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第一次在天峨朋友的饭桌上见到这道菜时,我愣是没敢下筷子。
那是一捆捆翠绿的小束,像极了还没拆封的精致花束,散发着一种混合了草药与肉脂的奇异香气。朋友笑着给我夹了一束:“怕什么,这是咱们桂西北的‘鸭把’,吃的是个‘十全十美’。”
我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那一瞬间,清脆的黄瓜、辛香的嫩姜、软糯的血肠和充满韧劲的鸭肠在口腔里炸开。我这才明白,这哪里是菜,分明是桂西北深山里最浪漫的吃鸭方式,也是天峨人藏在味蕾里的江湖。
天峨地处桂黔交界,大山褶皱里藏着壮、瑶、苗多民族混居的烟火气。这里的人待客,讲究个“实在”与“精巧”并存。鸭把菜,就是这种性格的极致体现。
你很难想象,要把鸭胗、鸭肝、鸭肠、五花肉、鸭血糯米、嫩姜、黄瓜这么多食材凑在一起,最后还能用一根韭菜叶捆得整整齐齐。
听当地的大厨说,做这道菜,功夫全在“细”字上。
杀鸭时,那滚烫的鸭血不能浪费,要均匀淋在生糯米上,浸泡两三个小时后蒸熟,放凉了切成小条,这是鸭把的“骨血”。鸭肉和五花肉煮熟后,所有的内脏都要切条,连配菜里的嫩姜、雪梨、黄瓜也要切得一般粗细。
最绝的是那根捆扎的绳子——韭菜叶。
在农历七八月,正是鸭把香菜长得最肥美的时候。天峨人扯下一把鲜嫩的韭菜,在开水里轻轻一烫,那柔韧的叶片就成了天然的“草绳”。他们手指翻飞,将七八种食材拢在手心,用韭菜叶轻轻一系,一个完美的“鸭把”就成了。
这不仅是便于食用,更是山里人待客的精巧心意:把你喜欢的、我有的,统统打包给你,一口下去,什么都不缺。
吃鸭把,若是没有那碟蘸水,便少了灵魂。
天峨人调制的鸭血酱,分生熟两种。生鸭酱保留了壮族最原始的野性,熟鸭酱则更温和卫生。但无论哪种,酸味是必须的。
当地人喜欢在酱里挤入几滴柠檬汁,或者丢进几颗酸梅。当那鲜嫩的鸭把浸入酸辣鲜香的酱汁,原本厚重的肉味瞬间被激活。
我试着夹起一束,蘸满酱汁送入口中。木姜菜独特的柠檬香气率先冲鼻,紧接着是鸭肠的脆、五花肉的糯、黄瓜的清爽。嚼着嚼着,一股酸爽回甘涌上舌尖,原本以为会腻人的内脏,此刻竟变得如此清甜爽口。
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天峨连绵的青山,闻到了雨后湿润的泥土味。
这顿饭吃得我满头大汗,却直呼过瘾。在桂西北的深山里,食物从来不仅仅是为了果腹。这捆小小的“鸭把”,捆住的是山川的馈赠,系住的是邻里的情分。
离开天峨时,朋友往我包里塞了一包真空包装的鸭把。他说,想家的时候,热一热,蘸点醋,就是这个味儿。
我想,这大概就是美食的意义吧。它不只是一道菜,它是游子行囊里最沉甸甸的牵挂,也是异乡客窥探一方水土最深情的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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