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运的号角刚吹响,铁路系统就交出了一张让人咋舌的成绩单。国铁集团预计整个暑运发送旅客10.1亿人次,平均每天超过1600万人挤上火车奔向远方。加上公路、航空、自驾,整个夏天全国出游总规模预计冲到11.2亿人次。
按理说,这样人潮汹涌的场面,应该让开民宿的老板们赚得盆满钵满。
现实却拧着来。
截至2025年10月,全国民宿平均入住率回到了36%,可平均房价却跌到367元,同比降了约三成。
一头是人潮涌动,一头是价格塌方,中间夹着四十多万家民宿相互厮杀。数字摊开一算,一间房从上架、接单到打扫完成,老板真正能揣进兜里的,大概也就一百多块。
而问题的另一头,藏着一家几乎没人和它抢生意的公司。
看它的财报,会让人怀疑自己看错了行业分类——综合毛利率超过八成一。要知道,靠游戏印钞的腾讯,毛利率也就五成上下;网易高一点,六成四。而这家公司的毛利水平,已经和白酒行业并排站着了。它不酿酒、不做芯片、不搞游戏,它是携程。
在2025年7月《财富》杂志发布的中国企业500强排行榜里,净利率前十名的名单一字排开,唯一一家互联网公司,就是携程。一众平日里叱咤风云的互联网巨头,全部被它甩在身后。
比毛利率更让人瞠目的,是它的利润数字。
2025年第三季度,携程归属于股东的净利润高达199亿元人民币,同比增长超过两倍。换算一下,这家公司一天进账超过2亿。同一时期,京东的利润是53亿,造车的小米是113亿,就连以高利润著称的白酒巨头贵州茅台,季度利润也才192亿——比携程还少了七八亿。
当然,这份季报里有一份"意外之财"。携程减持了印度在线旅游平台MakeMyTrip的股权,仅这一笔交易就带来超过170亿的入账。可就算把这个偶然因素完全剔除,携程2025年三季度的运营利润仍有55.7亿,运营利润率高达三成。
说它是行走的印钞机,一点也不夸张。港股上,它的股价一度冲到560港元一股,底气正是从这些数字里长出来的。
但躺着数钱的日子,可能要走到头了。
2026年1月14日,市场监管总局发布公告,依照反垄断法,对携程涉嫌滥用市场支配地位实施垄断行为正式立案调查。根据反垄断法第22条,若垄断行为坐实,最高可按上一年度销售额的1%到10%罚款。按携程的体量粗算,最高罚单可能触及60亿元。
对一家现金流充沛的公司来说,60亿或许还没伤到筋骨。但这次调查真正让业内心里一沉的,不是罚款金额,而是那些长期被摁在水面下的操作,可能第一次要被拽到阳光底下。
调查并非空穴来风。
2025年12月8日,云南省旅游民宿行业协会发布了一份决定,宣布启动针对OTA平台的反不正当竞争与反垄断维权工作,被点名的正是携程。协会给它数出了三宗罪。
一是"二选一"式的霸王条款。协会指出,携程会向民宿方施压独家合作,不签就限流、降权、各种花式打压。
二是佣金比例的单方面上调。这个数字从2020年的8%到10%,一路爬到如今的12%到18%。再加上直通车、超级曝光这些绕不开的流量购买,商家给到携程的成本,最终逼近营收的四成。
三是用技术手段卡住非独家房源的曝光。协会称,携程要求商家签署独家协议,承诺不在美团、飞猪同步上架同款房源,或者保证携程平台价格是全网最低,否则搜索排名沉底,曝光量掉九成——形同在平台上"消失"。
这些不是云南民宿一家之痛。
早年间,贵州省和郑州市的市场监管部门就相继约谈过携程。约谈的内容除了"二选一",还牵出了一款争议极大的自动调价软件。
这个软件会在系统后台自动扫描其他平台的价格,然后强制修改携程平台上酒店的挂牌房价。曾有商家爆料,一间原本挂210元的房型,一天被平台自动调价五次,最低压到180元。
