来结了婚,就两个人跑了。再后来老伴走了,又一个人跑了。你看这人啊,来来去去,到最后都是一个人,可中间那段有人陪的日子,总是好的。”
我握着冰淇淋没说话。
老大爷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姑娘,趁年轻,多找个人陪你看看花。”
他走了。我坐在长椅上把冰淇淋吃完,手机响了一下。公司群里老板发了个红包,说庆祝项目顺利上线,我点开抢了个三块八的。
我抬头看了看满树的樱花,风吹过来花瓣落在肩头上。我把花瓣拈起来放在手心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拍裤子,往出口走。
走出植物园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我眯着眼看了看天,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王阿姨那个侄子,有照片吗?我看看。”
我妈秒回:“有!马上发你!”
我笑了笑,收起手机,走进春天的阳光里。
有人陪你看花固然好,自己来看也不差。但如果还有机会的话,下一次,我想带一个真正珍惜的人来。我会好好牵着他的手,告诉他每一朵花的名字,告诉他我走过的那些弯路,然后跟他说——
“这一次,我会好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