更麻烦的是,这个功能商家自己关不掉,系统默认强制开通。你要硬关,那就准备好接受流量降权、订单跳水的后果。携程给出的解释很官方——调价是为了对比价格、避免流失客户。至于约谈之后有没有整改,多方追问都没得到明确回应。
商家这头满肚子苦水,用户那头也没落着好。
买机票时默认勾选的保险,退订时被砸下来的天价手续费,这些都是摆在明面上的老套路。这几年在舆论轮番曝光下,携程在这些明面动作上确实收敛了不少。可"大数据杀熟"这一招,因为足够隐蔽、取证艰难,还可以拿供需关系当挡箭牌,成了平台从消费者钱包里悄悄多掏一把的常用手法。
翻一翻公开记录,携程最早被坐实杀熟的案子可以追溯到2020年。旅客胡女士在携程订了一间酒店,付了2889元,退房才发现酒店实际挂牌价只要1377.6元。法院最终认定携程虚假宣传、价格欺诈,支持了她"退一赔三"的诉求。
《消费电子》杂志也曾曝过一个更细节的案例:一位用户拿四部手机同时查同一趟航班,华为手机上票价1564元,苹果手机上是899元。
更讽刺的是,投诉之后,他那台苹果账号的价格被悄悄调到了1121元,其他设备继续保留低价。有前员工透露,平台会根据用户的设备类型、消费习惯、支付能力生成用户画像,专门给对价格不敏感的人动态加价。
这不是技术漏洞,而是刻在商业模式里的一条隐线。
那么,携程凭什么这么理直气壮?答案朴素得没有一点悬念——它是在线旅游OTA市场里几乎没有对手的那一个。
2015年,携程联手百度收购最大竞争对手去哪儿;2016年战略投资拿下艺龙;2017年再完成对途牛的重要布局。如今携程一家在OTA市场的份额就高达五成,如果算上它入股的同程旅行和途牛,整个携程系市场份额超过七成。
衡量市场集中度有一个指标叫赫芬达尔指数,一旦这个数字超过1800,就属于高度集中市场。而当下在线旅游OTA市场的赫芬达尔指数已经超过3000,远远越过高度集中的警戒线。
携程创始人梁建章曾撂下一句名言:拿着高倍望远镜都看不到携程的竞争对手。放到现在看,这话说得还是保守了——就算换成天文望远镜,对手的影子也难找到。
不是因为携程做得比别人好,而是当年靠着先发优势和资本弹药,把赛道上能买的对手全都买光了。当一个市场没有比赛,冠军奖牌自然只能挂在同一个人的脖子上。
拿着冠军奖牌的携程,不用自己开酒店,也不用买飞机。它只需要握紧流量入口,压榨商家、拿捏用户,就能把自己打造成一台稳定运转的印钞机。
只是这台印钞机每多印一张钞票,产业链的另一头就多一分喘不过气的重压。
2020年上半年,北京1613家酒店的总利润只有5980万元,平均单店利润不到4万元,同比暴跌92.9%。与此同时,游客们的旅行开销也越来越紧凑。不住酒店改住帐篷,一度成为国庆假期不少景区的独特风景,其中有四成用户直言,酒店价格太贵是主要原因。
再看今天四十多万家民宿的处境,就更能看清那条隐形的分界线。
房子越开越多,流量入口却越来越窄。老板们埋头在下游卷价格、卷装修、卷早餐,最贵的那道关卡,早就悄悄挪到了上游。当一间房卖出去只剩一百多块的时候,被平台一路截走的那部分,才是真正决定行业冷暖的关键。
11.2亿人次的暑期出游,撑起的是热闹的机场、爆满的景区、售罄的高铁票,却不一定能撑起街角那家白墙木门的小院子。
民宿这门生意还会继续存在。只是靠"租一栋房、装修漂亮、挂上平台就有人送钱"的那段黄金岁月,随着四十万家同行的涌入和一家平台的独大,已经悄悄翻篇。
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游客够不够多,而是那条从游客钱包到民宿老板口袋的路,中间到底站着几道关卡。